他们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正在搜救的队员。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归舟,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身影,从那片最猛烈的火海中,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是沈归舟。
他浑身,都被熏得漆黑,衣服,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燎泡和血痕。
他的后背,一大片衣料,已经被烧焦,紧贴在皮肤上,还在冒着烟。
他的额头和手臂,都有明显的伤口,鲜血,混着烟灰,糊了满脸。
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而在他的怀里,他死死地护着的,不是那个装着母亲遗照的金属盒。
而是……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冲出火场,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
“哥!”
沈博舟挣脱消防员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
“哥!你怎么样!!”
沈归舟没有回答。
他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快要被扑灭的火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完好无损的档案袋上。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苦涩的、释然的……笑。
他做到了。
他守住了……他的过去。
也守住了……他的……念想。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血沫。
“哥!!”沈博舟看着他这副惨状,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也冲破了警戒线,跑了过来。
是许随安。
他原本,已经在去登机口的路上,但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想给沈博舟打个电话,问问沈归舟的情况。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顾野刚刚发来的、一连串的、带着惊叹号的微信。
【你他妈的在哪儿?!】
【沈归舟的工作室着火了!】
【他被困在里面了!!】
【你还不快回来看看?!】
许随安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扔掉手机,疯了一样,朝着机场外跑去,拦下一辆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工地。
当他看到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和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沈归舟时,他的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了。
“归舟……”
他冲过去,跪倒在沈归舟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
沈归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一张,写满了惊恐和……无尽痛苦的……脸。
是许随安。
他……回来了。
沈归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随安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
“……别怕。”
许随安的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他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沈归舟,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沈归舟……你这个……混蛋……”
“你吓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归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背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归舟!!”
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
沈归舟被抬上了担架。
在陷入深度昏迷之前,他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许随安那张,挂满泪水的、惊慌失措的脸。
和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安然无恙的……档案袋。
他想,这样……也好。
他用一场大火,烧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虚伪和隔阂。
也用一场大火,证明了……他沈归舟,哪怕是在最疯狂、最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要守护的……东西,依然和他有关。
也好。
……
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
红灯,亮着。
许随安,像一尊雕塑,呆呆地,站在走廊中央。
沈博舟,在一旁,红着眼睛,给宋听澜打电话。
“听澜,你快来医院……我哥他……”
许随安没有去听。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火场里,沈归舟冲出来时,那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惨烈的样子。
他想起,沈归舟,为了保护那个档案袋,放弃了……他母亲的遗照。
他终于……明白,沈归舟,在“母亲”和他之间,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那不是不爱。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更……让他无地自容的……爱。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他以为,他逃回了北京,就能获得新生。
却没想到,他逃离的,只是一个躯壳。
而他的灵魂,早就已经和沈归舟,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救赎者。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捕获的、最可悲的……猎物。
“吱呀——”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沈归舟的家属?”
“我……我是他弟弟。”沈博舟立刻上前。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说道,“主要是吸入了大量浓烟和有毒气体,导致了急性呼吸衰竭和昏迷。另外,背部有二级烧伤,手臂和额头有外伤,颅内也有轻微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沈博舟喜极而泣。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发现,病人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他有很严重的胃溃疡病史,这次的刺激和劳累,无疑是雪上加霜。而且,他的身体长期处于高压和营养不良状态,免疫力极低。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我们会安排他住进ICU,进行监护治疗。”
许随安,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医生离开,他才缓缓地,走到沈博舟面前。
“博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能……去看看他吗?”
沈博舟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怨恨,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侧过身,让开了路。
“……去吧。”他低声说,“他……应该也想见你。”
许随安走进ICU。
透明的玻璃窗内,沈归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平稳。
各种监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是这间死寂的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许随安,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看着沈归舟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的手,很凉。
许随安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地,包裹住它,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一点体温,传递给他。
“沈归舟……”他低声地,唤着他的名字,像在忏悔,又像在祈祷,“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走的……”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都不是……”
“你看……我把你的东西……带回来了。”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了那个……被他带回来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完好无损。
里面,是沈归舟的过去,也是……他的过去。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次……换我来找你。”
“换我来……守护你。”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再也不会了……”
许随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沈归舟的手背上,滚烫。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在他和沈归舟的身上,洒下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晕。
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但也……洗净了一切。
留下了……最真实、最赤裸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