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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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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Warm Gray 3 C】是“定影”液中,那缓慢而深入地、将影像从乳剂层中稳固剥离的过程,那么【Warm Gray 4 C】则是在这稳固的基础之上,进行的一场至关重要的“水洗”。水流,温柔而执着地,冲刷掉那些残留的、具有腐蚀性的化学物质,确保影像的持久与纯净。这个过程,看似平静,却决定了最终成品的命运。洗得不够彻底,影像便会因化学残留而逐渐朽坏;但若水流过于湍急,则可能损伤影像本身。在胶片冲洗中,“水洗”是对“定影”成果的检验与巩固,是决定一幅作品能否“永久保存”的关键。对于许随安而言,这【Warm Gray 4 C】的“水洗”,并非发生在暗房的药水里,而是发生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的ICU病房里。沈归舟那场几乎致命的高烧,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水洗”,冲刷着他心中所有残存的侥幸、逃避与伪装,将那份被他用逃离和自毁深深掩埋的、名为“依赖”的情感内核,毫无保留地,冲刷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清晰得……让他无处遁形。

ICU病房外的走廊,是一条被死亡阴影和生命希望双重笼罩的、狭长的甬道。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里倾泻而下,将地面、墙壁,乃至每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又冷又长。

许随安,就坐在这条甬道尽头的椅子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他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只是静静地,守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隔绝着生死的玻璃门。

他的身上,还穿着两天前,那件匆忙赶回上海时穿的衣服,如今,早已被褶皱和疲惫,浸染得不成样子。

他的胡子,冒出了青黑的茬,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的、病态的蜡黄。

但他的眼睛,却异常地亮。

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中,死死燃烧的……鬼火。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扇门后,那个沉睡的男人,牢牢地吸住。

沈归舟,依旧没有醒来。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吸入性肺炎和高烧,对身体的消耗极大,他需要时间来恢复。

但许随安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能感觉到,沈归舟的生命体征,虽然在仪器的监测下,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但他的灵魂,却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受损的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沉没。

因为,他失去了对他的……念想。

在火场里,沈归舟用行动告诉他,他可以为了守护关于他的“过去”,而放弃他自己的“根”。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又多么……坦诚的……告白。

许随安不敢去想,当沈归舟在火场中,做出那个选择时,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将沈归舟,仅仅看作是一个需要被他拯救的、可怜的“受害者”。

沈归舟,是一个……会用生命,来向他证明……他有多么重要的……爱人。

而他,却亲手,将这份沉重而滚烫的爱,弃之如敝履。

“吱呀——”

病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护士,走了出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许随安,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许随安立刻站起身,声音沙哑。

“病人醒了。”护士说道,“但是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说胡话。我们需要家属进来安抚一下。”

“好!我马上进去!”许随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往里冲。

“等等!”护士拦住了他,“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去。病人现在很虚弱,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而且,你不能待太久,最多十分钟。”

许随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护士说得对。

他现在,就像一个行走的、散发着负面情绪的……炸弹。

他必须先稳住自己。

他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旁边的医护办公室,快速地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梳子,胡乱地整理了下头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充满了仪器“滴滴”声的ICU病房。

病房里,沈归舟,已经坐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因为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的。他的手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血管。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涣散的、被高热蒸腾出的、迷离的水汽。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什么。

许随安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

他刚一站定,沈归舟,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涣散的目光,缓缓地,聚焦在了他的脸上。

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的眼睛里,在看到许随安的一瞬间,迸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愤怒、恐惧和……无尽思念的……光亮。

“……随安哥……”

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执拗。

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归舟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我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哽咽,“归舟,我在这里。”

“水……”沈归舟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许随安立刻拿起一旁的水杯,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嘴唇。

温润的触感,让沈归舟焦躁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不再喃喃自语,而是,紧紧地,反握住许随安的手,力气之大,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捏碎。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地蹙起。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许随安知道,他又开始发烧了。

高烧,是身体在和病毒做斗争的表现。

但对于沈归舟这种身体底子极差的人来说,每一次高烧,都是一次……在鬼门关前的……游走。

“医生!他烧起来了!”许随安立刻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到,为他检查、降温、换药。

许随安,被请到了病房外。

他靠在墙上,看着病房里,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听着里面,沈归舟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可以为他挡刀,可以为他筹钱,可以为他冲进火场。

但他,却无法分担他身体上的,一丝一毫的痛苦。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次争吵和分离,都更让他……崩溃。

……

接下来的几天,沈归舟的高烧,反反复复。

时而是清醒的,时而是糊涂的。

清醒的时候,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

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许随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刻进骨子里。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疏离,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审视。

许随安知道,他在确认。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确认他这次,是不是还会……再离开。

每当这时,许随安都会回给他一个,同样坚定的、温柔的眼神。

他不说话,只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给沈归舟擦身、喂饭、读他以前的设计稿,和他聊他们一起拍过的那些废墟……

他像一只勤恳的工蜂,用自己所有的精力,来酿造一份名为“安全感”的蜜,小心翼翼地,填补着沈归舟心中,那道被他亲手撕开的、巨大的伤口。

而沈归舟,在清醒的间隙,也会流露出一些,不为人知的脆弱。

有一次,护士来抽血,针头扎进他手臂的血管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起。

许随安看到,立刻上前,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别怕。”他轻声说,“很快就好了。”

沈归舟没有看他,只是,将头,偏向另一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许随安知道,他不是怕疼。

他是……害怕这种,被侵入、被控制的感觉。

这感觉,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归舟童年记忆里,那扇最恐怖的、关于家暴的……大门。

许随安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将沈归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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