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归舟……”他柔声说,“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沈归舟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许随安。
那双被高烧烧得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许随安的肩上。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但许随安,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从他发间,传来的、轻微的、依赖的……重量。
他的眼眶,瞬间,一热。
他知道,沈归舟,在向他……示弱。
在向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敌人”的男人,交出他最柔软的……肚腹。
……
然而,真正让许随安,确认沈归舟对他的“依赖”的,是一个深夜。
那天,沈归舟的烧,终于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许多。
医生查房后,说,再观察一晚,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许随安松了一口气。
他让沈博舟和宋听澜(沈博舟的男朋友,一位律师,在沈归舟出事后,第一时间从国外飞了回来)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值夜班。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夜灯。
沈归舟,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而悠长。
许随安,没有睡意。
他坐在陪护椅上,借着微光,静静地看着沈归舟的睡颜。
这张脸,在摆脱了病痛的折磨后,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和防备,显得异常安静和……乖巧。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挺翘的鼻梁,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清晰的唇线。
许随安看得有些痴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他怕,会惊醒他。
就在这时,沈归舟,忽然,翻了个身。
他似乎是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呓语。
许随安立刻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哥……”
“……别走……”
“……别……丢下我……”
许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锁眉头的男人。
哥?
他在叫……谁?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许随安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猛然想起,在老街的阁楼上,沈归舟曾对他坦白过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他的母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情绪极不稳定,时常会对年幼的他,施以暴力,或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方式,将他遗弃。
而每当这个时候,他唯一的……避难所,就是他的哥哥。
一个,比他大很多的、早已成家的……哥哥。
那个哥哥,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后来,连那束光,也……熄灭了。
因为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最终,都以一种悲剧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沈归舟,也从一个被父母争抢和遗弃的“物品”,变成了一个,被彻底无视和伤害的……孤儿。
所以,他怕黑,怕独处,怕被抛弃。
所以他,才会用那么尖锐的刺,来武装自己。
所以,他才会……在潜意识里,将对“哥哥”的……那份最深的、最原始的……依赖和眷恋,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许随安,就是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闯入他的生命,给了他一束光,却又……亲手,将那束光熄灭的……“哥”。
“……哥……别走……”
沈归舟的呓语,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许随安的心。
他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
沈归舟对他的所有“恨”,所有“抗拒”,所有“半强迫”的亲密,其根源,都来自于那份……被他亲手粉碎的、名为“信任”的……童年依恋。
他不是在恨他。
他是在……害怕。
害怕他再一次,像他的父母,像他的哥哥一样,离开他。
害怕他……终究,还是要“丢下”他。
这个发现,让许随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但同时,也让他,找到了……解开沈归舟所有心结的……钥匙。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的“拯救者”。
他,就是沈归舟的“锚”。
是那个,能让他停止漂泊,停止自我毁灭的……唯一的存在。
许随安缓缓地,擦干眼泪,俯下身,在沈归舟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沈归舟,揽入怀中。
就像,小时候,那个哥哥,对他所做的那样。
“不走。”他在沈归舟的耳边,用一种近乎于誓言的、坚定的声音,轻声承诺,“归舟,我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里。”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好不好?”
怀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的拥抱。
他紧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
呓语声,也渐渐平息。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安稳,身体,也彻底地,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倦鸟。
许随安抱着他,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浸湿沈归舟的病号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归舟之间,那道横跨在他们之间的、名为“过去”的鸿沟,已经被他……用理解和接纳,彻底地……填平了。
他的爱,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救赎”。
而是,平等的、相互的……羁绊。
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再也……无法分割的……共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温暖的、金色的光带。
许随安看着怀中,睡得安详的沈归舟,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却无比释然的……微笑。
他知道,他们的“水洗”,终于……彻底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永恒的……“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