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这日清晨，尼日斐门前的空气清冽如洗，阳光给庄园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宾利家那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已停在砂石车道上，马匹安静地打着响鼻，鼻孔喷出团团白气。门厅里的光线半明半暗，将送别的人们笼在一种微妙的静谧里。查尔斯·宾利先生站在最前方，衣着比平日更显正式，深蓝色的外套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已亲自确认过马车内铺了最厚的毛毯，暖炉也准备妥当。

“简小姐，路上请一定保重。”他再次叮嘱，声音比平时轻柔，目光落在简温婉沉静的脸上，流连不去。“谢谢您，宾利先生，我会注意的。”简的脸颊微红，披着那件旧披肩，晨光将她金色的鬈发映得柔软。“绝没有麻烦！那是我们的荣幸！”宾利立刻道，语气热切。他几乎要伸出手去，又在半途转为接过女仆递来的一个小巧包裹，“一点路上的读物和点心……解闷用。”他将包裹递给简，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套。

他看着她，眼中光芒闪烁：“请务必保重。等您彻底大好了，尼日斐……或许可以再举办一场舞会？到时候，请您务必赏光。”简抬起湛蓝的眼睛望着他，轻轻点头：“谢谢您的邀请，我们很期待。”

卡罗琳·宾利小姐站在兄长侧后方，穿着一身崭新的晨袍，领口缀着精致的蕾丝。她脸上是混合着得体关切与遗憾的笑容。“亲爱的简，您能康复真是太好了。我们会想念您的。”她的目光在兄长与简之间那过于胶着的空气上蜻蜓点水般掠过，随即转向伊丽莎白，笑容弧度完美，“伊丽莎白小姐，一路顺风。您对姐姐的悉心照料，我们都十分钦佩。”

菲茨威廉·达西先生只是微微欠身，说了句“一路平安”。他的目光在伊丽莎白·贝内特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她正利落地将最后一个小箱子递给男仆，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眼神清澈，动作干脆。达西很快移开视线，恢复惯常的淡漠。这时，乔治安娜·达西走上前来。秋日清晨清冷的光线穿过门廊柱子的间隙，在她珍珠灰色的裙裾和淡金色的发梢跳跃。她手中拿着两个包裹。

她先走向简，递上一个用浅银色丝带系好的扁长盒子，声音清晰柔和：“贝内特小姐，这是尼日斐温室里最后一批白玫瑰制成的香囊，气味宁神安眠，希望对您夜间休息有些微助益。”简有些意外，但立刻温婉地接过道谢：“您太周到了，达西小姐。非常感谢。”

接着，乔治安娜转向伊丽莎白，递上那个用深蓝色丝带系着的方形包裹。“伊丽莎白，”她直接用了教名，声音不大，却让门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那本我们讨论过的法文诗集的新译本。”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伊丽莎白，唇角有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期待下次再与你讨论。”

然后，她稍稍侧身，将声音放得更低些，但确保面前的伊丽莎白能听清：“马车座位下的储物格里，还有给贝内特太太的一点彭伯里野花蜜，给贝内特先生的锡兰红茶，以及给几位年轻小姐的乐谱副本。一点微薄心意，这是我作为你的朋友送给你的家人的问候礼，烦请你代为转达。”伊丽莎白接过包裹，能感到书册扎实的质感。她看着乔治安娜沉静的眼睛，微笑着说：“谢谢你，乔治安娜。你想得太周到了。”

一旁的卡罗琳·宾利小姐脸上那经过精心修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当听到乔治安娜的话时，她那双总是带着审慎光芒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她的目光在乔治安娜沉静的侧脸和伊丽莎白带着笑意的面容之间微妙地移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菲茨威廉·达西的视线掠过自己的妹妹。他看着乔治安娜从容的举止，看着她与伊丽莎白·贝内特之间的交流，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车门关上，车夫轻抖缰绳。简从车窗内向送行的人们最后挥了挥手。宾利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回应，直到马车拐过林荫道彻底消失，他才放下手臂，脸上的光彩黯淡了几分，目光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卡罗琳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对兄长说：“晨风有点凉了，我们进去吧，查尔斯。”她的声音依旧柔和。

马车驶入浪博恩熟悉的车道时，午后的阳光正将宅子的红砖墙染成温暖的蜜色。车轮碾过砾石，惊起了篱笆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马车稳稳停住。希尔太太已带着一名男仆候在门口。车夫跳下驭座，恭敬地打开车门。与此同时，一位穿戴整齐、显然是宾利家贴身男仆的年轻人从驭座旁下车。他先向刚下车的简和伊丽莎白微微躬身，然后转向迎上来的贝内特太太——她已闻声从屋里快步走出，双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贝内特太太，日安。”男仆的声音温和恭敬，“宾利先生嘱托我，务必再次为简·贝内特小姐此次染恙表达他最诚挚的关切与歉意。小姐因回访尼日斐而受累，先生深感不安，特命我前来转达他的慰问，并祈盼小姐早日康复。”

他说话时，车夫已从马车座位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用尼日斐庄园标志性深绿色绸布包裹好的礼盒，交给浪博恩的男仆。

男仆接着解释道：“另外，达西小姐也有一份心意，嘱托我们一并带来。这些是给府上的些许薄礼，万望笑纳。”贝内特太太的脸上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宾利家仆人和那些精致的礼盒之间来回移动。“哦！请务必转告宾利先生，简已经好多了，没什么大碍！谢谢他这么挂心，还特意让你跑一趟。也代我们谢谢达西小姐，太周到了！”她语速很快，透着喜悦，“希尔太太，快请这位先生进去喝杯茶，休息一下。”

“多谢您，太太。”男仆礼貌地婉拒，“我还需即刻返回尼日斐复命。宾利先生还让我转达，待府上方便之时，他十分期待能再次前来拜访。”他行礼后，与车夫一同登上马车。

贝内特太太目送马车掉头离去，手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个系着银色缎带的小礼盒，嘴里念叨着：“瞧瞧！宾利先生专门派人来道歉，还带了这么大一份礼物……达西小姐也客气……简，你听见了吗？他说期待再来拜访呢！”简的脸微微发红，低声道：“妈妈，宾利先生是位绅士，这只是应有的礼节。”“礼节也分有心没心！”贝内特太太反驳，但语气是高兴的。

这时，被母亲挡在身后的莉迪亚和凯蒂才终于找到机会，像两只被延迟释放的云雀，挤上前来抓住了姐姐们。“简！丽兹！你们可算回来了！”莉迪亚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你们错过了天大的新闻！民兵团到麦里屯了！军官多极了！福斯特上校答应开舞会了！”

凯蒂紧紧抓住伊丽莎白：“还有个威克姆先生，英俊得像画里的英雄！他去姨妈家喝过茶了！”午餐桌上，莉迪亚和凯蒂挥舞着刀叉，争相描绘军官们的制服多么鲜亮，举止多么风度翩翩，尤其是那位乔治·威克姆先生。玛丽坐得笔直，偶尔插入几句关于民兵团建制或职责的、从书本上看来的僵硬评论。贝内特先生饶有兴致地听着小女儿们夸张的形容，不时抛出几句辛辣的点评，惹得莉迪亚娇嗔地跺脚。简只是温柔地笑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眼神却偶尔会飘向窗外。伊丽莎白边吃边听，心中对那位被描述得近乎完美的威克姆先生升起几分合乎情理的好奇。贝内特太太的心思显然还缠绕在尼日斐和宾利先生身上，对军官的消息只是敷衍地“哦”、“是吗”应和着，目光却像探照灯般不时瞟向大女儿平静的脸庞。

餐后，贝内特太太终于按捺不住，让希尔太太将礼盒都拿到了客厅的圆桌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光滑的绸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来看看，宾利先生和达西小姐都送了些什么。”贝内特太太兴致勃勃地解开第一个银色缎带。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罐，盛着琥珀色的蜜，罐身上系着一张手写卡片：“彭伯里林间野花蜜，谨赠贝内特太太。乔治安娜·达西。”“彭伯里的蜜……”贝内特太太拿起罐子对着光看了看，又嗅了嗅，“倒是稀罕。”她将卡片小心地放在一边。

第二个礼盒是给贝内特先生的，打开是一罐色泽深沉的锡兰红茶，同样附有乔治安娜的卡片。贝内特先生拿起茶叶罐掂了掂，眉毛微挑：“倒是好茶。”给莉迪亚、凯蒂和玛丽的礼盒里是几本崭新的乐谱，以及一叠绘有最新伦敦舞步的图解卡片。莉迪亚立刻抢过一张，模仿着上面的姿势比划起来，凯蒂凑过去看。玛丽则拿起一本乐谱，翻了几页，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贝内特太太将宾利先生送的那个单独的大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大份用细纸包裹的、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杏仁饼干旁边点缀着美丽的鲜花。

“鲜花与饼干……”贝内特太太拿起鲜花闻了闻，又看了看饼干，脸上笑容更深，“宾利先生真是体贴，知道简喜欢花，这一路下来花还这么漂亮，包装的真细心啊。这饼干一看就是尼日斐厨房的手艺，肯定不便宜。”

她将鲜花递给简。简接过，指尖拂过光洁的花瓣，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达西小姐的礼物精致又雅致，都是用得着的好东西。”贝内特太太总结般地说，将蜜罐小心地放回盒子，“宾利先生的更贴心实在，尤其是对简。”她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从这些礼物中解读出了更多意味深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