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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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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斯太太家客厅的窗户被灯火映得通明,将门前一小片砂石地照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卷动着女士们进门时扬起的披肩下摆和军官们外套的衣角。门内传来混杂着小提琴、低音提琴调音声的嗡嗡人语,还有一股热烘烘的、混合了烤苹果馅饼、蜂蜡和太多人挤在一起的气味。简·贝内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让过一阵从身后涌来的、兴高采烈的年轻军官和卢卡斯家的小姐们。她今晚穿了一条浅樱草色的细麻布裙子,领口和袖口缀着母亲翻出来的旧蕾丝,洗熨得极其平整。一头金发比往常更精心地卷过,在耳后别了一支小小的珍珠发卡——那是去年生日时父亲给的礼物。她微微吸了口气,夜风的凉意让她脸颊上的热度降下去一些,才挽着妹妹伊丽莎白的手臂,踏进了那片明亮的喧嚣里。

大厅比平日里空旷的客厅显得拥挤得多。家具被推到墙边,露出中间打了蜡的木质地板,反射着天花板垂下和墙壁烛台上无数蜡烛的光。红制服的军官们像一簇簇移动的火焰,格外扎眼。菲利普斯太太穿着一件崭新的紫红色绸缎裙子,声音比平日高了八度,正忙着把一位害羞的年轻人引见给玛丽·贝内特。玛丽的脸颊红得像她手里的杯子,背挺得笔直,嘴里已经冒出一串关于“乐曲节奏与道德规训之关联”的句子。莉迪亚和凯蒂几乎是一进门就消失在了人堆里,只留下一串清脆如银铃却过于响亮的笑声。简的目光柔和地追随着她们,随即便开始习惯性地、不着痕迹地扫视整个房间。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熟悉的、兴奋的或拘谨的本地面孔——古尔丁一家、普拉特一家、卢卡斯爵士和他的女儿夏洛特……她的目光在每一处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报以温柔的微笑或颔首致意,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一盏更细微的灯,在持续地、安静地搜寻着。

伊丽莎白站在姐姐身边,一身苔绿色的裙子让她看起来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树。她能感觉到简挽着她手臂的力道时紧时松。当门口再次传来动静,有新客人进来时,那力道总会微微收紧;待看清来人后,又悄然放松。伊丽莎白自己也看了两次门口,第一次带着某种冷然的预期,第二次则微微蹙起了眉。

柯林斯先生像一艘黑色的、造型过时却自以为庄严的大船,稳稳地泊在了她们身边。他今晚的头发显然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头油,每一根都服帖地倒向脑后,在烛光下亮得像上了漆的木头。他的领巾浆得硬挺,几乎抵住了下巴,让他说话时不得不稍稍昂着头。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表妹,简表妹,”他开口,声音洪亮得足以压过附近的寒暄,“多么令人愉悦的场面!虽然其规模与陈设的雅致,自然无法与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在罗辛斯庄园为教区举办的丰收感恩聚会相提并论——那一次,仅水晶枝形烛台就动用了十二架——但就本地的标准而言,菲利普斯舅妈已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热忱与……呃,颇为可观的努力。”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那眼神混合着一种所有权的审慎和展示般的热情。“音乐已经响起,这预示着美好的夜晚即将开始。亲爱的伊丽莎白表妹,按照最恰当的礼仪,头两曲舞伴不应更换,以彰显稳定与尊重。请允许我享有这份荣幸。”

乐队此时恰合时宜地奏起了一支轻快的里尔舞曲。人们欢呼着,成双成对地步入舞池中央,地板立刻发出了有节奏的、欢快的吱嘎声。伊丽莎白还没答话,手臂已经被柯林斯先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礼仪化的姿势挽住。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端正。她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带入了旋转的人流。跳舞对柯林斯先生而言,显然是一项需要全力以赴以示郑重的事务。他的步伐迈得极大,落地极重,仿佛不是跳舞,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行进。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无声地翕动,显然在默数拍子。每当需要旋转时,他整个人会先僵硬地一顿,然后猛地发力,带着伊丽莎白完成一个近乎生硬的半圆,让她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我们必须对菲利普斯舅妈的安排表示赞赏,”即使在急促的舞步和略显吃力的旋转中,柯林斯先生的话语流也未曾中断,只是音调随着动作起伏,“这提供了绝佳的机会,让我得以观察本地乡邻的性情与……呃,娱乐方式。当然,这一切都需以罗辛斯的标准加以衡量和引导。凯瑟琳夫人曾言,下层社会的娱乐,只要加以适当的净化与督导,亦可成为传播美德的渠道……”伊丽莎白的目光越过他因用力而有些泛红的耳朵,再次投向门口。门开了,进来的是带着一身秋夜寒气的卢卡斯爵士和几个佃农代表。她收回目光,又望向舞池边。简已经不在原来站立的地方。她搜寻了片刻,才看到姐姐正站在靠近饮料桌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葡萄酒,侧脸对着喧闹的舞池,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又似乎只是没有焦点地停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军官上前搭话,简转过身,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温柔得体的笑容,与对方交谈起来,但她的肩膀依然保持着一种微微内收的姿势。

一曲终了。柯林斯先生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掏出那块雪白的手帕,在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上按了按。“表妹的配合堪称灵巧,”他评价道,仿佛在批阅一份公文,“虽略有……活泼之嫌,但无伤大雅。按照既定的礼仪程序,下一曲我们仍应共舞,以保持连贯性。”第二支曲子是节奏更快的苏格兰舞。柯林斯先生再次挽住伊丽莎白,神情比刚才更多了一份“熟能生巧”的自信,尽管他的步伐在加快的节奏下显得更加笨拙而用力。这次,他有了余暇进行更宏观的论述。“我注意到,”他一边努力协调着脚步,一边大声说,以确保声音能盖过乐声,“今晚的宾客虽众,但似乎缺少了一些……呃,来自更高层面的点缀。当然,我完全理解,伟大家族的社交日程必然排满了更为重要的事务,或许正忙于接见来自伦敦的代理人,或研读最新的产业报告。这种对职责的专注,正是值得称道的品质,也是凯瑟琳夫人时常教导我们要效仿的……”

伊丽莎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了。她再次看向简。那位年轻军官已经离开,简又恢复了独自站在窗边的姿态。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的细柄。菲利普斯太太正带着灿烂的笑容穿过人群,朝简走去,手里拉着一位腼腆的、穿着体面但显然不是军装的年轻人。乐队奏起了第三支曲子,一首舒缓的华尔兹。柯林斯先生没有立刻邀请,而是挺直了腰板,对伊丽莎白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亲爱的表妹,连续两曲或许已让您略感疲惫。现在,我应当去履行一些更广泛的社交义务,邀请几位本地有身份的年轻小姐共舞,以体现我们家族的周全与好客。请您在此稍事休息,并……”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尽量避免接受过多的邀约。我稍后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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