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博恩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带着浓重寒意的薄雾里。这雾气似乎比往日更加粘稠,无声地浸润着花园里凋零的秋海棠花瓣,将红砖墙的颜色涂抹得一片黯淡。餐室里,壁炉的火生得比平时旺,却似乎只能照亮靠近炉边的一小片区域,驱不散从老旧的窗棂缝隙钻进来的、无孔不入的湿冷。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的焦香和锡兰红茶的醇厚气味,但更浓的是一种日常的、略显凌乱的温馨——直到希尔太太拿着那封信进来。
那封信像一个不速之客,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奶油色的高级信纸,边缘烫着暗纹,封口的火漆是深邃的绿,上面压着一个精致的纹章,在从东窗透进来的、灰白寡淡的晨光里,泛着一种与浪博恩格格不入的、冷硬而遥远的光泽。
“尼日斐!是尼日斐来的信!”贝内特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只被惊动的云雀。她几乎是从椅子里弹起来的,圆润的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兴奋而涨红,眼睛里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她没等希尔太太完全走近,便伸长手臂,几乎是夺过了那封信。“是宾利小姐的笔迹!准是请柬,舞会,或者晚餐——哦,简,我亲爱的,快听听!”
她一边说着,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异常灵巧地“嗤啦”一声撕开了那枚精致的火漆。丝绸般顺滑的信纸展开,发出好听的窸窣声。简·贝内特原本正小口啜饮着茶。听到母亲的话,她握着杯柄的手指顿住了,缓缓地、将那个朴素的瓷杯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如宁静湖泊般的湛蓝眸子,此刻漾开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涟漪。一丝极淡的、动人的红晕,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苍白的面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晨衣柔软的浅蓝色布料随着她的动作泛过一道微光,目光紧紧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母亲手中那页仿佛承载着无限可能的信纸上。
坐在她对面的伊丽莎白放下了手中那本读到一半的《意大利游记》。深褐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母亲兴奋得有些过分的脸,又落在姐姐骤然明亮却难掩忐忑的眼睛上。她没来由地觉得,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压得低低的天空,仿佛正沉沉地压在餐室上空。贝内特太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修饰过的、近乎欢快的调子开始读信:
“‘我亲爱的贝内特太太,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她的声音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欢快的调子像被掐断的琴弦。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浓密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仿佛不信邪似的,又低头凑近信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将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餐室里只剩下壁炉木柴噼啪的爆裂声。“‘因伦敦突有要务,我们不得不遗憾地决定,’——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干涩了许多,失去了先前的润滑——‘即刻动身返回。’”“即刻?”她抬起头,目光茫然地在几个女儿脸上扫过,又落回信纸,像是在寻找什么被遗漏的注解,“走了?……这就,走了?”
简脸上的那抹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潮水退却后露出的苍白沙滩。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了下去,浓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放在膝上的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紧紧攥住了身上那条旧羊毛披肩的一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贝内特太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她不再停顿,也不再使用那种朗诵般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急迫,几乎是急促地往下念,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线:
“达西先生的姨母,罗辛斯庄园的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来信,期盼与查尔斯及达西先生一晤,商议一些关乎两家情谊的重要事宜。’”
她念到达西先生的姨母时,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自觉的敬畏,随即被更大的慌乱淹没。两家情谊的重要事宜这一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她沸腾的期望里。
她的目光急切又惶恐地扫向最后几行,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脸色由涨红转为一种失血的惨白:“达西先生与查尔斯亦认为此事紧要,应当尽快返回伦敦。此番仓促,殊为失礼,还望见谅。我谨此向您及诸位贝内特小姐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信读完了。
那页精美的、带着淡淡香水味的信纸,从她突然变得绵软无力的指间滑脱。它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最终落在铺着有些年头的亚麻桌布上,恰好盖住了一小片洒落的面包屑。像个无声的、残酷的句点。
死寂。连壁炉的火苗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噢!——!!”
一声拉长了调门的、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炸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不是淑女克制的啜泣,而是一个母亲在亲眼看见女儿最美梦境彻底粉碎时,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崩溃。“简!我的简!我可怜的孩子啊——!”贝内特太太用双手猛地捂住脸,泪水立刻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她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击。“他们走了!他们就这么走了啊!什么要务!什么两家事宜!当谁是傻子!……就是那位达西先生的姨母,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要商量她外甥女和宾利先生的婚事了!他们赶着回去定亲了啊!我的简……你这些日子的心意,我的期盼,全都……全都完了啊!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下来,鼻涕眼泪糊满了脸颊。“连声像样的道别都没有!一封信,几句话,就把我们打发了!致以问候……谁稀罕她们的问候!……我的头,我的神经……全都要炸开了!往后可怎么办哟,我们一家子可怎么过哟……” 她颠来倒去地哭喊着,声音尖利而破碎,充满了最原始的绝望和对未来的恐惧。她看到血淋淋的结果:金龟婿飞了,女儿最好的姻缘和家庭往上爬的最大指望,一起化为泡影。
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温度和色彩的大理石雕像。她的脸白得透明,近乎脆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睫毛不住地颤抖,泄露着内心天崩地裂般的震动与强忍的剧痛。她放在披肩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掐进了柔软的羊毛里,留下深深的凹痕。伊丽莎白立刻推开椅子站起身。木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绕过餐桌,快步走到姐姐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自己温热的手,紧紧覆在简那只冰凉得吓人、并且不住颤抖的手上。她能感觉到姐姐手背皮肤下血液奔流的速度,能感觉到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莉迪亚和凯蒂原本正头碰头嘀咕着昨晚舞会上某个军官的趣事,此刻也被这阵势吓住了,噤了声,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和姐姐。玛丽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发表一番关于尘世欢愉之虚妄与心灵坚忍之必要的高论,但被伊丽莎白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贝内特先生从那份《泰晤士报》后面缓缓露出半张脸。他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惯常带着倦怠与讥诮的眼睛,在镜片后锐利地扫过哭泣的妻子和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就要碎裂的大女儿,最后落在那页躺在面包屑上的、格外刺眼的信纸上。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他那特有的、慢吞吞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腔调开口:
“那么,按照信上的意思,宾利先生是打算长住伦敦,准备商议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贝内特太太哭泣的泡沫,又像是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商议终身大事?!哪里是商议!是回去定亲!和那位达西小姐!”她猛地放下捂脸的手,露出涕泪纵横、眼鼻通红的脸,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劈了叉,“你没听见吗?!达西先生的姨母说要商量两家事宜!这还能是什么事?!宾利先生要去攀那一年一万镑的亲事了!我的简……我们全完了……全都白费劲了……” 她再次被这个冰冷而确凿的认知击垮,伏在桌沿上,发出更响亮、更绝望的、近乎哀嚎的呜咽。
窗外的天空,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光线愈发晦暗。一阵冷风打着旋儿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哀鸣,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
伊丽莎白握着姐姐的手,自己的指尖也一片冰凉。她没有看哭泣的母亲,也没有看窗外凄厉的风,目光死死钉在信纸末尾那行行字上:达西先生亦认为此事紧要。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视线,烙在她的心头。
达西先生的姨母。那么,这位来自罗辛斯庄园的夫人的意志,自然就代表了达西家族的意志。商议两家事宜。在此时此刻,除了宾利先生和达西小姐的婚事,还能有什么“重要事宜”需要如此紧急地召见两家当事人?
达西先生亦认为此事紧要。这短短一句,是最致命的一击。这说明不仅仅是那位姨母的意思,达西本人,也是这桩联姻最坚定的赞同者和推动者。是他,认为此事紧要;是他,促使甚至是决定了宾利要取自己的妹妹。
果然是他。
那个在尼日斐舞会上高昂着头颅、眼神冷漠得像结冰湖面的达西。
那个在书房里用严苛到不近人理的“审慎”标准来审判她为姐姐担忧的达西。
那个,据乔治·威克姆先生含着屈辱的泪水所述,冷酷地违背亡父遗愿、轻易毁掉一个年轻人前程的达西。
现在,又是他。如此从容不迫地,挥动家族和财富的权杖,将他眼中不合适的萌芽连根拔起,为他妹妹,更或许也是为了巩固他自己的社交联盟安排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他甚至无需亲自出面说什么,只需让他的姨母发出一封邀请,只需他本人“认为紧要”,宾利就必须离开,而简……简的心动和等待,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手拂去的笑话。
拆散姐姐可能获得的幸福,将他自己的妹妹置于家族利益的棋盘上,对威克姆那样的孤苦者毫无怜悯……
三重冰冷的厌恶与愤怒,如同三条交织的毒蛇,紧紧缠住了伊丽莎白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简强忍泪水、下颌线条紧绷到微微颤抖的侧脸,那股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菲茨威廉·达西。
她从未如此清晰而深刻地,从理智到情感,都彻底地厌恶一个人。
接下来的半天,浪博恩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压抑的寂静里。贝内特太太大部分时间都歪在起居室那张褪了色的天鹅绒沙发上,额头上敷着洒了薰衣草水的布巾,对着任何走近的人,尤其是希尔太太呻吟她的神经痛和可怜的心脏,抱怨天气,抱怨茶凉了,抱怨女儿们不够贴心。她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其中也混杂着对家庭前景更深的恐慌,这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简则像一抹安静的影子。她依然每日下楼,尽力协助料理家务,指挥仆人准备餐点,回答母亲琐碎而无理的抱怨。但她湛蓝的眼睛失去了往日那种柔和宁静的光彩,变得沉静而遥远,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她动作依旧优雅,却少了生气,身形在宽大的家居裙里显得愈发单薄。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转角,或独自望着窗外发呆时,伊丽莎白才能捕捉到姐姐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那迅速被眨回去的水光。伊丽莎白默默陪伴着,心中那簇对达西的怒火,无声地燃烧得更加炽烈。
临近午餐时分,家里的气氛因为另一位客人的在场而显得更加微妙而紧绷。威廉·柯林斯先生正端坐在客厅里,努力挺直他并不算挺拔的腰板,试图与面色不佳的贝内特太太攀谈。他的到来起初只让心情本就低落的贝内特太太感到加倍烦躁,对他那些关于亨斯福德教区、尤其是关于他尊贵的女恩主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冗长奉承,回应得冷淡而敷衍。
然而,就在柯林斯先生第三次开始详细描述罗辛斯庄园客厅那幅据说是范戴克真迹的家族肖像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划亮的火柴,猛地照亮了贝内特太太混沌而焦虑的脑海。
柯林斯先生——这个她一直视为将来会夺走她家碗橱、床铺乃至一切安稳生活的“讨厌鬼”,此刻,在她眼中突然被一道全新的、近乎救命的光芒所笼罩:他是一个有稳定收入的单身汉。他是浪博恩名正言顺的未来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