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他能娶了自己的某个女儿,那么,这份产业岂非等于还是留在了自家?至少,有一个女儿能因此获得一个虽然谈不上多好、但绝对安稳的归宿;将来或许还能接济妹妹们,甚至……接济她这个很可能失去依靠的寡居母亲?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是上帝在关闭一扇镶金的大门后,为她推开的一扇虽不华丽却足够结实的木门!她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饥渴而急切地在几个女儿身上扫过。简?不行。她的简还在为那个无情的宾利伤心,而且简的美貌应该配更好的,尽管现在更好的选择已经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玛丽?天哪,柯林斯先生恐怕欣赏不了她那些关于道德与神学的长篇大论。莉迪亚和凯蒂?太小,太野,像没驯服的小马驹,只会坏事。
那么,只剩下……
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了正在窗边矮几旁,看似专心插着一瓶冬青枝条、实则眉头微蹙、显然在走神的伊丽莎白身上。伊丽莎白,这个总有自己的主意、说话有时带刺、婚姻前景在她看来最不牢靠的二女儿。是的,就是她!这简直是一举多得!既解决了伊丽莎白的婚姻难题,又保住了家产,还能把这个未来的继承者变成自家人!
贝内特太太的精神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脸上的病容和愁苦瞬间被一种近乎亢奋的算计所取代。她迅速调整了表情,转向柯林斯先生时,脸上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
“柯林斯先生,您一定要尝尝这个,”午餐时,她亲自将一碟蜂蜜黄油推到对方面前,声音刻意放得柔和,“是我们丽兹亲手调的,这孩子别看她有时主意大,打理家务、照顾弟妹可是一把好手,心思细着呢。”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正低头切割盘中的鸡肉,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哦,是吗?”柯林斯先生受宠若惊,连忙舀起一勺,庄重地品尝,然后发出赞叹,“果然风味独特!伊丽莎白表妹真是兰心蕙质。这让我想起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曾教导,一位淑女若能精于家务,实乃家族之福,是最高美德之一……”贝内特太太立刻打断他对恩主的赞美,趁热打铁:“莉齐,我亲爱的,别总待在屋子里。下午天气似乎好些了,你带柯林斯先生去花园走走?虽然没什么花了,但空气总是好的。柯林斯先生是学问人,一定喜欢谈谈自然风光……和合适的规划。” 她特意在“规划”二字上加了重音。
伊丽莎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急切的脸和柯林斯先生那副等待被引领的姿态,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和抗拒。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柯林斯先生微微颔首:“如果您愿意,柯林斯先生。”
散步的过程沉闷而令人疲惫。柯林斯先生的话题始终围绕亨斯福德教区牧师的职责、罗辛斯庄园的种种恩典,以及一位牧师妻子应当具备的端庄、节俭、善于料理牧师住宅等品质。伊丽莎白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简短应答,目光掠过萧索的庭院,心思却飘得更远。她能感觉到母亲在客厅窗帘后投来的、热切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
散步归来不久,贝内特太太便又以“让年轻人多聊聊”为由,将其他人支开,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伊丽莎白和柯林斯先生单独留在了那间较小的起居室里。炉火噼啪,房间温暖得有些窒闷。柯林斯先生挺直腰板坐在扶手椅里,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清了清喉咙。经过一上午贝内特太太毫不掩饰的暗示和下午愉快的散步,他已然确信,这是上帝和贝内特太太共同为他指明的道路。选择伊丽莎白表妹,既是对贝内特家未来继承产业的一种“慷慨补偿”,也是为自己觅得一位合适伴侣的明智之举。他早已打好了腹稿。
“亲爱的伊丽莎白表妹,”他开始了,声音洪亮而充满一种奇特的庄严感,“请允许我利用这个安静的机会,向您陈述一件关乎我们双方未来福祉的重要事情。我此次前来浪博恩,除了增进亲戚情谊,亦怀着一个虔诚的愿望,那就是从我优雅的表妹中,选择一位作为我的人生伴侣。这既是为了弥补我未来不得不继承这份产业可能带来的遗憾,更是为了遵循我尊贵的恩主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教诲——一位牧师理当尽早建立家庭,以为教区树立榜样。”
他略微停顿,观察伊丽莎白的反应。伊丽莎白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柯林斯先生受到了鼓励,继续道:“经过审慎的观察与思考,我认为您,伊丽莎白表妹,具备了一位牧师妻子所需的诸多优良品质。您显然颇为聪慧,尽管有些活泼,亦不够美丽,但容貌尚可,举止自然大方,并且,据我亲爱的表婶所言,您善于家务。尽管您的财产微不足道,”他特意在此顿了一下,以示他并不计较,“但我绝不会因此而对您的优点有丝毫轻视。事实上,我认为这正体现了我的慷慨与不计较。我相信,我们的结合将是对双方家庭都极为有利的安排,也能最大程度地安抚我继承浪博恩时良心上的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得与施舍般的庄严神情,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因此,我在此郑重请求您接受我的求婚。我确信,这将是您最明智、也最符合您身份的选择。”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在燃烧。
伊丽莎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说完了。然后,她清晰地、毫无犹豫地开口:
“柯林斯先生,对于您的赞美和提议,我心怀感激。但我必须明确地告诉您,我无法接受您的求婚。”柯林斯先生脸上的庄严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眨了眨小眼睛:“您……您说什么?”
“我拒绝您的求婚,先生。”伊丽莎白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可是……为什么?”柯林斯先生结巴起来,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里,唯独没有应对断然拒绝的这一种,“是我列举的理由不够充分吗?我的财产,我的前景,我与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关系……这难道不是一位像您这样境况的小姐所能期望的最佳归宿吗?请您务必谨慎考虑,这样的机会并非天天都有。”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站起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的拒绝并非出于对您个人的任何不满,也绝非故作姿态。仅仅是因为,我无法想象与一个我无法尊重、也无法产生共鸣的人共度一生。我的决心不会改变。我祝您早日找到一位真正情投意合的伴侣。”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留下柯林斯先生一个人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刚刚遭受了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侮辱。当贝内特太太从柯林斯先生那里听到这个噩耗时,她感觉不是一扇门被关上,而是她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点光亮,连同脚下的地板,一起崩塌了。
她像一阵狂风般冲进伊丽莎白刚刚回到的卧室,门在她身后被摔得山响。“伊丽莎白·贝内特!”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脸上不再是悲伤,而是被彻底激怒的、混合着绝望的狂暴,“你干了什么?!你拒绝了他?!你竟然拒绝了柯林斯先生的求婚?!”
伊丽莎白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母亲。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而坚定。“是的,母亲,我拒绝了。”“你……你这个不知好歹、任性愚蠢、自私自利的丫头!”贝内特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伊丽莎白的鼻尖,“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你毁了你自己的前程!毁了浪博恩!毁了我们全家最后的指望!你父亲死后,柯林斯先生就会合法地把我们全都赶出这所房子!到时候你靠什么生活?你的姐姐妹妹们靠什么生活?难道你要我看着你们流落街头,去给人做家庭教师,或者更糟吗?!”
她喘着粗气,因极度的失望和恐惧而口不择言,那句沉甸甸的、充满现实冷酷的诅咒,如同冰雹般砸向伊丽莎白:“我告诉你,莉齐,如果你凭着这一套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将来还指望碰到那么多肯向你求婚的人,那你就太错特错了!我们这地方可不比别处,一个财产不多的年轻姑娘,全得靠着自己!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和活泼劲能当饭吃、能当房子住吗?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一个稳当的归宿比什么虚幻的感情都要紧一万倍!既然你不肯答应,我也就不再管你的事了!从今天起,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父亲也不会永远活着护着你,等你一无所有、孤苦伶仃的时候,别指望我会帮你!也别指望你的姐姐妹妹们能帮你!她们到时候自身都难保!”
喊完这番话,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伊丽莎白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彻底的抛弃。然后,她猛地转身,再次把门摔得震天响,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里充满了无形的硝烟和寒意。伊丽莎白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挺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她知道母亲的话有多现实,多残酷,但也知道,自己绝不后悔。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浪博恩。宅子里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莉迪亚和凯蒂也停止了为母亲下午那场可怕爆发而兴奋又害怕的窃窃私语。整座房子仿佛疲惫地沉入了黑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简的卧房里,只点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将房间衬得更加空旷寂静。简已经换上了睡袍,但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出神。她洗去了白天的苍白,但眼底的沉郁和疲惫却更加清晰。
门被轻轻推开,伊丽莎白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她也换了睡袍,深色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她睡下了?”简轻声问,指的是母亲。贝内特太太在晚餐时称病未出,只让希尔太太送了托盘上去。“希尔太太说服了药睡下了。”伊丽莎白走到床边,在简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姐姐的手。简的手依然有些凉。
沉默在姐妹之间流淌,但并不尴尬。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丽兹,”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今天……真的不后悔吗?柯林斯先生他……毕竟是一份保障。” 她问得小心翼翼,并非责怪,只是担忧。伊丽莎白摇了摇头,烛光在她坚定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不后悔,简。一份没有尊重、只有算计和施舍的保障,我宁可不要。那不会带来幸福,只会是漫长的折磨。”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倒是你……你今天几乎没怎么说话。”
简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烛火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丽兹。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塞满了乱麻。” 她试着微笑,但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或许妈妈说得对,是我太傻,太容易当真了。”
“不,简,不是你傻。”伊丽莎白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握着简的手也收紧了些,“是那些人……是那个达西先生,太冷酷,太会算计!”简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妹妹。
“你还不明白吗,简?”伊丽莎白的声音压低了,却充满力量,“宾利先生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真的是因为伦敦有十万火急的要务?不!是因为那位达西先生的姨母要召见他们,要商议两家重要事宜!而达西先生,他认为这事紧要!”
她看着姐姐依旧困惑的眼神,一股脑地将下午就在心中翻腾的愤怒和分析倾吐出来:“那位姨母来自罗辛斯庄园,简。柯林斯先生这些天挂在嘴上的‘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就是她!她是达西先生的亲姨母!她急着要商议的两家事宜,除了安排宾利先生和达西小姐的婚事,还能是什么?!而达西,他不仅知情,他同意,他认为这事才是对宾利和达西两个家族好!所以他才劝宾利立刻离开!”
简的脸色在烛光下愈发苍白,嘴唇微微张开,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逐渐清晰的痛楚。“所以……所以他离开,不是因为有急事,而是……而是因为要去……定亲?”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恐怕是的。”伊丽莎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这不是宾利先生一个人的意思,是达西家族的意思,是达西本人推动的。他觉得宾利应该回到适合他的轨道上去,而赫特福德郡,浪博恩,”她看着简,眼中充满不忍和愤怒,“显然不在那条轨道上。”
简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一颗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她苍白光滑的脸颊滚落,在烛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芒。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
伊丽莎白心疼地将姐姐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轻微而压抑的颤抖。“他不值得,简,真的不值得。一个能被朋友如此轻易左右、连当面道别和解释的勇气都没有的人,不配得到你的眼泪。”简靠在妹妹肩头,沉默地流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低声说:“我不是为他哭,丽兹……或许有一点是。但我更多的是……觉得难受。好像我,我们,在那些人眼里,只是……只是可以随意安排、随意抹去的东西。呵。”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苦涩的自嘲,
伊丽莎白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心中的怒火因为姐姐的眼泪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简。傲慢,冷酷,眼里只有利益和地位。达西先生尤其如此!我早就该看出来的。”简稍稍退开一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呼吸:“你好像……特别厌恶达西先生?在尼日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对他有些看法。”
“不只是看法,简。”伊丽莎白坐直身体,深褐色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我厌恶他,有足够的理由。首先,就是他拆散了你和宾利,为了他自己家族的联姻算计。其次……”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在姐姐如此伤心的时候提起另一件沉重的事,但想到威克姆先生那双痛苦的眼睛,她还是说了出来。“你还记得在麦里屯遇到的那位威克姆先生吗?乔治·威克姆。”
简点了点头,印象中那是一位英俊和善的军官。“他告诉我……”伊丽莎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桩罪行,“达西先生的父亲,老达西先生,生前非常喜爱威克姆先生,待他如同子侄,甚至在遗嘱里为他安排了一个牧师的位置,那是威克姆先生安身立命、报答恩情的全部希望。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充满义愤,“达西先生,却利用他对遗嘱的解释权,硬生生剥夺了这个位置,毁了威克姆先生的前程!”
简吃惊地捂住嘴:“天哪……这是真的吗?达西先生……会做这样的事?”“威克姆先生亲口所说,而且你看他提起达西时那种痛苦和屈辱,绝不像装出来的。”伊丽莎白肯定地说,“一个对父亲赏识的、几乎可算是义兄的人都能如此冷酷,那么,为了家族利益拆散一桩他看不上的姻缘,又算得了什么?他甚至还要搭上他自己的妹妹!乔治安娜·达西……一个那样机敏的姑娘,难道她也愿意自己的婚姻被兄长这样当作筹码吗?”
三重冰冷的画面在伊丽莎白脑中交织:姐姐强忍泪水的侧脸,威克姆先生眼中隐忍的痛楚,以及尼日斐藏书室里,乔治安娜那双沉静却似乎洞察一切的蓝眼睛,此刻在她看来,那沉静也成了被掌控的无奈。所有这些,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菲茨威廉·达西。
“所以,你看,简,”伊丽莎白总结道,声音里是彻底冰冷的决绝,“我们根本不必为这些人的离开和算计而过分伤心。他们不配。达西先生,那个傲慢、自私、冷酷的伪君子,我但愿以后再也不要遇见他。”简依偎着妹妹,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的钝痛似乎被一种更清晰的悲哀所取代。她为那短暂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情感而悲伤,也为这世界上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计算而悲哀。但妹妹坚定的怀抱和同样燃烧着愤怒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呼啸而过。浪博恩在沉睡,但有些伤痕已然刻下,有些偏见已然生根。姐妹俩互相依偎着,在摇曳的烛光里,等待着未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