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宾利宅邸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给格罗斯维诺街的宅邸客厅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查尔斯·宾利坐在壁炉边,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火苗在他空洞的眼睛里跳跃,却点不亮任何神采。信纸是昂贵的硬质纸,带着彭伯里熟悉的火漆印记。他展开信,目光迟钝地扫过那些刚劲、简洁、近乎冷硬的字迹。
“……重要事宜……携乔治安娜登门……望届时全员皆在……”
每个字都像小小的冰碴,落在他昏沉的心上。他皱起眉,将信纸递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赫斯特先生。“菲茨威廉的信。你看。”
赫斯特先生接过,快速浏览,眉头也锁了起来。“重要事宜?还特意要求卡罗琳和路易莎也在?”他抬起眼,看向查尔斯,“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查尔斯茫然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的系带。“不知道。我最近没有见过他。”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楼上起居室插花的卡罗琳耳中。她纤细的手指正捏着一支淡粉色的康乃馨,闻言,花茎“啪”地一声被不慎掐断。她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脸颊迅速浮起两团兴奋的红晕。“重要事宜?达西先生亲自写的?还说要带乔治安娜一起来?要求我们所有人都在?”她一连串地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松开捏坏的花,快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裙摆旋出轻快的弧度。“路易莎,你听到了吗?这绝不是普通的拜访!”
路易莎·赫斯特放下手中的刺绣,脸上带着和丈夫相似的疑虑:“卡罗琳,也许只是……”
“不,你不明白!”卡罗琳打断她,双眼闪烁着计算和憧憬的光芒,“达西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次普通的下午茶如此正式地来信?还特意提到重要事宜和全员在场?”她走到壁炉上方的镜子前,审视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手指轻轻抚过鬓角,“这一定……一定是有关于两家未来关系的重要商议。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或许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终于要认真考虑……”
她没有说完,但镜中的笑容愈发深邃明媚。她开始思考明天该穿哪条裙子,戴什么首饰,说什么话才能既显得端庄得体,又不失亲密关切。整个傍晚,她都处在一种轻飘飘的亢奋中,连查尔斯的消沉和赫斯特夫妇的沉默都无法影响她半分。查尔斯最终还是派人去请了富兰克林伯父。那位严肃的老绅士在晚餐前抵达,听了查尔斯语焉不详的转述,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用拐杖顿了顿光洁的地板。“达西家的小子,一贯主意大。既然他如此郑重,我明日便在场听听。查尔斯,你是家主,腰杆挺直些。”他的话并没给查尔斯多少安慰,反而增添了无形的压力。
次日午后,宾利宅邸客厅
时钟的指针缓缓爬向三点。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壁炉木炭轻微的爆裂声。空气温暖,甚至有些闷热,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紧绷感。
富兰克林·宾利先生坐在壁炉右侧他最常坐的高背扶手椅里,穿着浆洗得笔挺的老式黑外套,灰白的头发一丝不乱。他双手叠放在乌木手杖的顶端,腰背挺直,法令纹深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时不时扫过门口。查尔斯坐在他对面稍远一些的沙发上,依旧穿着深色的日常外套,背微微佝偻,双手紧握放在膝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看伯父,目光飘忽地落在面前地毯繁复的花纹上。
赫斯特先生和路易莎并肩坐在另一张长沙发上。赫斯特先生抽着烟斗,但烟早已熄灭,他只是无意识地咬着琥珀烟嘴。路易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揉皱的手帕,不时瞥向门口,又迅速低下头。卡罗琳选择了靠近富兰克林伯父、又正对门口的单人沙发椅。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料子光滑如水的浅薰衣草色绸缎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衬得她脖颈修长。头发精心挽成时兴的发髻,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发卡,在炉火光下偶尔闪烁。她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嘴唇点了淡红,嘴角维持着一个精心练习过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她坐得笔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仿佛随时准备迎接贵客,或者……迎接某种期待已久的宣告。只有她偶尔快速眨动的眼睫,和搁在裙摆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当走廊终于传来清晰、沉稳、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门被推开。
菲茨威廉·达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最正式的礼服,但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常服剪裁极其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挺拔如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肤色在深色衣料的对比下显得有些冷白,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他的目光如同掠过冰原的鹰隼,迅速而冰冷地扫过室内每一个人,在富兰克林先生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最后,那目光落在了卡罗琳·宾利脸上。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冰冷。像冬日最深的寒潭,瞬间冻僵了卡罗琳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
紧接着,乔治安娜·达西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昂贵的深翡翠绿色天鹅绒长裙,剪裁极为精良,凸显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挺拔的仪态。领口镶着一圈色泽温润的珍珠,袖口收紧,手腕上戴着一副式样简洁但质地极佳的羊皮手套。她的栗色头发没有像平常那样松散或朴素地束起,而是挽成了一个华丽而复杂的发髻,用一枚镶有小小绿宝石的发针固定,几缕精心安排的卷发垂在颈边。脸上薄施脂粉,勾勒出清晰的五官,唇上点着与衣裙相称的深红。她微微抬着下巴,那双和达西极为相似的灰蓝色眼睛,此刻不再是平日的羞怯,而是像淬了冰的宝石,明亮、锐利,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凛然的气势。她跟在哥哥身后半步,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温暖客厅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高贵与冷冽。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达西兄妹的出现,像两尊突然降临的、气势逼人的大理石像,瞬间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暖意和声响。富兰克林·宾利先生用手杖轻轻点了下地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达西先生,达西小姐。”他的声音干涩而正式。
查尔斯也慌忙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达西的目光从卡罗琳僵住的脸上移开,看向富兰克林先生和查尔斯。“富兰克林先生,查尔斯。”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质地厚重的丝绒,却裹着坚冰,“感谢各位按约在场。”
他微微侧身,对身边的妹妹说:“乔治安娜。”乔治安娜抬起眼。她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匕首,带着冰冷的锋芒,直直地刺向坐在沙发椅里、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卡罗琳·宾利。
“宾利小姐,”乔治安娜开口,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响彻寂静的客厅,“我们离开尼日斐花园前,曾有一封告别信,送往朗博恩的贝内特家。”
卡罗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涂着蔻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的丝绸。乔治安娜没有等她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那封信,由你执笔。信中除了告别,还特意提及,罗辛斯庄园的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对宾利家在赫特福德郡的逗留表示关注,并期待未来就两家长久的友谊与未来的可能进行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