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焚天大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京城表面维持的脆弱平静。
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轰鸣声传遍全城,将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百姓惊慌,坊市议论,权贵惴惴,各方势力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片已成焦土的废墟,以及废墟背后所代表的、刚刚遭受重创的“玄翼”。
青衣司内,王司丞之流彻底偃旗息鼓,再不敢对沈青瓷的职权有半分置喙。
那场干净利落、手段狠绝的摧毁行动,无声地宣告了这位年轻协理并非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其背后所掌控的力量与展现出的决断,令人心惊。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沈青瓷,却无暇享受这短暂的威慑所带来的宁静。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她便已投入了更紧张、也更危险的后续行动之中。
在指挥清理爆炸现场、清点残骸的同时,她第一时间动用了陆绎留下的玄铁令牌,命令陆家暗卫与赵司尉留下的缇骑,根据吴启明提供的线索以及周平市井线人的核实,对博古斋及其关联的几个可疑商号、人员,进行了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与控制。
行动同样果决而隐秘,力求在“玄翼”核心层尚未从仓库被毁的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打一个时间差,截获最关键的信息。
成果是显著的。
博古斋的掌柜试图销毁账册和密信,被当场拿下。
从其密室中,搜出了大量与朝中官员、边境将领、乃至黑水部族使者秘密往来的书信、账目,以及……一份以特殊密码书写的名单。
这份名单,被藏于一个带有自毁机关的紫檀木盒夹层之中,若非暗卫中亦有精通机关的高手,几乎要与其失之交臂。
当那份薄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代号的名单被呈到沈青瓷面前时,她正在值房内对着北境舆图推演陆绎可能面临的局势。
她接过名单,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玄翼”外围成员的记录。
然而,当她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快速浏览那些代号,并将其与脑海中储存的、关于朝堂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乃至宫中内侍的信息进行下意识比对时,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拿着名单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几个名字,或者说,几个代指极其明确的代号,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个代号,指向掌管京城部分防务、素有“稳健”之称的龙武卫中郎将,冯冀!此人手握京城一支精锐卫队的调派权,负责皇城外围及几处重要官署的戍卫!
另一个代号,则隐隐指向一位在内阁中拥有不小影响力、平日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亲王——诚王!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辈分极高,虽不直接处理具体政务,但其在宗室和士林中的声望,举足轻重!
还有几个代号,分别指向户部、工部的实权官员,以及两位驻守京畿附近、扼守交通要道的卫所指挥使!
这份名单所牵扯的人员之广、位置之关键,远超沈青瓷之前的任何想象!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或勾结,这是一张深深嵌入大晏朝廷心脏与命脉的巨网!若这些人同时发难,或是在关键时刻倒戈……
她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让她遍体生寒!
“玄翼”所图,根本不是什么搅乱京城,他们是想要……倾覆江山!
她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内急促地踱步,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
这份名单太过骇人,牵扯太大,仅凭她一人,甚至仅凭青衣司,都绝无法处置!必须立刻面圣!
但如何面圣?通过常规渠道层层上报?且不说能否见到皇帝,只怕消息尚未抵达御前,名单上的人就已经得到风声,要么销毁证据,要么……狗急跳墙!
她想起了陆绎离京前的嘱托,想起了皇帝那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她必须赌一把,赌皇帝对陆绎、以及对她的信任,赌皇帝铲除“玄翼”的决心!
她不再犹豫,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特制的密奏用纸,以最简洁、最清晰的笔触,将发现名单的经过、名单所涉关键人员的推断,以及此事可能引发的惊天后果,一一写明。
她措辞极其谨慎,只陈述事实与推断,不加任何个人情绪,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与危机感,跃然纸上。
写罢,她用火漆将密报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青色官服,将那枚玄铁令牌贴身藏好,又将那份致命的名单副本谨慎地放入内襟暗袋。
“备车,入宫。”她走出值房,对值守的缇骑沉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然。
夜色已深,宫门早已下钥。
但沈青瓷手持青衣司指挥佥事协理的腰牌,又以“有关北境军务及钦差陆大人密报”的紧急名义求见,经过层层通传与核查,最终被一名神色凝重的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寂静而肃穆的宫门,直达皇帝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显然皇帝也未曾安寝。
北境的战事,京城的爆炸,足以让这位九五之尊彻夜难眠。
内侍进去禀报后不久,便出来低声道:“沈司直,陛下宣你进见。”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那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养心殿内,檀香依旧,但气氛却比上次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