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昕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神色,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一个……疯子。‘启明计划’最激进、最核心的推动者。他坚信人类的进化陷入了停滞甚至倒退,唯有剥离‘低效的情感’、‘冗余的□□’,将意识与最尖端的技术、最‘完美’的基因或……其他什么东西强制融合,才能诞生新人类,在末世生存下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冰冷的嘲讽,“在他眼里,我们,所有还保留着所谓‘低等情感’和‘脆弱□□’的‘旧人类’,都是该被淘汰的残次品。而像你,林晞,像凯思林,甚至像苏杳这样,展现出特殊天赋或‘优化潜力’的个体……”
他顿了顿,看向林晞,目光沉重:“是他最理想的‘实验素材’和‘进化蓝图’。”
林晞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实验素材……进化蓝图……所以凯思林是被“优化”了?所以那盆栽,不仅是毒饵,也是……筛选器?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吗?”林晞的声音低了下去,愤怒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稀释,但仍然不甘地闪烁着,“等着他们下次用更隐蔽的方法,送来更毒的‘礼物’?等着苏杳,或者别的谁,再躺到床上?”
“当然不。”陆衡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等待和软弱,只会招致更肆无忌惮的掠夺。但愤怒和冲动,同样会带来毁灭。”
他松开了手,走到分析室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基地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们谴责,我们揭露,让所有幸存者据点都知道方舟‘馈赠’背后的真相。我们提防,加强一切进出口的检验检疫,杜绝类似‘毒饵’再次流入。我们备战,提升我们自己的防御力量,粮食,武器,医疗,让任何觊觎我们的势力,都要掂量一下撕破脸的代价。”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晞,目光锐利如刀:“但我们不主动掀起全面战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清醒。末世里,人类的数量已经锐减到危险的边缘。每一条生命,哪怕它走在歧路上,只要还未彻底滑入深渊,只要还未举起屠刀挥向同类,就仍是人类延续的火种之一。阵营间的全面对抗,是最后的选择,是文明的自毁。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比他们更强,活得比他们更好,让我们的路,成为更多人愿意追随的路。”
他走到林晞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少年那双交织着愤怒、困惑与不甘的碧绿眼眸:“林晞,报复的快感转瞬即逝,但守护的责任漫长而沉重。你现在的愤怒,是因为你想保护。那就把这份愤怒,变成保护的力量。方舟用毒药侵蚀,我们就培育解药;他们用阴谋离间,我们就用实实在在的收获凝聚人心;他们把人当作实验品,我们就把每一个人,都当作不可或缺的同伴来珍惜。”
“苏杳需要你清醒,而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基地需要你成长,而不是变成一个只知毁灭的武器。”陆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林晞混乱的脑海里,“你想帮他,对吗?想保护更多人,对吗?”
林晞看着陆衡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一片冷静的、对现实残酷本质的洞悉,以及更深沉的、基于这份洞悉而生的决断与担当。他胸中翻腾的、想要撕裂什么的暴戾,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平息,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的东西。
他想起苏杳苍白的脸,想起食堂大叔塞给他的野莓,想起那些因为他催生的麦苗而露出笑容的人们,想起陆衡按在他肩头那沉稳的重量。
“我……想保护苏杳。”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不再颤抖,“想保护大家,保护你。”
“那就去做你能做的,现在最有效的事。”陆衡站起身,从旁边的分析台上,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近期异常虫类活动的报告,递给林晞,“林晞,你是人类的宝藏,在这末世,你能做的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