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聂政阳。
他也正在看她。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程潇弦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欲望。不是占有。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一种想要将她完全包裹起来,与外界隔绝的冲动。
“聂总,”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您是不是……不太想让我去这个酒会?”
聂政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程潇弦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开头,看向窗外。
“系好安全带。”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要上高架了。”
答非所问。
程潇弦的手,在披肩下缓缓握紧。
白色礼服。发簪被收走。披肩。
还有聂政阳刚才那个近乎越界的动作。
所有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漂浮、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
但她拼不出来。
聂政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潇弦看着聂政阳的侧脸。
暮色中,他的轮廓坚硬得像石刻,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动作,程潇弦已经观察过很多次,每当他思考或紧张时,都会这样。
他在紧张什么?
又在隐藏什么?
车子驶上高架,加速。窗外的夜景开始飞速倒退,霓虹灯拉出长长的光轨,像一场迷离的梦境。
程潇弦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她的手,在披肩下,轻轻抚过白色礼服的缎面。
冰凉,光滑,像覆盖在真相表面的一层雪。
而雪下埋着什么,她不知道。
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国际会展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聂继强将车停稳,下车为两人开门。
聂政阳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的程潇弦伸出手。
那是一个标准的、绅士的姿势。手掌向上,手指修长,袖口露出半厘米的白衬衫边缘,腕上一块简洁的铂金手表。
程潇弦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秒。
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聂政阳的手,干燥,温热,握住的力道适中——既不会太轻显得敷衍,也不会太重显得冒犯。
他将她扶出车子,然后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已经烙印在程潇弦的皮肤上。
“披肩。”聂政阳说。
程潇弦将滑落的披肩重新拢好。
聂政阳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
程潇弦的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聂政阳的脚步声则沉稳许多,步幅一致,节奏均匀,像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电梯门打开。
里面已经有一对男女——男的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女的年轻漂亮,穿着亮片礼服,浓妆艳抹,手里拿着一个闪得刺眼的手拿包。
两人看到聂政阳和程潇弦,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堆起笑容。
“聂总!好久不见!”男人热情地伸出手。
聂政阳与他握手,表情平静:“王董。”
“这位是……”王董的目光落在程潇弦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
“程潇弦,我的助理。”聂政阳的介绍简洁明了,但手臂很自然地虚扶在程潇弦腰后——那是一个保护的、同时也是宣告所有权的姿势。
“程小姐,幸会幸会。”王董伸出手。
程潇弦与他握手,笑容得体:“王董好。”
电梯上行。
密闭空间里,王董身上的古龙水味、女伴身上的香水味、还有电梯本身的金属气味混杂在一起,让程潇弦有些不适。
她下意识地往聂政阳身边靠了靠。
聂政阳察觉到了。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用自己挡住了王董投向程潇弦的视线。同时,他的手从她腰后移开,转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虚握。
但程潇弦能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无意,又像有意。
程潇弦的心跳,乱了一拍。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
门打开的瞬间,喧嚣声扑面而来。
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女人们穿着华丽礼服,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香槟和权力的气味。
聂政阳松开她的手腕,改为让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跟着我。”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别离开我身边。”
程潇弦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侧脸在璀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大厅里的人群。
那是一种猎食者的眼神,警惕,冷静,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威胁。
而在那眼神深处,程潇弦看到了一丝……
紧绷?
她不确定。
但她的手,还是挽紧了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进那片光海。
而程潇弦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聂政阳的手,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
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紧到,仿佛要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碎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