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政阳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辆宾利的尾灯,才停下脚步。
眼前是维多利亚湾的观景步道。
深夜时分,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冰冷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海面上货轮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那是聂怀远的东西,他几乎不抽,但此刻,他需要一点能麻痹神经的东西。
抽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白色烟雾在冷风中迅速飘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没有停下,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看着烟雾融入夜色。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
柴方博看程潇弦的眼神。
自己失控的吻。
程潇弦那一巴掌。她瞬间换上的卑微伪装。
以及——自己心脏那种被撕裂般的疼痛。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要装作不认识,明明要保持距离暗暗保护她,为什么产生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为什么看到她卑微道歉的样子,会比挨那一巴掌更难受?
为什么……明明知道她可能在利用自己,却还是无法狠心将她彻底推开?
聂政阳闭上眼睛,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海风带着咸涩的寒意,吹过他发烫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掌印的刺痛,吹过他混乱的思绪。
他想起了记忆中的程潇弦。
那个在阳光下对他笑,递给他笔的女孩。
那时的她,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像一束照进他灰暗青春的光。
而现在那个程潇弦,眼神锐利如刀,笑容永远隔着距离,像一朵淬了毒的花,美丽,但触碰即死。
如果是,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聂政阳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扮演聂怀远。
为了母亲高额的医疗费,也为了自己那个可能改变命运的项目,也为了……夺回来属于母亲的一切。
可怜的母亲,失去深爱的丈夫、失去意收扶持的产业、失去健康的身体,甚至失去了一个儿子。
虽然那个弟弟骄纵任性,虽然他们从小分离感情淡薄,但那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聂政阳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然后,他站在江边,看着漆黑的海水一次次拍打堤岸,像在观看一场永无止境的、徒劳的抗争。
就像他自己。
宾利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聂继强专注地开着车,但心思却完全不在路况上。
他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了一眼后座的程潇弦。
她安静地坐着,侧脸看着窗外,长发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微微抿着的嘴唇,显露出某种紧绷的情绪。
聂继强在聂家开车三年了,他是聂老董事长的远房侄子,跟过聂怀远很多年,他见过太多女人——妖艳的,清纯的,拜金的,故作清高的。
但程潇弦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柔弱,也不是刻意的高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而且,老板对她的态度,也太不寻常了。
聂继强记得很清楚,以前聂怀远对女人是什么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时一掷千金,不高兴时连名字都记不住。
那些女人哭闹也好,讨好也罢,聂怀远从来不在意。
可刚才……
老板居然强吻了程助理,还被打了耳光。
不仅没发火,还下车把她抱回车上,自己走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聂继强又瞥了一眼后视镜。
程潇弦依然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美丽雕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次,老板怕是……动了真情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最终停在程潇弦公寓楼下。
“程小姐,到了。”聂继强轻声说。
程潇弦回过神来,低声说:“谢谢。”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白色礼服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聂继强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程潇弦,在关上公寓门的瞬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客厅,从手拿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苍白的脸。
她快速输入一行字,发送:
“刺已植入。目标已接触。”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监听已启动。注意安全,必要时可撤离。”
发信人:冷一章。
程潇弦关掉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睿港城的夜色深浓如墨,远处零星灯火像困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她看着那片黑暗,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柴方博探究的眼神,聂政阳失控的吻,自己那一巴掌,还有被迫戴上的卑微伪装。
复仇的路,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但,她不会停。
不能停。
程潇弦的手,缓缓抚过窗玻璃。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在提醒她——在这个看似繁华的城市里,温暖从来都是奢侈品。
而她,早已习惯了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