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吻,粗暴,掠夺,毫无温柔可言。
聂政阳的嘴唇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浓重的酒气,狠狠压下来,像要吞噬她,像要透过这个吻,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达那个他始终看不清的真实核心。
程潇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暴怒。
纯粹的、不受控制的暴怒,像火山一样从心底喷发。
她精心策划的复仇,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她如履薄冰的接近——她也想过必须利用好自己的美貌来实现最终的目的,这种亲密的接触,也又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正碰她的时候,她的内心竟然如此的反感,如此的羞恼。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
程潇弦用尽了全力,手掌火辣辣地疼。
聂政阳的脸被她打得偏过去,左侧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前排开车的聂继强猛地踩了下刹车,车子轻微颠簸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额角渗出冷汗——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车厢后座,死一般的寂静。
聂政阳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没有动。
程潇弦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侧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看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凝固的背影,突然意识到——
她做了什么?
她打了聂怀远!
打了那个她需要接近、需要获取信任、需要借助他身份才能复仇的聂氏总裁。
如果他现在翻脸,如果他现在把她赶下车,如果他现在终止一切——
她的复仇计划,才刚刚开始啊!
恐惧,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暴怒。
几乎在同一瞬间,程潇弦的脸上,已经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惊慌,恐惧,卑微的歉意。
她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缩,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对、对不起聂总……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吓到了……”
她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白的双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您……您罚我吧……扣我工资,只要别开除我……都可以……对不起……”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像一只受惊过度、任人宰割的兔子。
聂政阳缓缓转过头。
他的左脸颊还红着,指印清晰。
但他的表情,却比刚才更可怕——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屈辱,以及……深深痛苦的复杂表情。
他盯着程潇弦,盯着她颤抖的肩膀,盯着她低垂的头,盯着她那双交握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刚才那个眼神锐利、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卑微道歉、仿佛随时会崩溃的下属,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者说,这两个,都是伪装?
聂政阳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自己那个等待注资的、关乎未来独立可能性的项目,想起自己必须以聂怀远身份活下去的无奈现实——
他有什么资格失控?
有什么资格因为嫉妒,就去强吻他这么多年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又有什么资格,让她露出这种卑微姿态?
他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恼火,还要维持“聂怀远”的形象——
“停车。”
聂政阳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聂继强立刻将车靠边停下。
“下车。”聂政阳没有看程潇弦,目光盯着前方漆黑的街道。
程潇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争辩,没有哀求,只是低声说:“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冷风瞬间灌进来,吹起她白色的裙摆和披肩。
她站在路边,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白色百合。
聂政阳从车内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看着她身上那件他亲自挑选的白色礼服——在昏暗路灯下,依然泛着月光般清冷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几秒后,他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上车。”他走到程潇弦面前,声音依然冷硬。
程潇弦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卑微:“聂总,我……我不配坐您的车。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我说,上车。”聂政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程潇弦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
聂政阳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啊!”程潇弦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聂政阳没有看她,抱着她大步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将她放进后座,动作近乎粗暴,但又小心地没让她撞到车门框。
“送她回去。”他对聂继强说,声音疲惫,“安全送到家。”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街道另一头。
程潇弦坐在车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脸上,刚才那种卑微惶恐的表情,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巴掌,她用尽了全力。
以及,强压下暴怒、迅速戴上伪装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的自我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