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弯后的街道尽头,一栋尖顶红瓦的木屋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炊烟。
欢快悠扬的音乐从门缝中泄出细微声响,玖佚走近了那扇朴素的木门,缓缓推开一条门缝,影子先一步溜进了屋内。
麦酒香混合着好闻的花香将他瞬间包裹,玖佚摘下兜帽,看向前台一位穿着亮丽黄色长裙的女人,女人相貌柔和,毫无攻击性,有着一双紫色的眼眸,在欢迎顾客的时候总会弯起眼,水波流转。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夕阳城最不好惹的女人,一旁木架子上放置着几柄长剑,有的是从被她杀死的男人身上拿下来的,有的则是隔壁铸剑师送的,据传闻她曾是刺客和剑士,后来金盆洗手才来到夕阳城开了一家鲜花酒馆。
玖佚不常来这里,因为这地方的确很偏僻,上辈子在夕阳城待了半年多才发现这地方,不知道杰森是怎么找到这家酒馆的。
“嘿,在这儿!来得挺快。”
不远处坐在长桌上的杰森冲他招了招手。
他身后是一面爬满绿植和白花的墙,其中几片花瓣落到木桌上,散发出还没来得及腐烂的芬芳。
玖佚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便走向杰森。
桌面上只放了一个木杯,里面灌满深褐色的麦酒,玖佚见杰森压根没给他也点一杯,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坐到杰森对面,什么也没点。
老板娘瞧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桌边,微笑着说道:
“大人,请问喝点什么?我们最近上了新品,有从阿纳加运过来的椰子酒。”
对了,这家酒馆不点酒不让留座。
玖佚点点头,点了一杯椰子酒。
老板娘走后,玖佚开口问道:
“那两位呢?”
就是路上和他们同行的老婆婆和玛丽。
“我找了个旅馆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我们要谈的事跟她们没关系。”
杰森摆了摆手,神情显然比刚才放松许多。
其实他先前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他在教堂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那股味道让他想要立刻转身离开,他曾经靠着自己敏锐的鼻子逃过了好几次危险,但这次是为了救玛丽,他说什么也不能走。
“你不是想要救治那个,你妹妹吗?”
玖佚疑惑地问道。
“是我妹妹,你不用摆出一脸傻样,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生病的事。”
杰森没好气地说道。
玖佚砸了咂舌,没说话。
他和所有血族一样讨厌狼人,也讨厌狼人的臭脾气。
狼人的样子才是他见过最傻的。
不过他暂时不想和杰森发生矛盾。
“我妹妹玛丽得了一个怪病,她的记忆力一直在倒退,她现在二十五岁,但记忆力却回到了她七八岁的时候。”
杰森灌了口酒,将木杯砸在木桌上,沉声道:
“你可能不知道,乔纳一家的小儿子也得了这种病,后来他们不知道去哪求的神,居然把那些劳什子巫医都治不好的病治好了。”
“我当然知道。”
玖佚说着,一边接过老板娘端来的椰子酒。
淡淡的椰香将他带回了海边,脑中忽然闪过埃里克的样子,默默抓紧了酒杯,抿了一口,接着道:
“他们,乔纳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离开奥兰村后,他先是在监狱里被关了半年,因为裁判所要判断案件真相,以及走各项程序,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离家后,母亲和那个男人,还有他弟弟杰拉德乔纳过得如何。
杰森看着他,微微挑起了眉:
“你还关心他们?他们把你卖了不是么,我算是知道,他们从哪换来的药了,呵,居然是拿自己的大儿子换的,不过你不是血族么,怎么会是乔纳家的人?”
玖佚没有立刻解释: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已经推测出杰森不是奥兰村的原住民,也是,毕竟披着狼人的身份。
狼人不像血族那样不受欢迎,毕竟他们毛茸茸而且更忠诚,和人族关系更好,但对于普通人而言,狼族依然是比一般种族更危险的存在。
“他们一直不说解药是什么,这让我很生气,所以我把他们都打了一顿,顺便砸了他们的家。
那时候在乔纳夫人的房间里,我看到了一个画着她和一个男孩的画像,好像本来还有另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的位置被、嘶,草,你他爹的!”
蓦地,一道极强的力量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落下,杰森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压倒,脸上挨了一拳,木椅被压倒断裂,麦酒撒了一地。
那可是他咬了咬牙才舍得买的!
怒火瞬间爆发,就在杰森低吼着打算回击的时候——
咻!
忽然,一柄银色的长剑划破空气,直直地横在血族和狼人中间,冷冽锋利的刀刃在灯下微微闪烁着细碎的寒芒。
“不好意思,本酒馆禁止斗殴,做点小生意不容易,大人们多多担待。”
女人的声音温柔似水,淌入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
玖佚金眸已经化作竖瞳,他死死攥着杰森的衣襟,抡起胳膊,青白的手臂肌肉紧绷着,低沉地喘息在两双金眸的交错间此起彼伏。
杰森舔了舔嘴唇,挑衅似的看着他,像在说:你打啊。
虽然脸上和腹部已经挨了一拳。
绿色的血液从嘴角流出,脸侧也开始发紫肿胀。
这混蛋居然砸了母亲的家……
玖佚感觉自己牙根有些发痒,他很想知道杰森对他母亲家到底做了什么,然后一点点还给这个傻叉狼人。
老板娘的剑刃正直直地对着自己,一对二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虽然银质长剑克制他,但他现在的速度和力量已经远超普通血族。
只是他不想破坏夕阳城的规矩,如果真在这里把杰森揍了,其他倒是还好,被洛伊克知道就不好了,天晓得那个疯子会做什么。
沉默几秒后,玖佚冷着脸一把推开了杰森。
“咳咳、咳……呸。”
杰森吐出血沫,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依然一脸玩味地看着显然气得不轻的玖佚。
他打不过他,没错,但他知道了这个血族在意什么。
“别那么生气啊,您现在是神使边上的大人物,他那么宠爱您,我可不敢招惹您,要是知道您是乔纳家的大儿子,我肯定好好保护他们啊。”
他对老板娘扯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笑容,又刻意对玖佚摆出一副自己是小人物不敢招惹大人物的样子,话语间故意加重了“宠爱”二字。
玖佚啧了一声,从包里掏出钱币把他和杰森的账以及损坏木椅的钱结了,接着就向屋外走去。
他要去冷静一下。
杰森看着玖佚离去的背影,原本扬起的嘴角瞬间回落,脸色阴沉地看着对方。
屋内重新响起欢快悠扬的乐曲,他坐回椅子上,看了看玖佚留下的那杯椰子酒,这酒可比麦酒贵不少。
他咽了咽口水,感觉伤口在隐隐作痛,即使作为狼人已经够皮糙肉厚。
血管还在沸腾,血族刚刚离他太近,要不是这家酒馆好闻的花香,刚才他可能已经忍不住变成狼人撕咬那个血族。
虽然从实力来看更可能是他被那个血族狠狠揍一顿。
杰森不愿意承认刚才他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就被血族正面袭击了,二人的实力差距比他想象的更大,难道也是那个神使……嘁。
木桌上多了一瓶伤药,是老板娘递来的。
杰森有些意外。
“我也不喜欢血族,没人喜欢血族。”
老板娘依然很温柔,浑身散发着好闻的花香。
杰森感觉到老板娘的靠近,心跳渐渐加快,一股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浇灭了心中不甘的怒火。
“但是还是少打架吧,好吗?夕阳城是个和平的地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眉宇间露出了忧郁的神情,恐怕任何男人见了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咳,当然,老子、呃不,我不喜欢打架。”
杰森说了一个谎言。
自从三年前从兽人学院辍学后,谎言便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存在,有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他和老板娘聊了几句,伤口不疼了,心情也很愉快。
等走出酒馆之后,杰森在月光下看到正坐在长椅上喝酒的血族。
玖佚竟然还在等他。
狼人深褐色的皮肤上残留的红晕在晚风下渐渐褪去,他走到玖佚面前,挡住月色,在地面倒映出一个高大健壮的阴影,身后有条尾巴一摇一摆。
“他们抛弃了你,甚至拿你换了药,你还想为他们报仇?”
他两手揣兜,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玖佚抬眼看向杰森,金眸在黑暗中依旧冷冽明亮。
杰森从来没见过这样不掺杂质的眼睛,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听说过血族的一些种族特性,血族分纯血和非纯血,纯血是极其稀有的存在,见到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和那样的家伙发生冲突,他们都是嗜血残忍的存在。
“难道你不想救你妹妹么?”
玖佚声音很轻缓,就像是没了力气。
杰森收起脸上的笑,问道:
“怎么救?向神使大人献上一个血奴贡品?啧啧,不过我还真是看不懂神使的口味啊,又不是什么柔软嘴甜的美人……”
他站定在玖佚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突然拉开嘴角对他做了个鬼脸,结果碰到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这家伙喝醉了。
不过狼人的行为的确很符合玖佚刻板印象中的力大无脑爱犯贱。
“你很想再被揍一顿是么?”
他竖瞳漠然地看着对方。
玖佚不想和一个根本没什么交集的家伙打架,其实他本来该回老房子的,然后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但是当从杰森嘴里听到母亲的消息,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大脑发涨,强烈渴望多了解一点信息,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即使他很清楚,如果是更多的坏消息会让他无比痛苦,然后觉得乔纳一家没了他果然不行。
要知道他还在的时候,医馆有人闹事都被他打了回去,根本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尤其是招惹他母亲,因为他都是私底下报复的,母亲他们也不知道此事,他母亲从来不让他打架,但是那是他的习惯,他反思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接受血族的礼仪和去兽化教育,因为一些特殊原因。
而如果是好消息,他会由衷高兴,然后再感到痛苦,因为没了他母亲果然过得更好。
总之无论是什么消息,都能轻易扰乱他的思绪。
可是他无法不去打听。
“算了……我等你是想问你,阿黛尔男爵有没有找他们麻烦?”
这是他最关心也最害怕的,那个污蔑他咬了他的猫,曾经在各种事情上处处针对他,无数次要和他比拼又无数次败给他的愚蠢的贵族。
“找麻烦?没有吧,乔纳大夫在奥兰村一直很有声望,几个月前还救下了几个贵族子弟,小乔纳好像马上要去罗尔曼主城上个两年学,费用不小,老乔纳卖了医馆,现在和夫人租住在一个小阁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