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说罢,目光掠过玖佚身上高档的绸缎衣袍,想起他刚才掏钱阔气的样子,笑了。
“你现在倒是过上好日子,傍上大腿咯,你干嘛不亲自写信问他们。”
看样子阿黛尔只是针对他一个人,那就好。
玖佚刚舒出一口气,听着杰森后面的话,又蹙起了眉。
“我以前写过,从来没有回信。”
他上辈子来到暮光教廷后半年就开始写信,但是从来没收到过回信,坚持了两年还是放弃了。
其实后来玖佚有怀疑自己的信可能半路被拦截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没能送到母亲手里。
但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想把杰拉德,小乔纳送去罗尔曼帝国主城。
那后来他们魇症大规模爆发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和罗尔曼帝国有关?
“他们……”
“行了,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我该付出什么才能救玛丽?”
杰森打断玖佚的疑问,眼神里充满不耐。
玖佚声音一顿,无奈道:
“成为暮光教廷信徒,上贡足够的贡品,艾德蒙斯大人会帮你的。”
“这些我当然知道,所有神都一个样,我已经求过白月女神了,但我失败了。我要你告诉我,多少贡品才够换玛丽的命。”
玖佚叹了口气,说:
“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看洛伊克大人怎么说吧。”
听到洛伊克,杰森扬起了浓密的眉毛:
“听起来这个教廷,掌控在洛伊克大人手上?”
“差不多。”
玖佚说完,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只见杰森忽然变了脸色,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揽住他的肩膀:
“好兄弟,帮个忙怎么样,以后回了奥兰村,我可以帮你照顾乔纳一家,有什么消息我也保证帮你传达到位。”
玖佚抽了抽嘴角,推开杰森,往右边挪了挪:
“这种事我帮不了你,如果是其他事情我倒是能帮帮你。”
唯独让他利用洛伊克这种事他不想干,洛伊克救不救人是他的事,他不想使用任何手段让洛伊克去达成非洛伊克内心所愿的目的。
即使他知道,洛伊克的确愿意满足他的一些要求。
耳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够了。
玖佚闭上眼睛,呼吸清浅。
他承认他很自私,只是不想为日后的解契逃跑增加心理负担。
现在的负担已经够重了,他真怕到最后还是离不开洛伊克,绝对不行。
“玖佚先生……如果我把你和神使大人搞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你母亲呢?”
话音落地,金色的竖瞳再度睁开,似有熔金涌动。
“那我会杀了你,杰森。”
玖佚坐起身,离开木椅,利爪在月光下缓慢生长,尖锐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这是他最不愿母亲知道的事情,是他的底线。
“啊哈,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紧张,你是我的好兄弟啊,只要治好玛丽,你是乔纳家的,以后乔纳家就是我的恩人。”
杰森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
他不能死,起码在治好玛丽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玖佚默默盯着他,试图判断这只狼人话语中的真假。
他思考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在马车上用右眼看到的玛丽骨头和脑子上的蠕虫,心中一动。
“玛丽具体是什么症状,你今晚,不,过两天你带我看一眼。”
他想试试,洛伊克的右眼,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不过今晚不行,他接下来还打算先去一趟书房,再阅读一下上次的灵魂术法书籍,这是他的正事。
杰森听了他的话感到有些莫名,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最后略带防备地点了点头。
“好吧。”
玖佚:……啧,有必要把怀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蠢狼。
“对了。”
在玖佚转身离去,刚走出几步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杰森的声音。
又怎么回事?
玖佚微微侧目。
“我鼻子向来比较好。”
杰森顿了顿,上前凑到他耳边:
“所以我能闻出各种信息的味道。那个教堂,还有神使大人,身上的味道很危险,不不,准确地讲是很扭曲,我从来没有闻到过那么香甜神圣又恐怖的气味,虽然这个世界到处弥漫着恶心的气味,但那里味道最浓烈,我听到了味道的声音,它们用邪恶铸就的神圣,血腥腐烂肮脏,但又无比诱人。
我知道恐怖的从来不是怪物,是某些披着人皮的东西,所以我不会让玛丽进去的,两天后我们还是在这儿见面吧。”
狼人的嗓音充满意味深长,玖佚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竟然察觉暮光教廷不对劲的家伙。
他一直以为洛伊克隐藏得很好,至少在三年败露前是这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路过的狼人竟然就能嗅出其中的不对劲,他明明五感也加强了,怎么就只能嗅到洛伊克身上的香味。
玖佚突然有些郁闷,反手拽住狼人的脖子。
“你不是普通的狼人?”
“老子好心提醒你,你还攻击我?!”
这回杰森是真没预料到会被血族抓住命脉,瞪大双眼万分不解,直到听完他的话之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被献给神明,所以不知道吧,嗬,被豢养的宠物怎么会觉得自己主人危险呢?不过,你猜得没错,老子确实不是普通的狼人,老子曾经可是狼族王子,本来应该是下一任狼王。”
杰森略带骄傲地抬起了头,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一点也没有骄傲的资本。
玖佚终于理解杰森那处处看不起自己的眼神是从哪来的了。
居然是狼族王子。
狼人一族和血族的家族不同,他们没有像血族一样的家族观念,整个族群都是群居生活,主要聚集在西洲中部,他们有共同传承和传授知识的学院,彼此平等,每年由上一任狼王从挑选的狼人勇士中凭实力择出最合适的狼人作为下一任狼王候选,也就是王子。
能成为狼族王子的,都是狼人中的佼佼者。
当然,玖佚作为纯血在血族中的实力本来也很强大,大概就和狼族王子不相上下,再加上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历练,现在就算是狼王本人在他面前也未必打得过他。
应该吧。
玖佚把自己膨胀的思绪拉回正轨,告诫自己,斗殴这种事情最容易让人产生自己很行的错觉,他刚刚出来冷静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继续下去。
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将照在右眼内部的魔力回收,看向杰森。
一颗绿色如同发光翡翠般的心脏在杰森的体内忽明忽暗,这个光亮并不扎眼,看起来被一层层透明薄茧包裹起来,心脏不断跳动,绿色流光试图冲破那个茧,但是却始终被困于其中。
是诅咒。
玖佚看到那茧上的微弱模糊的符文图案,反应过来,手上的力气一松,默默放过了杰森。
杰森咧着嘴摸了摸脖子。
“你说错了一件事,被豢养的宠物最清楚自己的主人有多危险。”
玖佚乌发垂落,低声说道。
“噢,有道理,毕竟这位神明怎么看都特别强大,上次老子去见白月女神,也闻到了那股扭曲的味道,但是比这位可淡多了,啧,接触神明可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对劲啊。”
杰森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起来,玖佚听了他那些话,身体一顿,原本悬着的心一下砸回了地面。
原来是误会。
他突然不爽极了,血族果然和狼人聊不到一起,待着简直浑身难受,于是不想再浪费自己的口水,转身就走。
“哎哎,走了啊,别忘了约定啊!”
“知道了。”
-
现在天色还不太晚,暮色温柔地照拂大地,家家户户亮着橘色的灯火,低矮的房屋仿佛大地上孕育生命的卵,窗户就像孩子明亮的眼睛,带着好奇心望向外面的世界。
玖佚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慢悠悠,慢悠悠。
他眺望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教堂尖顶,看着上面坐着一位负责敲钟的老人,与喧嚣的夜市比起来他沉默地像是为守墓人,沧桑阅尽,日复一日,只要有人来求神上贡,他便会敲响那巨大的青铜钟。
教堂的彩窗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亮,斑驳的色彩在天空中好似一团混合扭曲的彩虹。
玖佚看着教堂里的光,就知道洛伊克现在还在处理教廷的公务。
看样子离开夕阳城三天,又发生了不少事情。
洛伊克本就很忙碌,至少在玖佚加入暮光教廷的时候对此深有体会,虽然除了晚餐偶尔会回来,他准备早餐和午餐的时候基本是不见人影的,很多时候可能连着好多天都见不到他,只有偶尔去教堂帮忙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在处理信徒请求的样子。
那时候,洛伊克对他而言无比遥远,他也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和这种地位身份的人产生交集。
至于后来那些急转直下的情况,每件都让玖佚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堕落,也许从离开血族的那一刻起,他便只有不断向下地走这一条路了。
不过,连狼族王子都混成现在这样,他又为什么总是哀叹自己不幸?或许人人都有各自的不幸。
玖佚推开橡木栅栏,正神游天外呢,突然感觉右眼的余光有个奇怪的阴影在扭动。
他神色一凛,屏住呼吸闪身向着花园走去,靠近后却只看到一株形象独特,花瓣呈伞形花絮,花瓣细长卷曲的紫黑色花朵,在月光下透着诡异而神秘的美感。
玖佚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盆花有些眼熟,打算再靠近点看的时候,身后响起一声惊呼。
“啊!谁在那里!?”
玖佚立刻回头,原来是负责浇花的女仆朱迪。
朱迪显然被他吓了一跳,脸色惨白,直到看清是玖佚之后表情也依然不太好看,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个笑:
“玖、原来是玖佚先生。”
玖佚知道朱迪胆子比另一位安娜女仆小很多,上辈子她也一直见了自己就绕道,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
“嗯,那个,我就是看到这朵花有点特别,之前没见过。”
“特别?这只是普通的天竺葵呀。”
朱迪脸上露出不解的样子,玖佚闻言默默引动魔力,将右眼重新包裹。
一切又恢复了原状,现在在他眼睛里的不再是那朵奇怪的花,而是一丛丛紧密簇拥,色泽鲜艳的粉白色天竺葵,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玖佚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转头避开朱迪一脸怜悯他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木然地回到老房子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