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小血族可算回来了。】
【晚上好，玖佚先生。】
玖佚刚回到昏暗的房间，耳边就传来艾薇拉和那个曾在画中世界见过面的精灵的声音，原本还想贪图一点静谧的心失望地落回肚子里。
他悄悄关上房门，借着月色从挂在墙钉上的挎包里拿出那个法杖。
“精灵，你叫什么。”
他还没认识这颗孔雀石绿的眼球。
【在下迪伦-帕特森。】
帕特森嗓音温润有礼，就像精灵的魔法那般让人心灵沉静下来。
“帕特森。”
玖佚点点头，他没说什么，回到房间后，突然身心有些疲倦。
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心休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但是在那之前他还想趁着洛伊克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再去一趟书房，那里藏着很多秘密，等后面洛伊克带他去的时候，未必还能随意翻阅那些东西。
虽然看不懂人族的文字，但是现在可以带上艾薇拉，然后晚上再和精灵谈谈奥德神树的事。
精灵认识树人，而树人是奥德神树的信徒，很可能也是诺亚城污染的源头……事情太多，或许他需要给自己列个清单。
这样想着，他坐到床前，点燃油灯，拿起桌面上的羽毛笔。
也不知道是提前准备的还是怎么回事，这间屋子里有全套的笔墨和一小卷羊皮纸。
○研究灵魂术法，解除契约（最重要的事，划掉）
○解决诺亚城污染根源
○寻找真神
○调查奥兰村魇症真相
看着手上的四条任务，第一条被他涂黑，防止被发现。
玖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整个人都沉甸甸的，像沉在海底深渊，看不见光亮还被全部海水压着。
他强打起精神，拿起法杖重新走出房门。
屋外亮着暖黄的灯火，安娜和莉丽丝两位女仆与他打了招呼，莉丽丝问他要不要吃点晚餐，还有剩下的，玖佚婉拒了。
他想起上一次品尝莉丽丝的手艺时的体验，足以令他终生难忘。
“哎，您要上楼啊玖佚大人。”
安娜见玖佚向着陈列木架背后的楼梯口走去，一脸诧异地开口。
玖佚停下脚步，回过头：
“嗯，怎么了吗？”
安娜揣着手踌躇了一番，小跑到他身边，踮起脚，玖佚低下头听到她低声对自己说：
“最好还是不要上去吧，除了大主教和神使大人，一般其他人是不允许上去的，会被惩罚。”
这时莉丽丝也捧着烛台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地说道：
“是啊，以前有个和您一样的修道士神仆就上去过，然后第二天我再也没见到他。”
玖佚一怔。
他知道二楼和三楼没有洛伊克允许是不能随便上去的，但是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在自己之前，洛伊克还有过神仆。
“洛伊克大人以前也有过神仆？”
他尽量摆出一副好奇八卦的样子，成功拉近了和两位女仆的距离。
【吃醋了吗，小玖佚。】
艾薇拉调侃的语气听得玖佚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有啊，曾经有过两位呢，一位是精灵，还有一位是个十分漂亮的木偶人，噢，可惜您见不到他，那真是位美人，我从来没见过能和神使大人一样好看的男人，那位木偶人是第二位，说起来，玖佚大人和那个木偶人有些相似噢。”
莉丽丝棕色的眼眸闪烁着思恋之情，又很快陷入哀伤。
玖佚听到自己竟然和一个木偶相似的时候愣了一下，脑子里充斥着艾薇拉和帕特森的传音。
【我听到了什么，不会吧，小玖佚，原来你是替身啊～】
什么替身。
玖佚扯了扯嘴角，不过艾薇拉的话让他想起幻镜教还有昆迪那棵奇怪的树人对他说过的话。
说他迟早会被代替，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位神使竟然曾经驱使过我们精灵一族……究竟是何方神圣。】
帕特森的声音则变得有些沉重。
我也想知道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玖佚默默附和。
【小玖佚，快问问那位大人和曾经木偶人是什么关系，快点，老娘迫不及待要听睡前故事了！】
‘先别吵，木偶人是什么东西，你们俩有人知道么？’
玖佚用传音魔法问道，这也是他新学会的魔法。
他之前没怎么听说过木偶人的存在，听起来像是某种玩具，洛伊克那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收。
艾薇拉不作声，帕特森开口解释起来：
【我曾听说东洲有个想附庸于光明神教的教廷，名叫机巧教，是以自己的制造能力为信仰的教廷，信徒极少但人人皆是工艺大师，比如做出来的人偶极为生动逼真，据说还能赋予人偶生命。】
【知道的不少嘛，这教廷老娘都没听说过，不过你说的赋予人偶生命，听着倒像是一种灵魂术法。】
艾薇拉幽幽道。
【咳，关于灵魂术法我所知不多，我已经二百八十岁了，年轻时周游东西洲，所以听闻过不少奇闻异教。】
帕特森轻咳一声。
他要不是不了解灵魂术法，就不会那么轻易被艾丽莎做成眼球法杖。
玖佚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神秘教会，感觉洛伊克接触的奇奇怪怪的人真的很多，亏他以为洛伊克那家伙一直孤身一人。
另一边，安娜正用手掌撑着脸，回忆那个木偶人的模样。
“像玖佚先生吗？我觉得不是像哎，不过我确实听说那位大师给艾德蒙斯大人上贡木偶人的时候，是按照艾德蒙斯心目中最美丽的样子铸就的，但洛伊克大人说艾德蒙斯大人并不是很满意，不然后来那个木偶人也不会消失了。”
“什么嘛，艾德蒙斯大人一定是见过太多美丽的贡品，真不知道要好看成什么样才叫足够美丽啊，太恐怖了。美神那种程度吗？”
“哈哈哈，难道你见过美神嘛，哎，我最近刚听说有人见了美神，美神是无性别的，我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还以为美神一定是女人呢。”
“为什么美神就一定得是女人，不过我以前以为美神就像是那位木偶人那样的，那段时间看着他，我感觉自己做的饭都好吃了不少。”
“确实确实，大概这就是秀色可餐吧，啊，不过玖佚先生也很帅气……”
莉丽丝和安娜聊起天来，玖佚面带微笑，默不作声地向后退去，接着静悄悄地踏上楼梯。
然而刚走上一层，艾薇拉突然发出凄厉疼痛的惨叫。
‘怎么了？！’
玖佚立刻后退，见安娜和莉丽丝疑惑地看着他，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屋。
【这破楼梯上有禁咒！】
等回屋之后，艾薇拉骂骂咧咧地说着。
玖佚拿起权杖，发现权柄上果真出现了一道裂痕，不太明显，但多来几次真有可能折断，但并未伤及眼球本身，恐怕是某种针对灵魂的禁咒。
玖佚叹了口气。
本来他还想要研究洛伊克书房里的那本灵魂术法……那些都是人族的文字，他压根看不懂。
如果艾薇拉上不去的话，他只能想办法把书带下来，或者抄下来。
玖佚指尖抽搐了一下。
他最讨厌书写，小时候就很讨厌。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艾薇拉的哼哧哼哧不满的呼吸声渐渐淡了下去。
【……其实那种禁咒不会真的杀死我们，灵魂的力量是最坚韧的，在我被艾丽莎刚做成眼球的时候，她经常用我去实验这种灵魂禁咒，目的似乎是为了惩罚一些偷盗的卧底和学徒巫师。】
帕特森突然开口道，声音很平稳。
玖佚嗯了一声，实际上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刚刚他突然发现自己无名指上的红发早已不见。
艾薇拉解除了诅咒。
差点忘了，当时不小心入画，艾薇拉在画中死亡，是那时候解除的。
“你们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去，抱歉艾薇拉、帕特森。”
玖佚抿了抿唇，低声道。
虽然帕特森说不会出事，但他不想折磨这两颗眼球。
“您不用觉得抱歉，玖佚先生，您是英雄。”
帕特森突然用宽慰的语气对他说。
玖佚被那正儿八经的“英雄”二字搞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把法杖掉了个头：
“我不是，你过誉了，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当然我会尽量去找帮你们脱离眼球的办法的。”
互惠互利，他没打算完全只是利用两颗眼球。
玖佚说话的时候，余光瞥见被他放在桌面上的铜镜。
英雄？真是讽刺。
他不是罪人就不错了，罪大恶极魔鬼的共犯当然是罪人，至少外人眼里是这样。
而在他自己眼里，只是他遇见了一个叫洛伊克的疯子，除此以外，他也不想身边再有更多的人了。
光是想要救出诺亚城的人，这种连结和牵绊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有时真希望自己身边没有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样就自由了。
可以一个人轻松地在长椅上喝酒，看着过路行人，学会了飞行魔法就到处飞。
可他也知道，这种任性的自由是建立在他知道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人在他心里陪着自己，让他不至于永远孤独。
如果洛伊克后面还是会死……
想到这，他摸了摸眼睛。
玖佚放下法杖，走到木桌前，一旁的铜镜反射着月色，闪烁着光亮。
他吹灭了灯光，金眸在黑暗中盯着那卷小羊皮纸看了看，缓慢地拿起笔，在四条任务后面加了一条：
○带着他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
——你可真够不清醒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才是你一切苦难的源头。
黑暗中涌动起扭曲的波纹。
大概吧……
玖佚垂下眼眸，透明的水膜在他手中的权杖顶端，波纹似海浪翻滚，一如他的心情。
——你真是疯了，你也是个疯子，被疯子奴役成疯子！哈哈哈，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再吸他的血？毕竟那可是真爱之血。
真爱之血，一个存在于血族远古传说中用来哄小孩的东西，不过后来被列为违禁故事，血族本就不多的情感在其他冷硬死板的知识传授下愈发冷漠。
玖佚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将法杖重新架回书桌的架子上，恰好被月光照拂。
“帕特森，周游东西洲的感觉如何？”
【有趣，自由，渺小，这个世界上的好人坏人和美景，都比我在精灵神树下想象得多，有时我在想，每个人的自由也许是有限的，而我提前耗尽了自由，才会被关在这里吧。】
“嗯。”
有限的啊，的确，任何都是有限的，任何都有代价。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到挎包的隔层藏好，将刚刚用法杖凝成的水膜包裹隔层，这样就不用担心以后会因为意外而损伤羊皮纸。
那个魔法是他让艾薇拉教他的，有关水系的魔法他学起来的确更快。
他重新坐回床头，盯着木桌上的铜镜看了一会儿，倏然想起洛伊克说让他收好这面铜镜。
如果楼上有禁咒的话，还是放到楼上比较安全吧，现在还不知道被多少东西盯上。
于是玖佚又把铜镜拿在手里。
正好也能够以这个为借口进一趟书房，再“随手”选两本书的间隙把铜镜藏进去。
反正是洛伊克说的，由他保管铜镜，那放在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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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虫鸣声无比响亮，这个秋天的虫鸣似乎比以往更加恼人。
玖佚侧躺着发呆，金眸微眯，直到窗外月上树梢，外面的灯稍暗，大概是莉丽丝和安娜聊完要准备休息了，才再度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