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臭小子,其实老娘一直看你不顺眼。】
在他握上门把手的时候,架在桌面上的艾薇拉又一次开口。
玖佚脚步一顿,轻轻砸了咂舌。
“我也不喜欢你。”
【那可真让人高兴。】
艾薇拉笑了。
玖佚难以理解艾薇拉的脑回路,不再说话,准备出门的时候,艾薇拉又一次开口:
【老娘对诺亚那虚伪的地方没什么感情,哪里很少有人会把我们眼球当人看待,有问必答屋不过是能看清他们心里的想法,我一直觉得答案就在他们自己心里,所以小玖佚,我难得劝人。也许你今天你还是不要上楼比较好噢。】
【嗯,其实我也同意艾薇拉小姐。】
帕特森也劝道。
“……为什么?我之前上去过,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不让他上楼,楼上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吗?但就算是洪水猛兽他也不怕。不过他上辈子为什么也从来没有上过楼?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但记不清了。
【你之前上去是爬楼梯上去的?】
玖佚陷入沉思。
的确不是,去阁楼传送阵要从外面的楼梯上去,唯一一次去三楼是被洛伊克拎上去的,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况,依然很耻辱。
他又抬手摸了摸眼睛,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看样子不是呢,那楼梯有问题,我有种预感,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也可能那玩意儿已经超出了魔力控制的范畴,从诺亚城的事情之后,你比我更清楚吧。】
艾薇拉难得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玖佚听了她的话,依然没有回头,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魔力从右眼褪去,他本想利用右眼看看那个楼梯到底怎么回事,却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屋子里竟然开满了他先前在后花园见到的紫黑色的花。
这些花极度茂盛,拥挤在一起,花瓣纤细而浓密,花蕊的方向都直对着他自己。
玖佚仔细观察着,发现这些花瓣中间的花蕊还有着细小的锯齿,像是触角,轻触甚至能划破皮肤。
他在花蕊收缩前连忙移开了自己的手:
“帕特森,你有没有见过一种花,深紫色,花瓣很细长,向着花蕊内卷,有锯齿,很奇特,有点像……龙爪。”
【龙爪……噢,您是说暗幽花吗?那是一种传说中的花,据说只在亡灵沼泽有机会见到,一般以深紫色或黑色为主,也有人说是暗幽草成熟后开出的花,因为其背后的一些传说,又叫往生之花。
有人专门研究暗幽草,根据其习性推测的,我也没见过,都只是民间童话传说。】
众所周知,民间传说一般都是真的,而且往往是让人想象不到的真相。
不过居然和暗幽草有关,难怪他觉得眼熟。
玖佚恍然大悟,继续问道:
“往生之花又是什么意思?”
【唔,传说这种花是为引诱亡魂以此吞噬他们最后生命的花,亡灵最后的生命中充满了绝望,它们恰好以绝望为食。
生命消亡之后,干净的灵魂会回归神明的怀抱,肮脏、有罪的灵魂则会进入亡灵沼泽,它们会在亡灵沼泽和暗幽花的引诱下二次死亡,最后进入一片黑暗,忍受永恒的虚无和极度恐惧痛苦的折磨,以此榨取绝望,因为那里被神明所弃,所以又叫神弃之地。】
玖佚听着帕特森的解释,觉得他的描述有些熟悉。
等会儿,以绝望为食?
暮光教廷的教义不也是以绝望为核心吗,虽然是美名其曰绝望前的救赎。
不会这么巧吧?
玖佚咂了咂舌,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然后巧合在他眼里都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必然。
【都是糊弄人的传说而已,按这种说法,我们现在不也是在神弃之地?】
艾薇拉语气嘲弄,帕特森沉默了。
的确,若非艾薇拉将他从无尽的黑暗虚无中拉出来,他的灵魂也早已在黑暗中堕落失控,不就是在神弃之地吗?
玖佚没说什么,但他也没打算听刚才两颗眼球的劝告,依然打算上楼。
洛伊克肯定和这个什么暗幽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这么稀有的花怎么会在这里满地都是?
他这样想着,推开门,看着屋外的景象,一股寒意猛然窜上头顶,金色的瞳孔盯着外面的景象,战栗起来。
没有……怎么会没有?
屋外与他昏暗的屋内截然不同,是一片金光璀璨的场景。
他如同误入了一只金色蜘蛛的盘丝洞,或者是长满金色菌丝的生物体内部,屋子里到处都被或粗或细的金丝黏连,从地面到天花板角落,甚至还在一点点生长。
当然,这都不是最让他意外的,毕竟他已经因为这颗右眼看到不少奇特诡异的场面,奇形怪状的怪物虫子见了个遍,金丝在这里面可以说是姑且还算正常的存在。
真正让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在他眼前,并未出现一株暗幽花。
也就是说,只有他的房间里长满了那朵花。
这不正常。
这说明问题很可能出在他身上。
玖佚咽了咽口水,大脑闪过一道白光,一瞬间从原本错误的山腰一路下坠回真实的现实。
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他死过一次啊,对啊,他死过一次。
而且他有罪,即使是共犯,那也是罪大恶极家伙的共犯。
所以,那些花很可能就是因他而来。
“呼……呼……”
玖佚低下头,看着地面黏稠的金河缓缓向他流淌蔓延。
而如果洛伊克的眼睛能看到这些,岂不是意味着,那家伙早就知道了?
不、不一定,那家伙可能并不知道暗幽花的存在,而且帕特森说的只是传说,也可能根本不是真实的作用。
虽然他知道这完全是自欺欺人,凭洛伊克那一屋子的书,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传说,而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大概率有其存在的道理。
但如果不那样想,他真觉得自己心脏现在就要破胸而出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感觉。
也许他从最开始所面临的境况就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如果暗幽花是为了引诱亡魂去往神弃之地,他作为死过一次的“罪人”,是不是也本来应该去往神弃之地?这些花的存在,会不会一直在暗中诱导他走向二次死亡?
玖佚狠狠攥紧了拳,利爪刺破掌心,疼痛唤回理智。
冷静,不要恐吓自己。
无论那些暗幽花是为什么存在,至少玖佚很确定自己先前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自己的意志,没有被什么东西引诱,就算有也是被洛伊克的血引诱。
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细微的麻痒针刺却渐渐攀上皮肤。
——可你的意志本来就很薄弱啊。
闭嘴。
玖佚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连自己的行为都不能相信,还能相信什么。
该怎么办?他真的能改变吗?
到底为什么重生?
玖佚从不觉得自己是因为幸运或是时间之神怜悯才重生,首先他连时间恶道都去过了,还在那里见到了上辈子的洛伊克,洛伊克的表情并不惊讶,可见他重新来过这件事至少是在洛伊克的预料之内,那就不太可能还和其他神明有关,这点他心里清楚。
但是上次在恶道里,洛伊克提及的吟游时间的诗人和小心文字是什么意思?
他努力思考着,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开始事无巨细地回忆自己重生以来发生的事情。
文字……有了!
玖佚突然想起自己那次在洛伊克书房的经历,那时候他看了一本书叫血族纪实,当时直接翻到了一个关于吸血看到灵魂的故事,在看完那个故事之后似乎闪过一个幻觉。
书上的字变了,上面写着:
“他爱你,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比任何媒介都更加坚固。”
“但请记住一件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现在很肯定那句话绝不是幻觉,甚至他当时所看到的那个故事很可能也是一种被刻意安排的。
不然为什么紧接着就进入梦境见到了小洛伊克,而在那之前他恰好吸了洛伊克的血。
别被什么发现?一定要再去书房看看那本书。
玖佚攥紧拳,下定决心,正准备迈出脚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会不会书房里就是一个陷阱,在等着自己上钩呢?
因为诺亚城的事情,他变得万分敏感,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该死,犹豫什么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有些厌烦疑神疑鬼的感觉了,咬着牙内心暗骂。
再次看向陈列着各种雕塑和花瓶艺术的陈列架,在那架子背后就是通往二楼三楼的楼梯,墙上的烛台不知何时被点燃了,楼梯上方的墙面上,他好像看见温暖摇曳的火光和熟悉交叠的身影,时空仿佛也在此交叠,一道熟悉的影子被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勾动,然后渐渐地,两个影子融合为一体。
身体感觉到某种模糊混沌的湿热感,他有些口干,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的确是幻觉。
但低劣的诱饵对于一个足够饥饿的人而言,哪怕只是个影子也足够了。
出现幻觉也不是一次两次,幻觉或许也是某种预兆。
去看看吧,这里可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玖佚终于抬腿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刚迈出一步,又感觉衣摆被勾动了一下,将已经陷入火光、即将焚烧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立刻低头,竟然是那金色菌丝一样的东西正在往身上爬,试图钻进他的衣服里。
刚才短短几秒,他脚下就已经长满了这金色的菌丝,像爬山虎一样不断向着身体蔓延。
玖佚唇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喂,我只是好好站在这里吧,为什么要往我身上爬?
那些菌丝是温热柔软的,但又很坚韧,散发着和洛伊克身上相仿的气味。
玖佚用魔力包裹右眼,看到的就是正常的世界,可是一旦剥离魔力,那些菌丝就会疯狂往他身体上蔓延,而且他现在彻底确认,当能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自己的触感、嗅觉、听觉也会随之产生变化,比如现在皮肤已经开始发烫。
玖佚本来还想仔细研究一下这些菌丝怎么回事,但马上就难以忍受身上那种怪异的感觉。
他无法简单将它们从身上剥离,没多久感觉自己快被缠成一个茧,而且那些菌丝还在试图进入更深的地方,往他身体各处钻,首当其冲就是嘴巴。
草,这玩意儿有病吧?
玖佚忍不住骂了一句,连忙闭嘴切回正常的视野,依然感觉浑身不对劲,但又不想把菌丝往房间里带,于是快步向着客厅走去。
虽然可以用魔力切断,但他害怕这会引起洛伊克注意,于是只能移动自己的位置。
等他走到楼梯口,再恢复右眼的时候,那些菌丝果然不出他所料,长度有限,走出十米的时候那些金色菌丝就会脱落断裂。
玖佚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他几乎从未上去过的楼梯。
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眼前是条通向二楼的直梯,扶手的末端立着一只怪异的兔头木雕,耳边传来微弱的摩擦声,听起来是某种硬物在移动。
楼梯的台阶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咯哒咯哒地一层层向上移动,好像只要踩上去,它便会带你上楼。
而楼上,似乎只是一条通往温暖的地方。
楼梯的拐角尽头,他看到了房间。
很普通的房间,是安道尔的,雕刻精美的红木门虚掩着,甚至能看见里面微弱的光亮,而只要再上一层就是洛伊克的房间和书房。
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这里连金色的菌丝都少了一些,墙面上则贴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长串花体文字,看体裁像是诗歌。
玖佚没太在意,这些诗歌,他上次也注意到了。
目的地近在眼前,而且看起来还算正常,仿佛刚才的场景都只是一个意外,他依然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玖佚缓缓抬起右腿,踏上了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