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楼梯后,玖佚低头观察脚下的楼梯,似乎并未有移动的迹象,刚定下心神,忽然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上方袭来,他连忙抬起头,只见楼上原本虚掩的红木门缝间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尖锐内扣。
在他抬眼看过去的瞬间,那只手对他比了一个食指缠绕中指的手势,指缝间玖佚感觉自己好像对上了一道诡异的视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砰地一声,房门紧闭,二楼的火光也熄灭了。
有人在那里?是谁?
玖佚金眸瞬间裂成竖瞳,微微蹙眉。
很明显刚刚是有人在安道尔的房间里,而且还发现了他。
难道安道尔在屋子里藏人?还是说是有人故意挑了安道尔的房间藏起来?
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二者都有可能,但他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
他一直都有些怀疑安道尔是否和后来洛伊克身份暴露有关。
这不是空穴来风的猜测,安道尔的实力很强,甚至很可能在白袍巫师之上,至少玖佚清楚自己目前依然打不过对方,这样的人绝不会只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上辈子身份暴露后,洛伊克亲手杀死了安道尔。
他不知道安道尔是怎么成为暮光教廷大主教的,但一定和洛伊克有很深的渊源,也许还有隐藏的矛盾,毕竟洛伊克脾气不怎么样。
玖佚时常觉得要不是洛伊克实力强大,可能早就被人联合造反了。
不过今晚他暂时不打算打草惊蛇去探查安道尔的问题,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关于安道尔的问题,他可以离开前再提醒洛伊克。
没了二楼投射的光线,周围都变得昏暗起来,楼梯很宽敞,踏上第二级台阶的时候,右边的墙角突然长出几株发光的月光草,为他点亮上楼的路。
空气中细微的光点盘旋着,掺杂着淡淡的木质香和血腥气,墙面上的文字像蚂蚁似的缓慢爬行,但这种小变化玖佚早已见怪不怪。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血腥气……
玖佚对血腥味很敏感,微微蹙眉,那些气味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
又是二楼。
如果从老房子的外面观察的话,二楼也应该至少有六个房间,但只有安道尔一个人住,现在还多了一只怪手……
玖佚努力压下自己的好奇心,继续向上走去。
今天他只有一件事要干,就是重新去书房看一眼那本血族纪实,再把铜镜放到那本灵魂术法书籍的附近。
虽然对于这种场面玖佚已经见怪不怪,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一步一步向上,清冷的白光下影子被宽敞的楼梯分隔成一截一截,每当他爬上五个阶梯,就会有一株月光草沿着墙壁从墙角长出来。
哒哒。
忽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清脆的硬物落地声,似乎是从墙面掉下来的。
玖佚定睛一看,发现一对骰子落到他的脚边,数字是:一、三。
前面又有人么?
玖佚捡起骰子,心中一紧,不再借月光草的光亮,一双冷冽的竖瞳看向黑暗,结果却没想到眼前竟然……
“母亲?”
玖佚声音颤抖起来,轻微又柔软,就像小孩生怕在呼吸间将泡泡吹破。
月光草彻底绽放,光晕似的幻境倒映在金色兽瞳之中。
楼上传来陌生而遥远的熟悉的木炭焦味,顷刻间,触动的神经便将他带回了过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黑暗里看到母亲。
母亲并不是在黑暗中。
那道穿着蓝绸长裙的女人对着梳妆台梳妆的背影他永远也不会认错,木桌上放着一个质朴简单的木箱,他在里面看到过去自己捕猎后攒钱买下的香膏。
那香膏他离家前还剩薄薄的一层,他本打算在母亲生辰的时候送她一盒更好的。
岁月从未在母亲身上留下痕迹,至少在玖佚离家前的记忆中是这样,后面四年后再遇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因为乔纳大夫和杰拉德的魇症,满头白发。
可现在,玖佚看着黑暗中母亲的背影,却竟然已经在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中看见藏匿其中的几缕银丝。
怎么回事,母亲发生了什么?
他清楚自己看到的是幻象,但很显然这个幻象并非根据他的记忆形成的。
画面静止不动,玖佚喊了几声也没变化,不敢眨眼地等了一会儿后,才继续向前。
随着他继续上台阶,母亲的背影开始有了动作。
他死死盯着,看到母亲和往常一样陪着乔纳大夫打理医馆,一切都一如既往,过着属于人族村落平静忙碌的充实生活。
如果他还在的话,偶尔也会戴上面具去医馆帮忙。
戴面具是他主动提出的,因为其他人见了他总会害怕,母亲同意了。
玖佚从小就很想帮母亲一些忙,也担心母亲被欺负。
在血族家族的时候,她们这样被抓去的女人或者男人,除了提供生育以外唯一的使命就是被孩子吃,没有别的价值,所以性格大多胆小唯诺,母亲虽然开朗温柔,这样的性格也总是容易遭到有心人欺负,这些时候他就会私下报复回去,虽然这样做的后果是他越发融不进村落,有时候被别人看到了,他也总要因此付出代价,后来教训多了就越来越擅长隐藏伪装自己。
“小玖是小大人呢。”
母亲时常这样调侃他,在他犯错时又会故作放心宽慰地说:
“小玖也只是孩子呀。”
玖佚抿着唇,继续向上走去。
每当一株月光草亮起,黑暗中的画面就会快速切换成另一个时刻,所以他走得很慢,有时还会在原地停留一会儿。
很快,他感觉到哪里有些奇怪。
母亲会时不时看向玖佚所在的地方,但并不是看玖佚,目光中总带着抹不开的忧愁。
可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积极乐观的,此刻却只有在病人到访的时候才会重新展露勉强的笑颜。
就在他打算寻找线索的时候,一道讨人厌的身影却一下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阿黛尔……”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泄出三个字来。
他不能深入那片黑暗中的场景,和他们始终隔着一段黑暗的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讨厌的家伙靠近自己的母亲。
“乔纳夫人。”
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阿黛尔看着与平凡的医馆和那些狼狈可怜的患者格格不入,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花。
这家伙干嘛呢?
玖佚咂了咂舌。
在他记忆中,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总是透着算计的阴冷,可此刻却如深潭般幽邃平静。
玖佚依旧不喜欢这双眼睛,指节发痒。
“你来干什么?男爵大人,我们这里是平民医馆,不招待贵族。”
母亲见了他也并没有好脸色,甚至有些嫌恶。
“……夫人,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阿黛尔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未因母亲的无礼而愤怒,只是诚恳地请求道。
玖佚有些意外。
要知道放在以前,玖佚少用一句人族敬语,那家伙都要冷嘲热讽,侮辱他吸血虫、残废等等,还扬言要惩罚他,然后就会被他打一顿。
那时候玖佚年龄也不大,不懂男爵意味着什么,二人结识最初是因为母亲最开始在男爵的领地做纺织工,但他不知道阿黛尔是那个贵族家族中最小的儿子。
打贵族当然是不行的,即使是贵族中最低阶的男爵也不行。
所以在第一次揍了阿黛尔,导致母亲失去了三份工作后,他亲自上门让阿黛尔打了回来,之后每次他忍不住动手,阿黛尔就会回去狠狠学习体术。
阿黛尔力气不大,除非用男爵专门配备的鞭子,否则打在身上并不疼,一直到被污蔑之前,玖佚对阿黛尔的印象也就只是个傲慢任性,自尊心极强实则身体孱弱的小少爷。
也是这个原因,玖佚以前从来不想搭理阿黛尔,但偏偏这个小少爷和他的几个跟班,特别喜欢来招惹他,他又不能真的把人威胁过头之后害母亲被赶出奥兰村,只能勉强应付。
当时玖佚觉得自己被盯上或许只是因为在一众追捧这位小少爷的群体中,他看起来太过格格不入,但他也发现自己没办法,因为他怎么也学不会对一个贵族谄媚。
阿黛尔虽然比他大两岁,但身高比他矮,还很瘦,所以看起来两人年龄差不多,而此刻的阿黛尔看起来却是成熟了不少。
玖佚继续向上走,有些好奇阿黛尔口中的看看他是指哪个倒霉蛋。
“男爵大人,我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而且小玖也不会想看见你的。
你当初污蔑小玖的时候去哪里了?小玖被关牢狱关了半年,遭了多少罪你知道吗?我最了解小玖了,小玖性格那么好,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什么人,他明明……”
母亲哽咽起来,玖佚身体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母亲红了眼眶,大脑紧张得有些窒息。
“萨瓦娜……”
唇瓣微微张合,一串陌生而低沉的音节像水流在黑暗中悄然流淌。
萨瓦娜是他母亲的名字,刚刚他说的是血族的语言。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为什么阿黛尔要去看他?他明明不在奥兰村啊。
玖佚突然不敢再上台阶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强烈的好奇心又不断驱使着他。
是出现了第二个他吗?替代者?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母亲又那么难过……
他想不通,靠着墙,看向墙面上的诗作,泛黄的纸张上纤细的字迹依旧清晰。
‘赞美粮食,魔鬼的料理除外。
当你吞咽,那苦涩令人作呕。
当你呕吐,身体将永远破漏。
饿死,还是咽下呕吐。
这是个问题。
做出选择吧,
他们说,唯有时光不可倒流。’
玖佚觉得墙上的诗莫名其妙,但他看着最后一句出神,心里隐隐泛起寒意。
他默默又上了一层台阶。
这次的场景发生了变化,母亲居然拿起扫把将阿黛尔扫出了门。
“够了!小玖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何必这时候来装好人。他明明只是想和我过平静的生活,都怪你,你还来做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小玖怎么会死……”
她一边说一边哭,玖佚的视角离母亲很远,好在加强的五感还是令他听清了母亲的哭喊。
玖佚怎么也没想到,最坏的情况不是出现了替代他的存在,而是这样一个天大的误会。
不是,我什么时候死了啊?!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黑暗,立刻快步踏上台阶。
“夫人,我已经拜托父亲联合其他贵族调查暮光教廷的底细,那暮光教廷一定存在问题,我想为他报仇,杰拉德的病不是还没好吗,玖佚的母亲,我们想以这个为借口去重新见见那个教廷的神父。
我已经打听到那个神使的消息,过段时间我将去一趟夕阳城,虽然那里不安全,也不在帝国管辖内,但是……我只是想最后见一面他。”
玖佚听着阿黛尔的话,思绪愈发混乱。
不对,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换做是谁来说这句话,可能都有几分可信度,唯独阿黛尔说的绝不可能。
一定是那些贵族要针对暮光教廷这样做。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死,除非是有人故意向母亲传达了这个消息。
会是阿黛尔吗。
玖佚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果是那样阿黛尔干嘛还要来假惺惺说要看他,而且阿黛尔根本没那么聪明,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小贵族就能办到的。
他母亲没那么容易被骗,如此笃定他死了,一定是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让母亲确信这一点。
玖佚暂时还没什么头绪,直到他看见一个奇怪的、被他忽略已久的东西。
他是谁?
不,应该说,他现在所看到的场景是谁看到的?
玖佚联想到一个男孩。
其实一切都很正常,按理来说玖佚很难察觉这份怪异,但他只是突然从母亲投来的慈爱的目光中反应过来,他似乎看到的是杰拉德的视角。
杰拉德大概是不喜欢他,所以接下来每当玖佚想多听一些关于自己的消息的时候,画面就会停滞,然后直接跳转到下一个。
后面的场景没有了母亲,变成正对着一条他们家附近的小溪,玖佚这才反应过来。
而真正让他感到怪异的,也正是这个时候。
画面开始缓慢地向下,杰拉德似乎在低头看水里的鱼,水面清澈见底,几条红斑小鱼在轻啄着石头上的青苔,光斑洒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然而玖佚却无心欣赏着静谧的自然风景。
那是什么……
他睁大双眼,仔细地盯着水面的倒影。
杰拉德手里似乎抱着一个奇怪的人形物体,大约是小婴儿大小,却穿着成人礼服,有些破旧。
在清澈的绿色中,他却感觉到一道黑色的带着强烈恶意的视线,强烈到几乎穿透了水面。
是个人偶,玖佚理性上当然清楚,但他仅仅隔着黑暗,隔着水面倒影,感觉那个人偶在看着他,亦或者是看着杰拉德。
风和鱼让水面无法平静,玖佚的心跳也像水面一样凌乱不停。
黑暗像水面的一圈圈水波,不断向外扩展,咕噜咕噜的水流声透过黑暗浸透玖佚的双耳,像是单一的呓语,直到碰撞到边界,才会发出哗啦一声——
撞上胸口。
耳膜炸开尖叫般的锐响,像突然刺破某片宁静的薄膜,炸成碎玻璃。
玖佚捂住刺痛的耳朵,只感觉这一刻全世界都在嗡嗡作响,血液试图冲破皮肤又因为血族的特性而凝滞,太阳穴疼得突突跳动,他正要后退,又想起自己是在楼梯上,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咽了咽口水,偏过头,看到了身后。
是几乎看不见地底的无尽楼梯。
刚刚他爬了那么多层楼吗?不,这栋房子怎么可能那么高。
身体在原地僵硬起来,而水面那怪异的人偶却缓缓举起了苍白的手,浸入水面。
看起来既像人偶主动的,又像杰拉德把人偶丢进了水里,玖佚分不清,他不敢后退,只能继续向上走,然而在跨出步伐的一瞬间。
砰!
金眸瞬间收缩成细线,眼前水花四溅,一股极致的充满恶意的视线透过黑暗,刺入体内。
该死!
玖佚感受到威胁的刹那,胸前传来了极大的冲击,好在他身体提前有了准备,直接一把抓住胸口处的力量,没有跌下楼梯。
“草……是谁?!”
玖佚喘着粗气,直觉告诉他,现在要是真的跌下楼梯,摔伤是小事,但后背那密密麻麻的视线很明显后退的话,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