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要推他的力量被他抓住后开始剧烈挣扎,尖锐的刺痛突然从手腕处传来,玖佚吃痛一声,但没松手,依然死死拽着,看清了刚刚推他的是个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是那个躲在安道尔房间里的家伙。
那双惨白的手和内扣的利爪,死死掐着他的手臂想要掰开他的桎梏。
黑暗中冒出另一只手,利爪便朝着他的面门袭击,玖佚试图拽着对方的右手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然而对方的力气和他不相上下,他偏头躲过攻击,接着向前在漆黑中凭着感觉出拳,指节撞上一层无比坚硬的金属物体,发出??的一声,震得他半截手臂都麻了。
到底什么鬼东西?
玖佚咬了咬牙,义无反顾地踩着台阶冲进黑暗,前方一阵寒风袭来,他金眸一凛,立刻弯腰闪避,利刃擦过他的侧脸斩断了几缕乌发,他看清了武器,一个侧踢踢断了那柄利刃。
利刃反射着暗芒,两双金眸隔空对视,黑暗中原来正藏着一双漂亮精致地近乎虚假的金色眼眸。
月光草又亮了,轮廓清晰起来,将一张脸衬托得更加立体精美,每一寸都仿佛经过了精心打磨。
美得像天使,玖佚甚至有些出神。
那双眼睛冷漠地看着他,拿起断刃继续向他劈砍。
玖佚拽不动对方,用力拧手试图卸掉胳膊,然而那胳膊仿佛天生可以旋转,极其灵活,玖佚只能一边躲闪一边试图寻找弱点。
他不能后退,因为那就是眼前这个人偶似的家伙的目标,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跑到那玩意儿后面。
咻——
一根尖锐的箭矢破空而来,是从那双手的手腕处直接冒出来的。
玖佚这次不得不松手,险之又险地避开,终于找到可以钻空的地方,一个猛冲直接越过三级台阶,看清了那个人的全貌。
对方果然不是人,背后连着一堆血红色的丝线,看起来像是某种变异的傀儡人偶,而且披着人皮。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像天使般美丽的脸便直直地转过头,一百八十度,皮肉像螺丝般拧出细密的纹路,看得他头皮发麻。
“不可以……上去……”
天使人偶发出扭曲变形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他,面无表情,却带着浓烈的恶意。
玖佚咽了咽口水,后退了几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平地上,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到了二楼,走廊亮着微弱的烛光。
可算到二楼了。
然而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他没看见三楼的楼梯。
巨大的砍刀直冲而来,那大砍刀看着有他半人高。
这家伙凭什么有那么多武器?!该死,他一个手无寸铁和法杖的拿什么打?
玖佚内心暗骂,立刻向着走廊拔腿狂奔,风声呼啸。
身后听不见脚步声,但玖佚很清楚那人偶在跟着自己,他低头看见酒红色地毯上的阴影,那阴影离他不远不近,看起来还在扭曲变形,玖佚不用回头也大概可以估计这人偶此刻正贴着天花板看着自己。
他心脏狂跳,观察四周,很快锁定走廊尽头的一扇和周围的木门都不太一样的门。
在玖佚的右眼中,大多数红木门内部都在被一种黑色蚂蚁一样的虫子啃食着,若是躲进去,那人偶可能一刀就能劈开。
唯独最后那扇门不同,那是一扇铁门,在昏暗中泛着青色的光,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扇门和他上辈子刚来就被关禁闭室的门是同一种材质。
那扇门很坚固,砍刀恐怕也很难对付,应该可以躲一下。
问题是那扇门没有把手,该怎么进去呢?
咻!咻!咻!
又有三根箭矢从他后背直冲而来,玖佚连忙扑向前方,一个前空翻躲过攻击,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花瓶砸向空中的人偶。
抱歉。
他听到花瓶破碎的声响和人偶愤怒的喘息,默默对那个可能把他卖了都赔不起的花瓶道歉。
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眼看离金属的门越来越近,记忆力在此刻疯狂运转。
当初,被安道尔关进去,是怎么开的门?
【这是赎罪之门,如果你没犯罪,门不会打开。】
好极了,他有罪,他当然有罪。
玖佚扯了扯嘴角,一边想,一边又随手砸了两个花瓶给自己增添“罪孽”。
“呼……呼……”
身体渐渐沉重,疲惫开始从肌肉蔓延,脚下的地板在生长,明明已经跑了有一段时间,却始终没跑到走廊尽头。
玖佚反应过来自己明明可以脱离这种怪异,于是当即用魔力包裹右眼。
果然,昏暗之中的不断滋生的阴影渐渐褪去了一些,他有些好奇人偶有没有变化,回头看了一眼,对上那双凶狠的金眸,心脏猛地一跳。
“血……肉……血……肉……吃……”
人偶此刻正在天花板上像四腿蜘蛛攀附着,美丽的五官倒悬,无端令人感到强烈的恐惧。
玖佚恢复正常视觉后,它似乎也对他的认知发生了变化,不再追逐,而是张开了嘴,嘴里的獠牙生长,和血族的一模一样,如同两个漂亮的匕首。
玖佚暗道不妙,丝毫不敢放慢速度,跑到走廊尽头,那扇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如墨,他没有时间犹豫,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刺骨寒冷的黑暗将他瞬间吞没,笨重的金属门缓慢闭合,在黑暗中他看向外面的走廊,光线无法入侵这扇罪孽之门,人偶也像光明下的天使,从天而降,落到门前,漠然地看着他。
黑暗只接纳玖佚,隔绝了他们,人偶无法再向前一步。
他大口喘息着,退到禁闭室的角落里,等着那扇门只剩下微小的缝隙,确定那个人偶进不来后,才缓缓恢复了右眼的视力。
一条条血红的丝线从门缝钻入,蔓延到他脚下。
玖佚用利爪斩断这些血线,听到门外传来刺耳的剐蹭声,抬眼看去,发现那惨白的手试图挤入门内,但人偶没有罪孽在身,在四根手指即将被黑暗侵蚀,被铁门切断的时候,人偶终于抽回了手,离开了。
门外悄无声息,再也没什么动静。
暂时……没事了吧。
玖佚紧紧贴着后背冰冷的墙面,喘着粗气,跌坐到地面。
他舒了一口气,身体阵阵发冷。
禁闭室终年无光,温度比外面低不少,墙面也是冷冰冰的,还一股难以辨别的血腥味和禁闭室某种特殊金属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玖佚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抱住双腿,冷静一会儿后,开始整理混乱的思绪。
首先是他最在意的,刚刚在楼梯上为什么他能看见杰拉德视角的记忆片段?
玖佚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最开始从楼上掉下来的骰子。
嗯?骰子变了。
刚刚把骰子捡起来的时候,还是六面但有三个数字,一二三,而此时此刻却只有一个数字,六面全是一个圆点。
玖佚遮蔽右眼的视力,看到的依然是普通的骰子,只有数字发生了变化,但这种变化和寻常的物体异变不同。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直到现在,除了洛伊克以外,他极少见到右眼左眼视觉近乎一致的情况,记忆中好像只有在看天空女神的铜镜的时候,物体没有变化,有变化的只有那幅画里的蛇在微微扭动身体。
难道说这个骰子可能也是类似铜镜那样的存在吗?
就算是刚刚的人偶,在他遮蔽右眼后,那人偶也从原本极其诡异的模样,变成更加像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并不像人偶,像一个极其精致的天使。
他怀疑那东西就是刚刚莉丽丝和安娜口中,洛伊克的第二任神仆。
这件事他打算出去以后就告诉洛伊克,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想办法出去。
禁闭室的黑暗比寻常的黑暗更浓郁,即使是血族也觉得过于昏暗了,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不过也没有必要看清,毕竟他记忆中禁闭室什么也没有。
只能进不能出,要想出去只能等洛伊克发现了吧。
他叹了口气。
该怎么和那家伙解释比较好呢……
仔细想想,那么大一个人偶在房子里,洛伊克不可能不知道,也许是洛伊克默认了人偶的存在,或者就是安道尔用了什么办法隐瞒了人偶。
安道尔为什么要藏那个人偶,他究竟想做什么?
等等。
铛——
耳边忽然传来教堂悠远而微弱的钟声,透过墙壁钻入耳中,像是世界最后发出的信号,告诉他,他被关起来了。
背后的冷汗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安道尔想要藏匿那个人偶,那一定也和人偶有联系,刚刚的钟声意味着又有人上贡寻求艾德蒙斯的帮助,洛伊克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但安道尔会回来。
然后……他就会发现他在二楼……
作为暮光教廷的大主教,安道尔的工作时间反而是固定的,在他记忆里,经常安道尔先回老房子,大概到半夜洛伊克才会回来,有时候也会彻夜不归。
至少在玖佚来到暮光教廷的第一年是这样,后来他们上床之后,洛伊克回来的时间就越来越早,更少离开夕阳城,反倒是安道尔出去的次数多了一些。
当时玖佚推测可能是暮光教廷的扩张速度延缓,所以那家伙就没有那么忙碌了。
玖佚思索着,本能地抱紧自己,体温渐渐与空气融合,变得阴冷,在教堂钟声散去的那一刻,黑暗彻底只剩下黑暗和他的呼吸声。
阵阵寒意如同蚂蚁在血管中爬动,渐渐地,他感觉周围似乎变得极小,整个人被关在一个小小的方格中,头顶着天花板,四肢也无法伸展,萦绕的血腥气将他带回了成年前夜。
奇怪的是,天花板和地面竟然开始旋转,那时在黑暗中也是这样,五脏六腑和饥饿的胃就像被不断挤压的海绵,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寒冷和饥饿就像层层倒塌的天花板,一下下砸在身上,砸进干裂的口腔和干涸的身体。
身体在枯萎,如同一片被压制书本里的枯叶,连氧气也在渐渐流失,全部的生命都被着狭窄的地方挤压干瘪……
要死了。
“嗬呃……”
玖佚攥紧了拳,狠狠砸在地面上,试图让自己冷静。
禁闭室明明是宽敞的啊!
可他现在看不清四周了,黑暗像旋转的陀螺不断挤压、闭合,耳边开始响起忽远忽近的叫骂声,还有那淋透身体的牲畜的血。
腥臭味令他作呕,仿佛又回到那天夜里,被推进关满野猪的圈栏,只为了满足那些少爷看他被暴力裹挟露出野兽的模样。
“哈哈,没有牙齿的吸血虫,今天屠宰场又杀猪咯,要不要把血留给你呀?还可以给你妈多分一块猪肉噢。”
“身上全是血,好脏,好恶心啊。”
“你快成年了吧,你妈不把你送去审判庭,是等着被你杀吗?那你妈也没几个月好活了吧,那样是不是要给你判圣火刑啊,我爹可是刽子手,他说你这种起码得烧个三天三夜。”
“巧了,我昨天还听乔纳大夫在夜市和别人说要为了乔纳夫人亲手把你送去审判庭呢。”
不……安静……我只是想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都离我远点……
玖佚扶着墙干呕起来,浑身散发着黏腻的气息,混合着血腥气,身体瑟缩着,只想重新回到黑暗。
成年前一个月,他瞒着所有人找了一个山坡上的木屋,把自己锁起来,只给自己留了一些血包防止饿死。
成年前半个月大部分血包已经喝完,剩下的长出腐虫,不能喝了。
成年前一周,他倒在草垛里意识涣散,听到木门发出哐哐的敲动声,一下下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不知道是谁发现他把自己关在那里,他只记得当时即将熬过成年诅咒的时候,阿黛尔突然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玖佚,你真可怜,以后你彻底是个残废了吧,要不要跟了我,我让你以后每顿有畜生血喝,怎么样,嗯?”
他想杀了他,但他当时无比虚弱饥饿……所以……
玖佚大脑一片混乱,咬紧牙关朝着墙面撞了两下,钝痛撕扯着他,勉强让他从压抑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冷汗彻底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他强迫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战栗的四肢开始摸索墙面。
现在这样不能待在这里,要想办法出去。
该死,早知道不如跟那个人偶拼个你死我活。
右眼的魔力褪去,他按住左眼,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这颗不属于自己的眼球上。
他开始漫无目的又无比慌乱地在小小的禁闭室摸索了,一次又一次,冰冷的手指比想象中还要麻木,上百次过去,就连右眼都开始干涩,眼前发黑的时候,忽然在无数暗色粒子中捕捉到一粒莹白。
玖佚心脏狂跳,敏感到近乎神经质的五感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在同一时刻,也听到了门外沉闷的脚步声。
嗵……嗵……
是安道尔的脚步。
玖佚金色的眼眸战栗起来,利爪悄然冒出指尖,右眼也闪过一抹血丝。
回来了。
安道尔刻意放轻了脚步,步履比以往更加缓慢,玖佚发现了。
安道尔绝对存在极大问题,而且现在就要过来了,很可能就是那个人偶通风报信,安道尔会想办法处理了他也不一定。
恐惧在未知中被无限放大,也许是知道了太多让他无法和过去一样无畏,有太多办法取代他,或者影响他,也许他可以祈求,可他不想再做那个能轻易被一个血包出卖尊严的人。
玖佚仰头专注地盯着那粒微弱的白点,踮起脚,用手仔仔细细地摸索天花板。
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
禁闭室的天花板不算太高,灰尘洋洋洒洒进了他的眼睛但他不敢轻易眨眼。
快点……快点……
玖佚已经能听到自己汗水滴落的声音,而门外,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轻,玖佚却知道,那是因为安道尔踩在地毯上。
那家伙恐怕还带着教士冒,白发梳理得十分整齐,一脸严肃,身后还跟着那个长着天使的脸却有着比魔鬼还可怕的眼神的人偶,手上拿着权杖。
糟糕透顶。
玖佚开始忍不住闭上已经无比疲惫的眼睛,紧咬的唇瓣也开始冒出铁锈的味道。
该死,快点啊……
那个人偶手上可能还拿着大砍刀,躲在天花板的墙角,充满恶意的目光盯着走廊最后那扇紧闭的门,几乎扎在他的身上。
他们都不作声,只是盘算着如何处理掉这个残缺又胆大包天的血族,空气中的檀香正在为他们的正义加冕。
大主教拥有处决违反教规者的权利。
赎罪者法典的首页就写着这样的文字,那本法典是他最大的权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玖佚已经彻底停下了呼吸。
不想……被看见。
柔软的地毯无声凹陷,烛火因为过路人的衣袍掠过,微微抖动着,发出簌簌声响。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一切都仿佛陷入静止。
嘎吱——
金属门缓缓打开。
光明终于前来入侵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