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靠他下意识的本能躲避食尸兽的致命攻击。
但是他的体力早已耗尽,即使不被食尸兽打死,等兴奋的药效耗尽,他也该死了。
眼看又要被追上,他终于找到时机掏出口袋里的石头,瞄准那凶狠的深蓝色兽瞳狠狠砸去。
轰!!!
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令玖佚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右腿腐烂的神经一跳一跳,好在深入骨髓的钝痛也依然没有影响他眼睛和手的准度,食尸兽刚刚被他击中了眼睛,四肢正疯狂砸地,尾巴胡乱甩动,但越愤怒就越伤不到渺小的玖佚。
“呼……呼……”
玖佚大喘着气,继续向着前方爬去,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指颤抖着,他深知没有下一次了,下一次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再瞄准食尸兽的眼睛。
这次入梦的时机太不是时候,要不是因为看到这具身体的执念和痛苦,不想死在这该死的地方,不想死得如此屈辱,他早就拿起口袋里的石头给这具身体的心脏来上一下。
反正吸洛伊克血的机会很多。
但偏偏这具叫阿诺的身体,他的母亲还活着,离家前,他母亲还在家里等他。
可以的话,玖佚想带着这具身体回一趟机巧城,顺便看看这机巧城和现实中那个机巧城的人偶有没有关系。
指尖嵌入坚硬的砂石,一片血红,他已经放弃自己的手指,反正也长不出利爪,无视那蚀骨的疼痛继续向前爬行。
这具身体虽然不能忍痛,但他还算能忍,忍到最后麻木了就好。
现在的广场上几乎都是他的血,原来人族的血那么黏稠,像凋零的红玫瑰一样烂在地里。
人族实在喜欢自我美化,残忍程度分明和血族不相上下。
感受到高台上密集的视线,他默默想道。
吼——!吼——!
身后又传来不断逼近的脚步声,这回玖佚学聪明了,绝不再给食尸兽拉扯自己的机会,正要往左边的柱子后面躲,脖子上却忽然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
什么?
一道道阴影遮蔽了头顶的烈日,玖佚一愣,盯着那几双军靴,还没来得及抬头,便感到轻微的窒息,被铁链和那项圈似的铁环扣住脖颈,强行从地上拉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扶着墙站稳。
“咳咳……咳嗬……”
这是怎么回事?结束了?
玖佚心脏砰砰直跳,小心打量起来,却被为首的士兵用尖矛抵住项圈:
“看什么看!”
玖佚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不过他还是看见了。
那群士兵身后站着一位巫师,她拨弄着自己的红发,巨大的白色兜帽下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张漂亮的红唇微微扬起。
艾丽莎。
那女人举起眼球双头权杖对准那头食尸兽,一串咒语过后,空气中凝聚起淡绿色的烟雾笼罩食尸兽。
紧接着刚刚还在暴怒的食尸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其中左眼还有些肿胀,然后便晕了过去,扬起的烟尘,然后被拖下场,玖佚认出来那是艾丽莎在后世同样著名的催眠术法。
“睡一觉吧,美丽的小食尸。”
这场本该惨无人道的表演被中断,另外三个人得益于他集中火力而没有受伤,和他一样被重新绑起来关押。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脖子上还多了一条链子。
玖佚咂了咂舌,他讨厌这玩意儿,那铁环紧紧箍着气管,稍微想大喘气一点就会感到窒息。
“老实点,奥努斯大人今天心情好,饶你们一命,去地牢里待着吧。”
士兵头领绷着脸指挥卫兵将他们押入地牢。
这是玖佚第三次进地牢,第一次是被诬陷咬了猫,第二次是去见快死的洛伊克,第三次就是此刻。
和想象中的所有牢房一样,空气阴冷,阳光微弱,不过关押在这个地牢里的人不少,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
他们拼命拍打铁栏,有对卫兵磕头的,有大喊自己无罪的,有嘴里念叨着祷词请求神明来拯救的,也有已经悄无声息倒在墙角,破烂的衣服里爬满蟑螂和蠕虫的,大多数被关在这里的人,一关便是一辈子,毕竟进来之前他看见了门口的标志,这里是死牢。
“进去。”
同行的另外三个同胞被押进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牢房,里面还住着一个瘸腿的老大爷,这里的牢房都是四人间,也就是说,玖佚要被另外关押。
领头人是位上尉,牵着他脖子前拴着的铁链,玖佚默默观察四周,那个上尉把他带到了牢房最深处依然没有停下,而是顺着牢房的螺旋楼梯继续往下。
明明还有空余的牢房,这是要把他带去哪里?要知道地牢越往下,犯得罪往往越严重,可他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俘虏。
玖佚想不通,视线却不住地被楼梯旁的壁画所吸引。
这里的墙上画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刑具设计图,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公爵原本的地盘,倒像是机巧教会的,那些图案越往下越繁复,有些图案越看越诡异,渐渐演变成人变成工具,一些好分辨的有人腿马车,口腔书架,人皮妆,子/宫圣杯,铺满肠子的水池等等,笔触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样。
连眼球法杖也在其中,剩下的那些越发奇形怪状,不同种族部位拼接变成怪物,怪物又变成战斗工具,看得玖佚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冒冷汗。
奇怪的是,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这是很正常的,而在他看来诡异极了,灵魂和记忆的认知在此刻十分割裂。
不太妙啊……
兴奋药液在一点点失效,玖佚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力气也在快速流失。
哗啦啦——
“走快点!”
铁链声骤然响起,前面的上尉军官突然扯动链条,玖佚感觉脖子被狠狠一拉,本就废了一条腿的他又没有辅助工具当然走不快,差点没站稳滚下楼梯。
玖佚内心暗骂,正要用自己血淋淋的手抓住一旁的扶手,蓦地,一道温热有力的手臂拦住了他的腰,帮他站稳身体。
淡淡的雪松木质香从鼻尖飘过,稍稍安抚了一下玖佚惊慌失措的大脑。
“那个……谢谢。”
玖佚回过头想要给刚刚扶住自己的男人道谢,便撞进了一双蔚蓝深邃的眼眸。
一头金棕色的短发和麦色的皮肤无比眼熟,即使玖佚当时并未看清高台上男人的脸,男人身上那股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样子也让人能一眼认出来。
奥努斯公爵。
“不用谢。”
奥努斯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见玖佚站稳后便松开了手,看起来竟有几分和蔼可亲。
刚刚拉扯玖佚的那个上尉已经僵在原地。
“公爵大人……您怎么……”
“怎么,看样子我不该在这里。”
奥努斯一步步从台阶上走到上尉旁,从他手中接过那根铁链环。
“报告公爵大人,属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这俘虏是洛伊克大人要的。”
上尉冷汗涔涔,低头报告。
“我知道,是我让你给那怪物带去的,我能不知道么?”
奥努斯富有磁性的嗓音游荡在这无人而又狭窄幽深的楼梯间。
原来是洛伊克要见他。
玖佚得知这个消息稍稍诧异了一下便平静下来。
毕竟自己杀死过的人又活了过来,那家伙会感兴趣很正常。
一会儿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在他思考的时候,身前响起一声难以置信的闷哼,脸上传来温热黏稠的触感,他双眸微微张大,抬起头,便看到刚刚那个拉扯自己的上尉军官被奥努斯用一把匕首抹了脖子。
鲜血喷溅,皮开肉绽,擦过他的脸颊,扶手,和墙壁。
奥努斯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轻轻舔过唇瓣上的血,血将他有些苍白的唇染得红润,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蓝宝石。
玖佚猩红的指尖恢复感知,抓了抓手背,直到皮肤被抓红才想起现在不是在自己的身体里,那股瘙痒感便淡了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军官挣扎的身体渐渐失去动静,然后被扔到一边,杀了人的奥努斯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双手,然而血液并不好擦干净,奥努斯显然有些烦躁,最后把手帕随手塞回口袋,重新看向他。
“你不害怕?”
奥努斯公爵见他一脸平静甚至略显尴尬的样子,扬起了唇角,像看到什么新奇的玩具。
“我是从一堆尸体里爬出来的,大人。”
玖佚当然不害怕,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他见得多了,只是杀个人算什么。
奥努斯听到他的话,突然大笑一声,然后又立刻收敛神情,语气正常起来:
“跟我说说,上战场打败战的感觉怎么样?我这辈子还没打过败仗。”
玖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仔细回忆这具身体的记忆:
“记不清了,当时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要往前冲,杀死敌人。”
“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明明战友都死光了吧,你怎么能不死?”
奥努斯拉起他脖子上的铁链迫使他下楼。
玖佚低头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腿,低声道:
“……大人,我还想回去照顾母亲,还想给我妹妹报仇,不想像条虫子一样死在战场上。”
他美化了这具身体死前最后的记忆,事实上阿诺死前大部分情绪都陷在对怪物的恐惧当中,也就是洛伊克,但他撒了谎,想在奥努斯面前表现得不一样。
果然,奥努斯脸上的表情变了,把他拉到面前,他们台阶相邻,玖佚比他矮了一个头,此时便可以平视彼此。
奥努斯用匕首缓慢地刮过玖佚的侧脸,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你有母亲,你在乎亲人?这种在乎居然让你连那怪物都不怕了吗,小虫子。”
玖佚悄悄攥紧拳,告诫自己现在只是个阶下囚,低声道:
“是。”
奥努斯冷笑一声,突然从口袋里拿出刚刚他擦血的手帕,递给玖佚。
“把你的脸擦干净。”
玖佚接过手帕,挑了还算干净的一角,擦拭起来。
除了左脸被割伤的地方,都被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帕很快被他脸上的泥污染得脏兮兮,奥努斯嫌弃地说这手帕送他了,玖佚也不敢扔,便放进自己的口袋。
“长得很普通啊。”
奥努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脸,像在打量一个货物,接着又嘀咕道:
“不过那怪物也分不清美丑。”
玖佚脸上受了伤不敢做表情,心想这奥努斯虽然是贵族,但和阿黛尔那种贵族有些不同,明明是公爵,却没有那种矜贵的气质,虽然傲慢,但更像地痞流氓的傲慢。
这种人其实反而比阿黛尔那种好对付。
“大人,我不会背叛机巧教会的。”
玖佚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