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凄惨地跟在地狱完完整整走了一遭差不多，被拖动着，身体像块破布。

洛伊克什么话也没说，把他拖进门内之后就走了，空寂的房间里只剩下玖佚扒着地面干呕的声音。

或许他该庆幸这具身体的胃里空无一物，吐到后面基本上只剩下掺血的清液。

真想杀了这家伙，有够倒霉，草。

把身体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玖佚终于感觉稍好了一些，趴在地上试图缓解腹部的疼痛，眼睛盯着冰冷的青黑色石砖上的秽物感觉世界布满黑点，仿佛在腐烂，直到一双深棕色的鹿皮靴出现在他眼前。

“你叫什么。”

银发红眸的男人脱掉了盔甲，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衣衫，在冰冷的房间里散发着热气。

其实这地方看起来更像一个冰冻的地窖。

“……阿诺。”

玖佚艰难地侧过身体，抬眸看向洛伊克，看着在自己眼前出现重影的脸，哑着嗓音回答道。

他不至于傻到说出自己的真名，并且发誓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差点杀死自己的怪物，他现在讨厌他讨厌到了极点。

年少的洛伊克没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一动不动，冰冷无机，感受不到情绪。

玖佚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他终于能够理解其他人对洛伊克的恐惧。

那种难以忽略的侵略性和完全没有驯化的野蛮力气，简直让人感觉身边站了一头阴晴不定的却又极度聪明，深不可测，善于伪装，理性与疯狂一体，平静又杀人如麻的“凶神”。

和他过去所经历的那种感觉不同，以前虽然洛伊克和他也有矛盾和暴力，但他知道这位凶神对他是特殊的，至少他是牵动洛伊克情绪的确定的存在。

但现在他发现不是，至少在这具身体里的时候，洛伊克就像是将万物一视同仁的恐惧本身，他不是被在意的，只是路过便会被踩死的一条虫而已，甚至会对自己的存在都产生了某种没有意义的恐惧感。

啧，一个粗俗暴力的疯子而已……

玖佚默默盯着眼前那双皮靴，依然很干净，他别过脸，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恐惧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很快便随着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散去。

他感觉快死了。

身体因为寒冷逐渐麻木，困倦上涌，玖佚万万没想到他最后不是被别人害死，不是被食尸兽撕成碎片，而是被洛伊克弄死。

他在愤怒中又生出一点力气，颤抖着身体爬到洛伊克腿边，想到这家伙有点洁癖，便拽着洛伊克的衣服把自己身上的血抹上去。

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想脱离这个梦境然后起床给真正的洛伊克来一拳。

虽然知道没必要责怪洛伊克，挨打的是这具身体，这个洛伊克又根本不认识他，可疼痛是真实的，他不能平白无故上来就是挨打吧。

然而，彼时的洛伊克只是看着他做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玖佚见他无动于衷，更加不爽，抬起头愤愤不平又无比虚弱地开口：

“……不杀了我吗？”

“不。”

洛伊克站那儿半天终于舍得吐出一个字。

他的生命在和时间赛跑，并且输得很惨。

玖佚等得快要没命了，身体本能向着热源靠近，扒拉着洛伊克的衣服往他身上蹭。

洛伊克没有制止，任由玖佚变本加厉，直到玖佚真的撑不住要往下掉的时候，他才突然伸出手，将他抱了起来。

这疯子到底在想什么？

玖佚大脑昏昏沉沉，处于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模糊的视野中，他勉强看清周围的各种原木家具。

很朴素，看样子现在的洛伊克也没什么钱，难怪要给贵族做事。

不过里面的空间的确大得出奇，洛伊克快步行走依然走了将近十分钟才走到尽头，那里有一张什么都没有的木板床。

洛伊克把他放到床上，玖佚这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快不行了，嘴里面前泄出几声哼哼，洛伊克听见后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些，炙热的手落到他的腹部和小腿上的伤，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好像不太明白玖佚是怎么了。

“……喂……我马上……就要死掉了。”

玖佚艰难地挤出几句话，他想起奥努斯和洛伊克说过让他别死，于是好心提醒道。

“你本来就应该死亡。”

玖佚无力反驳，心想，那你就让我去死吧，然后想要避开洛伊克的动作。

洛伊克见状攥住他的右腿，疼得他疯狂流泪，清秀的五官皱成一团，不甘地瞪着对方。

“嗬呃……哈……该死的混蛋，原来你还有折磨死人的癖好？那还真是……嘶……”

“太脆弱了。”

洛伊克皱起眉，看着那张普通平凡的脸上泛着红，漆黑的眼睛却透着与整个身体格格不入的压抑与狠戾，还有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独特干净的气味。

他忽然松开了玖佚，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玖佚以为他因为自己的脆弱而失去兴趣，默默盯着那比日后单薄一些的背影。

难道洛伊克的兴趣只是因为他作为血族没那么容易死吗？倒是很符合那家伙的性格。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过，他忽然觉得特别冷，灵魂上刺骨的冷，几乎盖过了身体上的痛苦。

但是，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失望啊……

心跳越来越缓慢，从落寞变得麻木，视线越来越昏暗，模糊，很快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空旷的地下室寒冷，干燥，墙壁上布满孔洞，越看越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孔，过于阴冷所以没有一只虫子老鼠，也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生活用品，木板床外有十几个巨大的柜子，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柜子上放置着武器和珠宝藏品，以及一些书籍，中间是过道。

刚刚洛伊克就是从过道走了出去，油灯长年累月在墙上费劲发着光亮，照亮幽邃的深处，玖佚无声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生命枯竭。

没多久，过道内出现了两道阴影。

“要我救活一具尸体，你知道该支付些什么。”

“十万紫晶石。”

“成交。”

十万紫晶石……那得是多少钱？

玖佚飘荡在半空中的灵魂默默计算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梦境，也没有失去意识。

半边身体留在那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里，半边身体飘荡在空中，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死亡。

虽然因为洛伊克那一拳，这具身体的大部分脏器和肠道基本上都遭到过度冲击发生不同程度的损坏和大出血，但心脏似乎还能勉强运作，明明身体很脆弱，心脏却不合时宜地强大。

玖佚盯着那个站在洛伊克身边的女巫，艾丽莎法杖中绿色的精灵魔法像河流般汇入身体的胸口心脏，柔软治愈的水流沿着生命的脉络滋养干涸的土地，腐烂的大地上重新长出新苗，像一棵树的树干缓慢地向下扎根，重新长出脏器，皮肤……

他看见洛伊克也在观察艾丽莎，难道说洛伊克的魔法有一部分是从艾丽莎那里学来的？

很有可能，毕竟艾丽莎可是人族的传奇大巫师。

他没想到洛伊克居然是去找人来救他……看样子现在的洛伊克还远远没有成长到他和他相遇时的强大程度。

玖佚思绪顿了顿，忽然感觉一道针扎似的视线打在身上，他心里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默默眨了眨眼，微微抬眼，对上了。

不是在看阿诺的身体，也不是在看艾丽莎，而仅仅是在看处于灵魂状态的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迷茫中掺杂着汹涌澎湃的专注，穿透灵魂的注视，就像猎人看见失而复得的猎物，这一次不会再放过他。

不过那家伙从来就没有放过他。

洛伊克一步步向他走来，玖佚自认为已经习惯了那个疯子，但还是有些有些紧张，毕竟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要当场把他一口吞了。

半边灵魂还留在那个身体里所有动弹不得，不然的话他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努力后退装死，洛伊克依然还是对着空气伸出了手。

……

“怎么了？”

一旁的艾丽莎疑惑看着洛伊克抚摸空气的样子。

玖佚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

那温热熟悉的气息竟然与他的灵魂交融，一瞬间仿佛被他所依赖的东西入侵了极为隐秘的地方，泛起安心的战栗涟漪，有种说不上来的飘飘然，像极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玖佚瞪着洛伊克，灵魂的颜色忽而加深，那双猩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穿透了空间与时间，他与他对视着，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即使什么话也不能说。

语言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连结。

一旁的艾丽莎似乎觉察出什么问题，扬起了唇角，缓缓凑到洛伊克身边：

“上次我说过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外面其他人想当我徒弟要付出的可是远不止十万紫晶石。你体质特殊，只要你帮我做了那件事，我就免费教你魔法咒术，不需要你拜师，这可是很划算的交易啊，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反正你学得很快，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超过我了吧。”

艾丽莎居然愿意主动教洛伊克魔法……听起来，她要洛伊克帮忙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玖佚微微蹙眉，见洛伊克还看着自己，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真的在考虑是否接受艾丽莎的提议，连忙对他摇了摇头。

别轻信那个女人啊！

“以后再说。”

洛伊克盯着玖佚，没有立刻拒绝。

艾丽莎没察觉什么不对，反而满意地笑了笑，那个笑容看得玖佚很不安。

看样子之前洛伊克都是果断拒绝艾丽莎，而这次却不置可否。

哈，难道是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洛伊克的想法吗？

玖佚忍不住嘟囔抱怨起来，沙哑的呻吟突然传入耳中，把他吓了一跳。

差点忘了他半边灵魂还在那个人族的身体里。

“咦，恢复得还挺快嘛，明明看起来很娇弱，身体底子也很差。”

艾丽莎用法杖轻轻敲击着床板，惊奇地看着阿诺的身体，忽然转头对洛伊克道：

“我想研究一下这孩子的灵魂，最近刚好在进行一项研究，听说有种特殊的存在叫做无恶，机巧教会在这方面颇有研究，无恶的灵魂稳定性很高，好像也是可以帮助成神的好东西，你就完全不好奇你的身世吗。

而且，我听闻光明神教里也有人在研究这东西的存在，你要是见到了帮我留心一下，这次治疗就不用给我紫晶石了。”

无恶？

玖佚听到那两个字，精神一凛，他差点忘了自己好像也被认为是无恶，上次那个树人昆迪和他解释过一番，但他其实依然不太理解无恶是个什么东西，昆迪好像说是神明的根系？

“不可以。治好了就离开他。”

洛伊克毫不犹豫拒绝了艾丽莎看玖佚灵魂的请求。

“真够冷漠啊，我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给我点紫晶石打发了？上将大人。还是说，你要保护这孩子？你……”

艾丽莎不满地坐在床板上，显然没有要走的打算，不过话说一半似乎注意到身边还有个外人，于是停顿了一下。

十万紫晶石叫打发？罗尔曼皇帝来了都得叫你一声妈啊。

玖佚扯了扯嘴角，已经重新回到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里之后，十分费力地抬起手，要把艾丽莎推下床。

洛伊克冷冷地看了眼艾丽莎。

艾丽莎见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在碰自己，连忙面带嫌恶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行了，既然你不同意我也不勉强，不过奥努斯既然会让这小子留在你身边，恐怕也不简单噢，洛伊克，你不该留在这种地方，我，弗雷尔，都在等着你。”

洛伊克面无表情道：

“离开这里。”

“好好好，我走就是咯，真是无情无义，不要钱也不要名声地位，住在这破地方你就满意了？你以为奥努斯真的尊重你吗，他只是拿你当杀戮机器，等他拥有了那个宝贝，他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你。”

艾丽莎一边往过道处走，一边幽幽说道。

“他没有能力对付我。”

洛伊克背对着艾丽莎，盯着床上的玖佚，依然面无表情道。

这家伙以前是面瘫吗？

想到在自己面前表情还算丰富甚至恶劣的洛伊克，玖佚陷入了沉思。

“哈哈哈，也许吧，毕竟你没有弱点，但没有弱点真的好吗？没有东西能毫无弱点却存在在这个奇怪的世界吧，说不定弱点才是最稳定的根基呢。

一切的进化、改变、发展、存在，不都是为了消除弱点而生长出来的吗，那倒不如说，弱点才是控制一切的终点～”

艾丽莎的声音渐行渐远，言语间充满了云里雾里的暗示性，玖佚默默记住了她的话。

艾丽莎认识弗雷尔，所以肯定也很了解洛伊克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她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

洛伊克显然没太把那些话当回事，他正在扒开那具身体的衣服，然后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玖佚的新身体和伤口。

“你不是这具身体的灵魂，你是谁。”

他缓缓开口。

现在才发现啊。

玖佚没了衣服冻得瑟瑟发抖，有些懊恼，闭着嘴装傻。

他压根没想好怎么解释，既然洛伊克能看见他，那意味着前三次他也都记得……他前三次都干了些什么来着？

“不能说么，还是你没有名字，孤魂野鬼。”

洛伊克见他冷得不行的样子，又疑惑。

“你会觉得冷？你不是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