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不知会继续前往哪里。
船舱里的房间都是狭窄的四人间,漆黑的走廊上只有微弱的油灯作亮,玖佚被安排和三个不参与作战的成员在一间房里。分别是一位吟游诗人,一位巫医,和一位商人。
他的狼狈出现成功引起了巫医和吟游诗人的注意,商人打量了他几眼后便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借口跑到屋外。
“拯救伤员是任何一位医者的天命。”
顶着一头宽檐帽的吟游诗人靠着橡木护板,悠悠开口。
玖佚眼眸微动,这吟游诗人的声音有些奇怪的沙哑,他抬头瞥了眼那个诗人的打扮,那清瘦的身体套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羊毛披风,米白的皮肤和一旁中年巫医比起来细腻许多,还有纤瘦的脖子……
那是个女人。
女扮男装的吟游诗人?
玖佚没说话,因为那个中年巫医已经提着药和绷带来到他身边。
“需要帮助吗?”
巫医穿着紫色长袍,无神的双目使他看起来像一个闻到血腥气便自动开始处理伤口的傀儡人。
“麻烦你了。”
玖佚点点头,如果他是血族,不可能有人上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而他也不需要,但这具身体的确需要疗伤,他已经快要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了。
这位巫医在看到他把已经黏着在那些伤口上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就像变脸似的瞬间严肃起来。
“你这个伤口要干净处理,过来,先让我摸一下你的体温。”
玖佚凑到巫医身边,当他摸了摸他的额头之后,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在发高烧,赶紧躺下,需要先放血。”
放血?他都留那么多血,再放血就死了吧……
玖佚迷迷糊糊间听到巫医的话,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在血族眼里人族的血是很珍贵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
“不……我不需要放血。”
他躺在床板上,抬手挡住巫医拿着小刀的手。
巫医似乎有些不明白玖佚为什么这样,但作为一个在战场上麻木的医者,他选择尊重伤员自讨苦吃的决定。
于是他帮他处理了一下普通的皮肉擦伤后,转而观察起他身上被箭矢划破的伤口。
“你这里的伤口已经有些溃烂,我要先把烂肉割掉,然后缝合,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我带来的药水已经用完了,只能这样帮你。”
巫医从他的挎包里拿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大小不一但都十分锋利的小刀,长短各异的尖细银针等等。
玖佚没仔细看,但听着巫医的话觉得还算靠谱,便嗯了一声。
割肉的疼痛还算可以忍受,腐肉和黏连布料的部位都被割去,他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好不容易到缝针的时候了,然而当银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源自灵魂的刺痛令玖佚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呃嗯……”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拍开巫医的手,愣愣地盯着巫医手里的银针。
银针……银器?!
该死,因为是他的灵魂吗,他居然在人族的身体里还是会被银器伤到。
“怎么回事?我说了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啊,我最讨厌不安分的病患,你现在的命在我手里,请安分一点。”
巫医紧锁着眉,突然发力把他按回床上,玖佚发现自己竟然挣扎不过这位巫医,转头才发现这巫医另一手拿着权杖,在使用魔法压制他。
一旁一直在看窗外河水的吟游诗人忽然吹了个口哨,放声高歌起来。
“医者变成刽子手,医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杀人犯,噢噢,生命与死亡同源,死亡和生命共舞,真是美妙啊。”
该死……这艘船上还有正常人吗?
玖佚低喘着气,汗水不断滴落,巫医用不知道哪里来的麻绳捆住他的双手和双腿,一脸严肃地说一定要给他缝针,否则他就会死。
玖佚觉得他估计等不到伤口恢复可能就会先被疼死……
上一次那么疼还是在被上贡给暮光教廷,然后烙下那个契约。
然而,不管玖佚怎么表示自己不需要治疗了,自己非常健康,巫医依旧不管不顾,从他的医药包里又拿出几根银针,有些发黄的眼白和褐色的瞳孔流露出某种癫狂的执着。
“救……我,必须救活你。”
玖佚咬着牙,忍无可忍:
“草,你现在这样救我,我才会去死啊!”
“那是因为你无法得救,因为你有罪,这和我没有关系,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你的死和我没关系,但你活下来必须、当然是我救活的,只有我可以救活世人……”
巫医絮絮叨叨地举起银针比对玖佚手臂上的伤口,银针在窗口照进来的一束光下闪烁着微光。
玖佚张了张嘴,无语凝噎,大脑晕乎乎的,一时间没能理解巫医言语中的逻辑,耳边又传来吟游诗人音调奇异的哼唱。
“世间万物,都有湮灭的一天;死亡,给予生命的礼物;若将死亡缝进身体,身体会不会,长出新的死亡。生之死,即是生。
生命是死亡的母亲,是死亡的大地,是这个世界以外,伟大的一切。”
吟游诗人嘴里念着突发奇想的诗作,在玖佚身旁写下了一首诗,放到玖佚的身前。
“谢谢,这是我写给你的诗,灵感来于你,怎么样?”
玖佚抽了抽嘴角,他现在很想申请更换房间,宁愿和那些士兵住在一起,也好过和这两个不正常的家伙住在一起,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活下来,他不想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巫医手里,即使他不是真的死亡,只是回归现实。
“不怎么样,你自己留着吧,或者你帮我解开那些绳子,那或许我才有机会好好品读你的诗。”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写着诗的牛皮纸塞到玖佚被捆缚的手里,摆了摆手,也走出了房门。
巫医终于挑选好满意的银针,尖锐的针尖抵着他刚被割去腐烂发白的皮而尚且细嫩的肉,灵魂渐渐感受到一种被钉死的恐惧。
玖佚脑中突然闪过自己当时被洛伊克灵魂捆绑的时候也有用到银器,万一他现在灵魂被银针刺入后,难以脱离这个时空了怎么办?
他目光上移,落到巫医随手搁在床头的法杖,依然忍不住拼命挣扎,试图转移话题:
“我第一次见紫袍巫师的法杖,花纹很好看。”
“呵,看着不错,其实就是个便宜货。”
“我见过艾丽莎女巫的法杖,和你这个完全不一样,她的法杖有两颗眼球。”
“那个女人就是卖法杖的,比我这种随军巫医有钱多了,穿着白袍巫师的衣服,干着黑袍巫师的事,巫师行会早就完蛋了!”
“听起来你很讨厌巫师行会?”
“讨厌当然讨厌,不过巫师行会给紫袍巫师的待遇还算不错,看在行会还没忘记查尔斯大人当初的伟大精神的份上,半死不活吧。”
“我听说巫师行会的副会长哈维是查尔斯的后代。”
“一个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家伙而已,啧。”
呃,原来这时候哈维和温妮的关系就已经为人所熟知了吗?
玖佚有种微妙的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巫医因为无法对准他的伤口而无比烦躁,玖佚和他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玖佚不断用话题干扰他的注意力,就在这时候——
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们的房门再度被打开。
“哪个是阿诺啊,公爵大人在开午宴,找你有事。”
一个年轻的士兵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见鬼!没看见我在医治病人吗!随随便便开门,病人感染了怎么办!”
巫医突然暴怒,把手上的银针一摔,对着士兵吼道。
船身随着波涛荡漾了一下,巫医撸起袖子就向门口走去。
就是现在!
玖佚终于目光一凝,被捆缚的双腿不断踢动床板摩擦向上,努力去够放在床头的法杖。
“这是公爵的命令,你让开,我要把人带走。”
年轻士兵抵着木门不让巫医关上。
“滚出去!我可是紫袍巫师!我当初被你们公爵请过来的时候可是说好了,救人的事他不许插手。”
巫医气冲冲地说道。
“可、可是,这是公爵大人的命令。”
年轻士兵被巫医的话说得有些犹豫。
“行,不走是吧。”
巫医正要举起右手,突然意识到手里空荡荡,转过身。
“赶紧离开,等我拿上法杖你可就……”
他话说一半,突然哑了声音。
年轻士兵疑惑地歪头,刚要问这位巫医怎么了,巫医的身体便像僵直的雕塑般直直倒了下去,脸上冒出一个个细小的血珠和水珠。
“呼……还好,便宜的法杖不认主。”
窗口前站着身上满是血污的少年,他举着一根朴素的法杖,声音有些虚弱。
空气中的水汽变得沉重起来,法杖顶端聚起幽蓝的光晕,缓慢地凝结成尖锐的水柱,像尖针一样在空中微微颤抖,瞬间对准了转身的年轻士兵。
“你!你……”
年轻士兵张大了嘴,屈折腿发抖,正要离开这里却发现身后也已经布满水珠凝成的尖针。
一息之间,几根尖针便穿透他的盔甲,晕倒在地。
玖佚松了口气,脱力地靠在木墙,身体缓缓滑落。
这具身体里居然积攒了不少魔力,让他得以使用魔法。
不过刚刚使用水系魔法也把他累得够呛。
他缓了一会儿,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拿起刚刚巫医从医疗包里拿出来的纱布紧紧缠好破口,防止感染,鲜红的血在净透最后一层纱布之前终于止住了。
处理好伤口,他顺便用魔法卸了脖子上的铁环,狠狠呼吸了几下空气,重新站起身,看着地面上两具昏迷的身体,扒下那个年轻士兵的盔甲给自己换上,然后又把那个巫医身上一枚紫晶石放进自己的口袋。
巫医身上一共两枚,他拿走了一半,最后拎起巫医的医疗包。
以后不要再当巫医祸害其他人了。
玖佚瞥了眼昏迷的巫医,将医疗包丢到窗外的黑水里,目光又落到地上的士兵,利用最后所剩无几的魔力施展了易容术,紫色的线条在他面部游走,很快他便和那个士兵的长相变得一模一样。
他们体型也差不多,不容易被识破,这是为什么他选择这个士兵而没有选择那个巫医。
他将那两个昏迷的家伙绑了起来,余光瞥见地上的一张羊皮纸,捡起来之后才发现这张羊皮摸起来怪怪的,质地比羊皮更加粗糙,倒是更像……
涂抹了颜色的人皮。
玖佚看着那个吟游诗人公整娟秀的字迹,忽然低声道:
“赌徒,你们还在吗?”
娟秀的字迹果然发生了变化,鲜红的血字开始一个个往外冒。
[在的在的,请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加入我们?哎呦,怎么是这种地方,进来可真不容易,而且我不喜欢这张纸。]
“这张纸怎么回事,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吟游诗人给我的。”
玖佚想到那个吟游诗人,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会不会就是那群诗人?”
[噢,那就是吟游时间的诗人!虽然那群家伙和我们一样没有实体,但他们会用文字影响那些真正的诗人,或者你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吟游时间的诗人,是他们在泽雅大陆的代行者。]
“代行者……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玖佚一直很好奇,这些奇怪的字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
[等加入我们你就知道了,哎呀不要浪费时间了,时间就是生命,你看看你手上的骰子吧,你已经被盯上,如果你不加入我们,就等着被永远钉在这里吧!我没理由伤害你,我们赌徒向来只下有价值的赌注~]
玖佚想起来那两颗骰子,从刚刚的衣服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骰子上的点数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点数。
这些文字赌徒的话没错,刚刚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巫医就是很好的例子,很可能那个巫医就是一枚被操控的棋子,目的是为了用银针把他留在这里。
他现在有很多疑问,如果这些赌徒消息共享,对他的确有不少好处,还能防止被那些吟游诗人盯上。
“你们要我去找天外之石,如果我没有找到怎么办?而且你们只能以文字的方式存在吗?”
[哈哈哈,没找到?不,你不可能找不到,这里没有,就去那里,世界之大,总能找到的,它就在你的记忆里,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上面有着被所有人遗失的记忆……]
玖佚抽了抽嘴角,不过听起来就算找不到也可以一直拖延,他便不再担心,打断了不断生成的血字,手里攥着那两颗骰子,又道:
“知道了,如果找得到我就帮你们找,告诉我,加入你们对我会有什么影响,你们都是文字,我也会变成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