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的玖佚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当他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片黑色水域上漂浮着,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一面红得发黑的布满气孔的墙,浓烈的腥臭混合着某种腐烂的花香,令人作呕。
周围除了他,水面漂浮着一具又一具尸体,通过他们的盔甲,玖佚认出他们是奥努斯的士兵。
人在梦里也会梦游吗?
玖佚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凉的铁环依旧紧紧箍着,只不过……
他一把抓住铁环上的链条不断向上拉扯,链条从水里冒出,堆叠,直到越来越轻,终于看到铁链平滑的断面出现在眼前。
他陷入了沉思。
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洪水倒灌入地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掷骰子,然而在投掷前他却看到骰子上的点数多了一点,从原本的都是一变成一和二点。
这大概意味着此刻并非绝路,于是玖佚又把骰子放了回去,试图把铁链从墙里拔出来然后逃出去。
结果他失败了,这具身体还是太过孱弱。
即使这几天他一直趁着洛伊克不在的时候锻炼这具陌生的身体,除了练习各种体术之外还借旁边的小木桌举重锻炼肌肉。
如果说一个月前这具身体面对食尸兽只能挨打,那现在他估计自己至少还能再多坚持五个回合,但他终究高估了人族身体的极限。
溺水后他以为自己就这样离开这地方回到现实,但此刻他依然没有离开,只有本来应该还拴在墙上的铁链被利器割断。
是谁救了他么?
玖佚观察着四周,他现在似乎还在那个地下洞穴,然而身边都是尸体,不像是有人帮了他,否则也不应该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才对。
水面逐渐荡起波澜,耳边传来细微的风声,他抬起头,摆动手臂向着风声来的地方游去。
水位在缓慢上涨,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黑暗中闪烁着点点星光照亮了绵延的黑暗,是那些水面上漂浮的尸体在发光。
他们的眼睛睁着,诡异的光亮在那些士兵无法瞑目的眼球中闪烁,玖佚借着那些光,才没撞上洞穴里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石柱。
长满气孔的石壁时不时会冒出冷气,玖佚在水里又冷又疲倦,感觉就像在童年雪域的冰川里溺水,冰冷的水流经他身体每一处,衣服沉沉地黏在身上。
在他记忆里他曾因为失足掉下了冰川,因为其他血族成年后会在水里游泳,仿佛在证明寒冷无法再侵蚀他们,玖佚小时候因而没有感觉到危险,似乎仅仅凭着自己的力气游回了岸上,回去后便开始发烧,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差点死了,只以为是他的贪玩,他也以为那只是因为自己的贪玩。
现在的感觉和当时像极了,原来他当时根本是差点溺水或者冻死,玖佚以为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他早已忘记或是早已不可靠了,现在来看真实或许从未消失,只是化作身体成长的神经,躲了起来,神经始终存在,只是名字不同。
在终于看到黎明微光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气,十分庆幸自己这一个月没有只是混吃混喝,果然锻炼身体永远不会出错。
游出洞口后,玖佚发现原来这里地下连通了他最开始醒来的那个战场的河道。
在阿诺的记忆里,这条河原本是机巧教会的母亲河,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都依赖这条河生存,这条河承载了机巧教会诞生以来的所有记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条河一天比一天黑,总有各种垃圾和污染从河水里冒出来,而他们依然喝着河里的水,用河水洗衣做饭。
直到有天,河水里突然出现了一只近乎三十米长的怪物,那怪物由一团巨大的血肉脑袋和极其纤细的身体构成,身体下有无数蠕动的触须,每根触须上都有一张嘴,在水下会冒出泡泡。
教会的主教大人居然说,那是他们的母亲……
哗啦——哗啦——
湍急的水流声打断了玖佚的回忆。
他从阿诺模糊的记忆中抽身,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艘中型海上战舰,战舰前端雕刻着巨大的太阳图腾,本该在海上,现在却在这片黑色的河流中,不过,现在这片河流也几乎快成海洋了吧。
“那里还有活的!”
船上的哨兵举着望远镜看到了正在挥手的玖佚,向他驶来。
黑水冰冷地拍打着身体,一个巨大的木桶拴着绳索被扔了下来,玖佚爬到木桶里,终于松了口气。
被拉上去的时候,他发现这艘船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战役,船身上还扎着不少箭矢,太阳图腾被暗红的血污沾染,下方像是遭到火药或是魔法的攻击,船桨侧有几道深深的裂缝,河水正倒灌入船底,好在裂缝不大,战舰还能正常航行。
在快要到甲板的时候,玖佚抬起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蔚蓝的眼睛轻飘飘地盯着他,和上次一样,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奥努斯?怎么是他,原来是他的船队么……
玖佚立刻收敛神色,感到有些不妙,毕竟这位公爵可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他当时也算和奥努斯达成了交易,这家伙应该不会对他怎么样。
这样想着,在奥努斯对他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手的时候,玖佚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奥努斯紧紧攥住他,这家伙力量和他看起来一样高大有力,轻松便把这具瘦弱的人族身体拉了上去。
玖佚好不容易上去之后,因为在水里游了太久,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没能站稳,差点跌倒,被奥努斯从后面稳住了身体,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际。
雪松木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从身后而来,玖佚还有些晕眩,耳边便传来奥努斯的冷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每次见面你都会跌倒,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别有用心吧。”
哈……这家伙,正常人都看得出来是这身体太虚弱了好吧?而且我又没往你怀里摔,明明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玖佚抽了抽嘴角,绷着脸强撑着站稳身体,没有理会奥努斯的话:
“多谢公爵大人又救了我。”
他话音刚落,猛地绷紧了脊骨,看向周围的士兵,黑瞳闪烁起几分锐利,轻轻砸了咂舌。
几把尖锐的茅尖无声地对准了他,后腰传来一道坚硬圆钝的压力,死死抵着他的皮肉按在骨头上,隔着已经湿透的麻衫,疼痛缓慢地渗入骨髓。
是一把剑柄。
“机巧教会又一次从内部偷袭我的军队,还制造了洪水,你说,是谁在给他们那些狗屎通风报信?还是说是哪个野路子神明在帮助他们?”
奥努斯话音一转,狠狠踩住玖佚脖子后面的铁链。
他看见铁链尽头那过于光滑的横切面之后,手上的剑柄几乎要洞穿他的后腰。
玖佚暗道不妙,把这个给忘了,这样他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内奸,通风报信之后还被同僚所救,可是他真的完全没有见过机巧教会的人啊!否则他怎么也不该现在送上门。
“公爵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差点就死了,这个是因为……。”
玖佚硬着头皮努力思考有没有什么理由解释。
而且他可是被洛伊克关着,怎么可能有机会和机巧教会联系,他不信奥努斯想不到这点,除非洛伊克也背叛了他……有了。
“你不知道?呵,的确,你应该不知道,毕竟另外三个机巧教会的成员都死了,一看就是畏罪自杀,那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嗯?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奥努斯的剑柄缓慢上滑,撩起了他湿透的衣摆,盯着那些淤青和被他剑柄滑出的发白而又马上转红的痕迹,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他的视线落到背脊的上方的肩胛骨中央,那里印刻着一个凹凸嵌合的圆球形图案,图案上布满裂缝,他用剑柄按压拉扯那块图案,血丝便从中滴落,像断开的丝线。
玖佚指尖抽动了几下,不知道奥努斯打什么主意,后背疼得他更加站不稳,连忙道:
“是洛伊克大人对我手下留情,切断了这个铁链,后来洛伊克大人还找来一位女巫医治了我的身体,所以我才成功活了下来。”
只能用洛伊克编个理由了。
他木着脸想道。
奥努斯听到他的话,冷笑一声,盯着他后背看了一会儿后终于放下他的衣服:
“噢,听起来是那怪物被你勾/引到了?怪物的口味还真是听别具一格啊。”
轻浮的话语在周围的士兵中引起了涟漪,低笑声不断。
这家伙果然不像个贵族,更像个假装贵族的地痞流氓。
这种话对玖佚而言不痛不痒,只是有些不爽,不过……看在洛伊克份上,奥努斯应该暂时还是会留他一命吧。
“喂,小子,那怪物看上你了又怎么样,就算是他也只听命于我,他只是我的一枚棋子而已,可惜现在他在另一艘船上,不过,作为战士们的榜样,他既然看上你了,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奥努斯说完,忽然从他身后踢了他腿腕一脚,玖佚习惯性绷紧身体,直接抬起手肘就向后狠狠回击,耳边很快传来奥努斯吃痛了一声,他心里暗道坏了,果不其然,一个卫兵举起长矛直冲他眉心。
玖佚连忙偏过头,堪堪被划伤了额角,太阳穴顿时撕裂作痛,猩红的血液混合着空气中脏污腐烂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高处射来三道箭矢,他躲过一个,另外两个分别划过他的小腿和手臂,划开了衣衫,鲜血瞬间染红布料。
该死……不小心没忍住,要撕破脸了吗……
玖佚不得不紧闭左眼,防止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一边防守卫兵的攻击。
他现在身上什么武器也没有,又只有一个人,奥努斯如果真想抓他很容易,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在玩弄他。
“公爵大人,我错了,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玖佚努力表现出自己茫然无措的样子,解决了两三个士兵后便回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龇牙咧嘴揉胸口的奥努斯。
他有些懊悔刚刚下意识打了奥努斯,在睚眦必报的贵族面前,表现得无害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表现得太无害,也会让某些地痞流氓更加蹬鼻子上脸,他暂时摸不清奥努斯属于哪一种。
当然,也还有最糟糕的那种,越反抗越对你感兴趣的疯子,会变得越想看你反抗。
洛伊克是半个这种疯子,另外半个在于洛伊克不仅仅是对他的反抗感兴趣,属于暂时无法形容的范畴。
而奥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