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准你个俘虏在我面前站着的,让他给我跪下。”
奥努斯走上前,又往他腰腹踹了一脚,玖佚这次咬着牙没躲,摔倒在地,周围离得最近的十几个士兵得到指令一拥而上,试图让他下跪。
看样子奥努斯只不过是个睚眦必报的贵族。
玖佚绷着身体,没有跪下,甲板粗糙的木渣擦过脸颊皮肤,他侧倒在甲板上用视线死死拽住奥努斯。
“您就算这样对我,也得不到您想要的答案。”
“我想要的答案?”
奥努斯鞋底碾过他的手臂上的伤口。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答案就是,我想看你被这里所有人……”
他弯下腰,呼出的热气打在玖佚的耳畔。
恶心的家伙。
玖佚低垂着眼眸,黑色的瞳孔中并未掀起波澜,他只是毫不意外地意识到,原来这家伙是半个贵族外加半个变态,最低劣的那种。
“你看我的眼神真有意思,让我想起以前我还不是个公爵,只是个小仆从的日子。知道么,我是女仆的孩子,女仆的孩子就是仆人的仆人,而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当年那些贵族看不起我的样子。”
奥努斯捏着他的脸迫使他看向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不甘和愤怒,终于满足地甩开他。
新鲜的血液不断滴落,催化着空气中的残酷与暴力。
奥努斯直起身,看向周围躁动的士兵,故作慈悲,无奈地叹了口气:
“公平起见,你们把手上的家伙扔了吧。”
他要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俘虏压制。
玖佚听着周围响起叮叮哐哐的声响,呼吸,他轻飘飘地举起右手,十几个士兵终于得到了准许,全部冲了上来,在这片诡谲神秘的黑色河面上演最原始的肉搏。
草,真是有病……在这种地方。
玖佚深呼吸着,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他感觉灵魂与□□抽离,目光不自觉地越过那些肮脏坚硬的盔甲,看向天空一成不变的云。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还有试图扯碎他衣服的。
玖佚一开始还能借着敏捷和体术反抗,但这具身体本来就孱弱,外加他游出洞穴便已经耗尽了力气,到后来他其实意识有些模糊,只是想着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被打死,再怎么也该带走一个。
他借着挨打的间隙锁定目标,顺走了一个士兵别在腰间的匕首,然后狠狠扎在另个乱摸他身体的士兵大腿上。
空气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还没有好好感受血液迸发生命流逝的刺激感,惨叫戛然而止。
什么?
玖佚喘着粗气,被血模糊的视线让他没能看清外界,直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某个坚硬温热的东西擦过腿边,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才被他扎了腿的士兵,头颅在甲板上自由地滚动着,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地。
其他士兵全部僵在原地。
玖佚头疼得厉害,脱力地趴在地上,血染红了他的身体,除了别人的,大多数是他自己的。
他的血比常人更深,人族失血的感觉也和血族不同,体温在快速流失,他后知后觉,人族只有接近死亡的时候体温才会和血族相仿。
但玖佚始终没有作为血族时那种饥饿、欲求不满的痛苦,这也让他有些感受不到生命的流逝,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更危险,因为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这才像你该有的样子,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啊。”
奥努斯微笑着,手持利剑,鲜血从剑首低落,在地面上甩出了漂亮的血色弧线,他居高临下,像被神明赐予生杀大权的使者。
黎明的微光在他身后越发明亮,所有刚刚和他打成一团的士兵向后站成一排,不再有任何动作,除了刚刚被奥努斯砍头的士兵,尸体随着河水的荡漾微微摆动。
“真可怜……我心疼了,又帮你杀了一个人。这次不算你欠我的。”
奥努斯抽出一叠手帕,轻轻擦拭玖佚脸上的血,眼底无比干净深情。
玖佚漠然地看着奥努斯,口腔和鼻腔被铁锈味灌满,他注视着那双蔚蓝的眼睛,突然意识到,洛伊克的确和其他人都不同。
这些贵族,不管是从底层爬上去的,还是天生高贵的,还是表现出仁善之心的,不过都是在演戏罢了,同样演戏,洛伊克至少演得毫不入戏。
“大人真的是为了我杀人么?”
玖佚微微扬起唇角,上扬的眉眼锋锐而明亮,浸透血液后,更加显得凌冽。
奥努斯擦拭的手一顿,指尖按住他的眼球:
“当然,亲爱的,你不相信吗?”
他说得那样真诚。
玖佚没有眨眼,任由酸楚与疼痛在眼球炸开,泪水滑落,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那张虚伪的脸。
“我相信您。”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第一次杀人。
一个血族直到二十三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杀人这种事说出去估计不会有人相信,但他的确那时候才第一次杀人,是在逃亡路上,途经奥兰村的时候,他得知有个伪装成巫医的男人靠着所谓的神药招摇撞骗,他母亲发现那个男人在骗人,想要把钱要回来,结果反被那个男人召集其他人说母亲和乔纳大夫才是一直高价出卖低廉的药水,最后被赶出村子。
玖佚没能找到母亲,当时他本就是冒着风险偷偷前往奥兰村,被那个男人知道后,男人发现他身份有问题之后就要去找村长通风报信,还威胁他要告诉他母亲,自己的儿子成了通缉犯,干过多少坏事。
他本想着把那个男的威胁一顿,打晕了事,结果那男的一口答应之后,转头就把事情全抖了出去,害得洛伊克行踪暴露还受了伤,玖佚一气之下去找那个男的算账的时候便失手把他打死了。
从那之后,他杀人再没有手软过,而他也很清楚,没有人杀人不是为了自己。
除了洛伊克。
那家伙大多数时候并没有情绪,杀死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路过踩死了一只蚂蚁,是真正看不见所谓的生命,他甚至时常有种感觉,好像洛伊克不杀人才是为了某种目的。
玖佚知道他和洛伊克不一样,他能感受到生命,杀死那个男人不是因为那家伙真的该死,事情已经发生,杀死他于事无补,那时候的他满怀愤怒和恨意,恨的不止是那个男人,是无能的自己,和母亲失望的眼睛。
后来每次经历杀戮,都会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他现在明白了,那其实是一种更无可挽回的自杀。
河流上的风呼啸而过,阳光透过阴云化作一道道光束撒下,玖佚和奥努斯对视着,那张高贵俊朗的脸被阳光照拂,他看出来,这家伙是发自内心认为他拯救了他。
“我当初可没人帮我杀人啊。”
奥努斯喃喃低语着,柔软的手帕在触碰他脸上的伤口时格外小心,擦拭泪水和血液。
玖佚闭上火辣辣的眼睛,在黑暗中默不作声。
看样子这家伙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复活他心里那个尚且还有良知的过去的自己。
但实际上,早就死了吧。
玖佚努力咽下口腔里有些令他作呕的甜腥,觉得奥努斯就像一具披着新鲜人皮的尸体。
这也和洛伊克有点像,不过……
他忍不住自嘲地想:
果然就算是混蛋也分高低贵贱。
而且洛伊克长得好看得多,至少在他没见过长得比洛伊克更好看的人族。
周围士兵两股战战地站在两边,他们谁也不敢动,生怕又招惹这位阴晴不定的奥努斯不快。
奥努斯欣赏了一番玖佚狼狈的样子,便放过了他,命人带他去到甲板下的房间。
“大人……这,不把这俘虏关到水牢吗?”
有人大着胆子问道。
“关什么?这是洛伊克的人,是我们的伙伴啊,而且能不能从这出去,说不定还得指望这位,机巧教会的信徒呢。”
奥努斯把手帕随手扔到黑水中,轻飘飘说道。
玖佚走下甲板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看来奥努斯他们遇到了困难,也许是中了机巧教会的计。
大概是刚刚被打到脑子,他又想起阿诺零碎的记忆,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那条母亲河里出现那只巨大的怪物,号称是他们的母亲之后,母亲河便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黑水域。
阿诺的父亲是教会中层,有次回来告诉阿诺,黑水域……是他们机巧信徒回家的路。
只要黑水域存在,他们就永远不会死。
这不是神赐,这是他们孕育的母亲赐予的力量。
他们孕育的母亲?
玖佚拍了拍脑袋,以为自己是记反了,总觉得非常怪异,回过头,看见一片漆黑,飘满浮尸,深不见底的河面。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机巧教会好像哪哪都很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