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房门像一个个长方形蜂窝密集地挤在一起,玖佚低着头跟随军官穿过船舱拥挤的三层,来到宽敞的二层。
在船舱尽头的会客厅中央,那里正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的食物已经不再冒热气,熟透的葡萄和苹果泛着软烂的质地,可见已在腐败前夕。
两面华丽的金色帷幔如同裙摆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摆动,奥努斯坐在主位,窗外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神情淡漠中透出几分乏味,没有玖佚先前几次见他的时候那癫狂的兴奋,他高而华丽的白色椅背后站着十几个美人。
玖佚视线越过他,扫了眼那些女人,在触及一个戴着面纱,神情紧张的黑发女人的时候,目光突然停顿下来。
那个女人也是机巧教会的,是他当时被绑在斗兽场见过的俘虏之一,当时五个人中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玖佚印象很深。
奥努斯后来把这个女人也带走了?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玖佚感到疑惑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穿着银色盔甲的身影从身后与他擦身而过,浓烈的血腥气与腐烂的气息混合着像银丝般潜藏的香气从那盔甲的外壳滑落,诱人的香气正等待着靠近的人被洞穿。
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
这个对视诡异地停顿了几秒,玖佚生怕自己露馅,正想若无其事地低头,又突然想到洛伊克好像是军队首领,现在是上将,半天憋出一句:
“上将好。”
哗啦!
他刚说完,屋内突然爆炸般响起各种瓷器玻璃碎裂的声响。
“该死!该死!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块破石头把就把罗尔曼王国的月之城攻陷了?!赶紧给老子想办法,我现在就要回去亲自领兵把老子的城夺回来!”
奥努斯的表情骤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掀翻了桌布,上面的食物全部砸在地面上,变成一滩糜烂的秽物。
月之城沦陷。
玖佚听到奥努斯的话,突然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件事,因为月之城曾经是血族的领地,在他刚出生没几天,雪域的血族便得知他们曾经的领地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战役,据说那场战役没有耗费一兵一卒,便让一座城沦陷易主,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血族许多长老都说,那是月之城主动选择了新的主人,因为罗尔曼不配,人族不配,光明神教更不配。
也就是说,月之城当年其实是被机巧教会所攻陷?
空气中仿佛有一块无形的铁板压着,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奥努斯身后站着的女人们脸色发白,作为离得最近的她们身上也沾上了食物的残渣,不过比起那些,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公爵更加令她们想要后退。
奥努斯冷着脸来回踱步,掌心不断摩挲着剑柄,目光突然投向那个领玖佚来的军官,声音急切:
“那个能打的俘虏呢,人呢?!”
军官站定在原地,但显然也有些恐惧,压低声音:
“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跳窗逃了。”
“跳窗逃了?”
奥努斯将军官的话重复了四五遍,在船舱内游荡。
没人敢说话,有人向那个军官投出怜悯的目光,同时也有置身事外的庆幸。
奥努斯缓慢地来到那个军官面前,军官二话不说向后退了几步,单膝下跪:
“公爵大人饶命,我……”
“行了,怕什么。那家伙还欠我二百九十九条命,杀你不是让他欠得更多吗,反正他一辈子都还不起,等会儿再去把他找回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月之城。”
奥努斯嗓音毫无波澜,他狠狠搓了一把剑柄,恢复了理智,转身回到中央的座位。
哈,这该死的疯子又想拿我撒气?还好没有坐以待毙。
玖佚听到奥努斯还记着那二百九十九条命,轻轻咂了咂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容易招惹一些不正常的家伙,或者那些家伙在他面前总会变得不正常。
奥努斯落座后看向门口,艾丽莎推门而入,她脱下了白色的兜帽,露出一张冷艳清丽的脸,纤细如玉的手指幽幽搭在了距离奥努斯主座大约七八米远的另一头的椅子上。
艾米莉的眉眼与她十分相像,她们果真是母女。
玖佚短暂地有些出神,他盯着艾丽莎眼尾微不可察的细纹,反应过来这时候艾丽莎可能已经生下艾米莉了,和弗雷尔。
“公爵大人请冷静一点,夺城是当然的,传来这个消息的传令官的状态您刚才也看到了,他已经变成机巧教会的傀儡。
我们现在在黑水域,一个和外界隔绝的危险地带,刚刚我和洛伊克上将已经调查过,这里的时间流速几乎静止,可能我们在这待上一百年,外面才过去几秒。所以说啊,在这里我们不用担心会来不及处理外面的事情。”
艾丽莎平稳的声音成功让暴怒的奥努斯冷静下来。
玖佚盯着艾丽莎左手权杖上微微战栗的绿色眼球,意识到刚才可能是艾丽莎对奥努斯使用了精灵魔法,精灵魔法除了治愈,还有安抚的功效。
“你是说这里时间静止?看样子和魔法有关,那你一定能解决吧,伟大的白袍巫师。”
奥努斯露出一个阴冷的笑,直接离开座位,抓住艾丽莎的手,轻声道。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随便对我使用魔法。”
艾丽莎微笑着,却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但魔法可没有那么伟大,公爵大人,只有神明的力量可以达到这种程度,虽然魔法也来自神明,如今太多人使用魔法了,那是已经被人人分尸的神明力量,恐怕已经做不到培育新的场界,现在这位恐怕过去不为我们所知的强大神明缔造的场界,要离开,只能祈求那位神明,献祭或者信仰。”
听着艾丽莎的话,玖佚想起海神和天空女神,他们都可以在现实世界中缔造另一个世界,而且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许多,那就是场界。
海神的亚蓝斯外界一小时,亚蓝斯便已经过去一天,天空女神的画中世界外界过去几分钟,他在画中世界便已经过去十天,而这片黑水域更加夸张了,直接近乎静止吗,这里过去一百年,外面也许也才过去几秒……
“献祭或者信仰……啧,那要献祭什么东西。”
奥努斯皱着眉问道。
“这个要看那位神明想要什么了,如果神明不愿意现身,我们就永远无法出去。”
艾丽莎微笑道。
“你是说只能等死?不如我把你献祭上去,你这么美丽,神明一定很喜欢吧。”
奥努斯抽出腰间的佩刀抵上艾丽莎纤细的脖颈。
“等死?不,公爵您不会衰老,不会饥饿,也不会死去。”
艾丽莎依然面不改色,笑容藏着危险的锋芒,玖佚却察觉到空气中的流动,她正在暗自引动周围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在这地方待着还能长生不老?”
奥努斯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芒,藏着贪婪,任由艾丽莎推开了自己的刀尖。
“很多人会这么想吧,但一切都有代价,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待上一百年,等离开这里的时候就会立刻衰老一百岁呢。”
她说得漫不经心,其他人却是立刻变了脸色。
“那不是更应该赶紧想办法出去?能不能找到那位神明让祂放过我们啊……”
刚刚退后的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问题不是神明为什么会找上我们,而是机巧教会为什么要让那个已经变成傀儡的传令官专门来这里告诉我们,您的月之城已经沦陷的消息?
他们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悄悄攻陷月之城,是吧,洛伊克上将。”
艾丽莎突然转移了话题,看向玖佚所在的位置。
“嗯。”
洛伊克此时就站在他右前方,玖佚完全没有预料,下意识想要往后躲一躲,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艾丽莎看见了他,棕色狐狸似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完了。
玖佚立刻意识到自己肯定暴露了,在一个白袍巫师面前,他那点伪装魔法肯定无所遁形。
他指甲陷入掌心,紧张令他皮肤开始冒汗,尚未愈合的伤灼烧般地疼,他已经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这一瞬间很短暂,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高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玖佚抬起头,看到一头银色短发的洛伊克站到了他跟前,将艾丽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因为记忆和认知。”
洛伊克接着说道。
“机巧教会要你们知道这件事,是为了让你们认为月之城已经攻陷,这样他的目的就达成了。奥努斯,你已经输了,你把这个消息跟所有军官骂一遍,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事实,他就会成为事实,现在离开这里你就要面对这个事实。”
他语气平静,就好像在说奥努斯你丢了一条手帕。
空气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玖佚偷偷往旁边挪动半步,看向奥努斯,果然那张脸的表情精彩纷呈,想到几个小时前这家伙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这家伙活该。
不过。
玖佚重新缩回阴影,思考起刚刚洛伊克的话。
居然只是让其他人认识到一件事,就能把那件事转变为现实,这种能力未免太过不合理了吧。
恐怕和这片黑水域有关,阿诺的记忆中的黑水河、母亲河,是机巧信徒回家的路,阿诺的父亲战死后回家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在记忆中奇怪,就好像所有教会成员都认为战死后自然会从母亲河中重新回来。
那现在他们在黑水域中航行,又会发生什么呢?
玖佚思索着,看向船舱内的小窗口,然而只是这一眼,让他当场僵在原地。
一具具脸色惨白,身体发胀如同巨人的尸体正站在黑色的水面上,它们的腿没入水底,身上的衣服腐烂开裂,就像一根根腐朽的人形灯塔,它们的眼睛漆黑发亮,没有眼白,身体上残留着黑色的水渍。
晨曦的光芒打在它们身上,那些黑色的水渍似乎可以吞没那些光芒,光打在它们身上仿佛被同化,变得死气沉沉。
他这次终于清楚看到,光的确照不进水里。
一部分光亮在触碰到黑水后变成白色的油膜浮在水面,随着偶尔的水流荡漾。
玖佚勉强可以看出那些油膜一样的白色滋生出密密麻麻的蠕动物体,在一望无际的黑水域中,有种诡异的腐败与交织,汇成一大碗熬煮又放置太久的尸汤。
就在玖佚观察的时候,渐渐一股寒意也像藤蔓爬满身体,那些尸体巨人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纷纷看向他所在的船舱。
咚咚、咚咚……
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无比缓慢,他心里本该升起的警惕像被强制按了下去,心脏又一次感到被攥紧。
有点像在善道的时候,洛伊克用手触碰他心脏的感觉,但此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也更加充斥这一种要他献上一切的恶意。
玖佚反应不及,黑色的瞳孔逐渐失焦,怔怔地看着那些巨人。
一道道熟悉的呢喃低语隔着耳膜与他对话,模糊扭曲,仿佛在一个巨大的水面下,气泡中,而外界那些轰鸣般的动静,混乱,都成了隔膜之外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回家吧,那是你的家啊,你不该在这里。】
【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回来吧,阿诺。】
【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姐姐都在这里等你啊。】
【阿诺,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他看到两个巨人对他伸出了手,这些泡胀如同海绵般的尸体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可是在他眼里,这些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熟悉,他知道,他们就是他的家人。
回到黑水域,就能回家了。
每一个机巧教会的成员都可以回去的。
为什么呢?
他看着那些尸体空荡荡的胸口,在心脏所在的位置,那里存在着一个黑洞般的口子。
对了。
因为他们用心脏孕育了母神,母神吞噬他们的尸体后,就会再次生下他们的啊。
轰——
“报告!战舰遭到尸体袭击,公爵大人!”
“废什么话,还不快反击,一群饭桶打不过一群尸体吗,没用的家伙。
洛伊克,你还在做什么,既然他们抢走了我的月之城,等我们出去再抢回来不就行了。到时候我会给你封位和领地,现在、立刻,带我的军队离开这鬼地方!”
“我对人族的东西没有兴趣,奥努斯。”
“见鬼,你,你要干什么?艾丽莎女巫,你们,你们两个疯子,我才是公爵,你们现在该听我的。和我作对,罗尔曼帝国不会放过你!还有你这个怪物,忘了是谁给你的身份和住所吗!?”
“别那么生气啊,奥努斯公爵,月之城沦陷,依照那位女皇的脾气我猜你出去以后也不会好过。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都被困在这个地方,要是我们有办法出去早就出去了呀。”
“他爹的真是见鬼,原来是这样啊,连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出去?看样子你们也不过如此啊,一群废物。”
“你这样说话我可就不喜欢听了哦,奥努斯,我想你还没有弄清楚现在到底谁才是……这两艘船的主人。”
嘈杂的对话声在玖佚耳边像蚊虫嗡鸣,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去感知那些对话,耳边却依然清晰游荡着阿诺父亲和母亲的呼唤,呼唤他回到黑水域的怀抱。
不行……有问题……不能回去,不想、回家……
轰隆——!
船身的断裂声再次炸响。
突如其来的震荡令船上的人开始四散逃离,玖佚察觉到危险,开始拼命呼吸,喘着气,终于在和阿诺的本能搏动中短暂占领上风。
刚清醒过来,便感觉到一股钳制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那股力量恰好按在了他的伤口处,他当即想要抽回手,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洛伊克……上将。”
玖佚磕磕绊绊地开口,表情随着洛伊克右手的用力而有些扭曲。
这混蛋干嘛?为什么总是折磨他,草,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