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诺的记忆里,白色是至纯至净的最初的纯真,用白草编织而成的手环意味着护佑灵魂在现世的腐朽和肮脏中,始终保有最后属于自己纯洁的心。
本来他编了一个之后就停下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一个太过孤独,于是又编了一个。
洛伊克没再说什么,帮玖佚撸起袖子。
陶罐里是一滩墨绿色的泥,玖佚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泥竟然还在蠕动,一阵恶寒后忍不住把它推远了一些。
“西边有一座村子,这些是我在里面找到的,这个可以止血。”
洛伊克见他有些抗拒,终于解释起来。
“村子,等等,这地方还有其他人?”
玖佚诧异地问道。
洛伊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村子,但里面没有住人。”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住过去?”
玖佚有些期待地说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者是这具身体在期待。
在灰败又凄凉身后满是尸骨的地方待着令他浑身难受,胸口疼,伤口也疼,所以想进屋子里休息。
“你想去那里?”
洛伊克破天荒地向他确认了一遍。
玖佚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余光瞥见一抹金色流光,转瞬即逝,仿佛是错觉,但玖佚却清晰地感觉到灵魂的战栗,僵硬在原地,像个提线木偶卡住。
“嗯,知道了,在这里等我。”
洛伊克只扔下了这一句话,剩下什么也没说。
他望着那高大的透着冰冷危险的声音向着西边离去,唇瓣紧闭,想要叫住他的欲望疯狂攀升,可是身体又仿佛在抗拒叫出那三个字。
那个村子或许有危险,因为洛伊克受伤了。
洛……
洛伊克……
玖佚低喘着气,死死按着自己的伤口,终于张开干涩的唇:
“等、等一下。”
洛伊克回过头。
他鼓起勇气违背着身体抗拒的叫嚣,一步步走向前,拉过洛伊克温热的手臂,将另一条没有那么精致的草编手环塞到他的手中。
“这东西可以祝你不死。”
他语气有些僵硬地说道。
假的,他胡扯的,其他的话他说不出口。
但是,可以的话。
别死了。
洛伊克听到他的话,一直面无表情以至于玖佚都以为他的面部肌肉不会变化的脸,突然微微扬起了唇角。
俊美冷漠的面容如同一面神秘美丽的雕塑为了眼前人活过来。
“嗯。”
玖佚盯着那张脸,因害怕而疯狂跳动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目送洛伊克离开后,他拳头抵着胸口,踉跄地走到石头后,跌坐到地上,在阴影的笼罩下蜷缩起身体。
他张开手,默默看着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掌心,那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真是不妙啊……
他深深叹了口气。
好像快要抢不过阿诺了,从突然开始编草绳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意识到的,本来就是人家的身体,他只是暂时借用一下。
【小偷,为什么要偷走我的身体?】
【为什么,这明明是我的,你怎么可以拿我的身体去用,你这个该死的小偷。】
【还给我,那是我的,还给我,那是我的,还给我,还给我……】
阿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愈发频繁,玖佚充耳不闻,心想:
可是你明明早就应该死了啊。
难道是因为回到了黑水域,在人家的地盘,阿诺真的重新活了过来?就像机巧教会的教义。
玖佚轻轻咂了咂舌,事实上他也不喜欢这具人族的身体,当魂体多容易,直接跟在洛伊克身边就行,还不用受苦……
啧。真是堕落,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动,趁还在这里,多探查点有用的东西吧。
他揉了揉太阳穴,用洛伊克给的绷带绑好手心的伤之后便重新直起身,看向那个已经深入黑暗的铁墙洞口,弯腰拿起一块石头,掂量了两下后,直直朝那面墙扔去。
本来只是突发奇想,弄清楚为什么其他普通人族可以弄出裂缝,洛伊克和艾丽莎反而很困难,然而就在那块石头撞上墙的瞬间,铁墙洞口深处传来剧烈的轰鸣声。
轰——!
玖佚神色一凝,注意到自己丢的石头就像被刻意反击一般,以更快的速度弹了回来。
他出于本能地偏过头,黑色瞳孔剧烈收缩,石块在他脸侧划出了一道血痕。
怎么回事?
他吞咽着口水,视线缓缓下移,发现这面铁墙竟然在一点点向前移动。
而除此以外,那些挖洞的士兵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墙外还站着十几个没有参与挖墙,怀疑墙体本身有问题的贵族,包括艾丽莎和被绑起来的奥努斯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看向那面巨大的墙。
“你刚刚做了什么?”
艾丽莎转头看向玖佚。
“我什么都没做……你们看那面墙是不是在往我们这里移动?”
玖佚抬手抹去脸侧的血,指向铁墙和地面的交界处。
干硬的白色泥地边缘鼓起一个又一个的鼓包,艾丽莎发现后紧紧蹙起眉,向后退了几步,一手拿出紫晶石,一手挥动法杖,紫色的线条凝聚成圆润的形态,如同触手般向那个被挖出的深洞内不断钻入。
“都别白费力气了,还没认清现实么艾丽莎,遮天墙是机巧教会锻造的,我本来以为只是个传说,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鬼东西,现在来看就是为了把我们困在这里一百年吧。”
奥努斯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开口。
“哟,你很了解?那你的月之城又怎么会陷落呢。”
艾丽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紫色线条不断向着黑暗中延伸,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脸上的笑意便越发凝重。
奥努斯狠狠踢踹地上脆弱的草叶,冷漠地盯着那个洞口,不说话了。
这家伙好像一直在盯着那面墙,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玖佚默默观察发现,若有所思。
他刚才的确以为那面墙是在移动,只是现在又好像停了下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刚刚丢的那块石头?
玖佚低头在地上找了找,发现那块石头已经消失。
也是,那种弹力肯定已经飞得很远了,但为什么会反弹呢?阿诺的身体绝对没有这个力气。
“艾丽莎女巫,刚刚墙里的野兽嚎叫声你以前是不是听到过。”
玖佚想起她刚才奇怪的表现,问道。
艾丽莎举着法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半响,才缓缓开口:
“我不记得了。也许应该听到过,但我现在没有印象。”
怎么会突然没有印象……
玖佚感到有些奇怪,明明刚才艾丽莎那么激动。
“找到了,怎么会走那么远?我把他们带出来了。”
艾丽莎忽然开口。
玖佚和其他人纷纷看向洞口,当紫色线条绑着一行人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尖叫声和抽气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变得渺小。
眼前的景象实在有些诡异。
灰白的头发和皮肤如同褪了色,使得他们看起来像是灰白的碳灰画,五官如同被搅乱的泥水,扭曲变形,有的嘴和眼睛倒置,有的鼻孔朝上扩张成两个洞里面放着眼睛,有的人四肢扭曲,或是腿在肩膀,手变成了支撑的腿,还有一个竟然自身男性生/殖/器变成了身体的主人,大脑连接着生/殖/器,四肢萎缩,已经彻底沦为一团怪物。
玖佚看着他们,大脑嗡嗡作响,上辈子的记忆顿时涌入脑中。
魇……是魇症……是污染!?
上辈子的奥兰村,那些得了魇症,病入膏肓的村民也可能会变成这样,他们失去记忆,遗忘了自己是谁,也遗忘了自己是人,魇症发展到后期就是会导致身体变异。
可是黑水域里怎么会,他们怎么会突然得了魇症,而且一下就那么严重?
“草他爹的,这里面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有的年轻贵族口吐芬芳,有的直接转过身呕吐起来。
那些怪物在墙洞里扭作一团,看起来在互相交/配,也有的在啃食彼此,还有几个和自己手上刀剑融为一体的,龇牙咧嘴,连牙齿都成了银灰色的金属锐齿,嘴里嚅喏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艾丽莎原本还能用魔力控制住他们,然而,玖佚突然注意到艾丽莎的紫色魔力中在滋生一个个白点,从被捆绑的那些怪人身上密集地蔓延。
玖佚大脑一凉,猛然想到污染的白色蠕虫,连忙道:
“艾丽莎,先放开他们!”
嘭!
他刚说完,那些变异的人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力气,不,玖佚立刻发现不是变异人挣脱了,而是艾丽莎……
人的记忆最深处难以忘记的总是恐惧和痛苦,而当一个人连自己的恐惧和痛苦都开始遗忘,那那个人,还是人吗?
猩红如血的头发像抹布上干涸的血污一点点暗淡,他发现艾丽莎被那些变异人围在中央,然而他们并没有攻击艾丽莎,看起来更像是在……臣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哈哈哈哈,黑水域还真是个好地方,我当然愿意,我就是为你们而来啊!”
艾丽莎大笑起来,她摆弄弄着自己褪色的红发,棕色的眼眸一点点染上漆黑。
不对,艾丽莎和其他人不一样!
玖佚心脏狂跳,强烈的不安和身体本身的令他几乎难以再站直身体。
【母神,是母神,快跪下,快回到母神身边!!!】
空气中响起阿诺急促的低语。
玖佚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阿诺的记忆深处发现了不同。
机巧教会的女人是特殊的存在,和要上战场打仗,像耗材一样的男人不同,女人在机巧教会不仅数量更少,而且但凡生育过的女人就有资格参加最高等级的教会会议,其中一部分还可能会被视作母神的分身般神圣的存在。
艾丽莎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同样得到了认可。
好像大事不妙了啊……
玖佚二话不说,转头狂奔。
阿诺的身体也想要臣服于艾丽莎,即使艾丽莎根本不是机巧教会的信徒。
但是不管怎么样,先躲起来再说吧。
旷野的风在耳边哀鸣,身后传来几个贵族的求饶声与呼救声,这地方除了石头就是一些纤细的白色植被,没有掩体,玖佚重新躲回刚刚那块石头后面,低喘着气,按住身上的伤口,将原本绑好的纱布一点点重新按出血液。
尖锐的钝痛将身体里那股原本蠢蠢欲动的本能按下。
该死,早知道刚刚不让洛伊克走了。
玖佚闭上眼,背后紧贴着粗糙的石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本来还想跑远一点,但是这具身体根本不想远离母神的分身,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躲起来。
该怎么办,等洛伊克回来吗,还是……不对,得先想办法出去吧?
玖佚焦躁地掰着指节,想到刚刚那些变异人奇怪的模样,如果和魇症是同样的状况,那意味着他们已经丧失自我和本能,如果他也变得和他们一样,那他还回得去吗……
玖佚内心暗骂倒霉,两股力量在颤抖的身体里打架,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又从衣服里掏出那张人皮纸,上面血色的字迹像被晕染的墨水,试图渗透进来,可是怎么看都很模糊。
看来因为在黑水域,连时间赌徒都很难进入。前面在船上还可以,不过玖佚也记得时间赌徒一开始抱怨过怎么是在这种地方,看来时间赌徒有弱点,那吟游时间的诗人应该也有。
身后的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得微弱,直至安静,只剩下草叶在风中的窸窣声。
他们走了?
玖佚仔细捕捉身后的动静,又觉得不太可能,艾丽莎不可能忽略他。
但外面的确没有动静了,怎么回事,真的走了?
他不敢回头,怕暴露自己,盯着脚下的白色杂草,聚精会神感受外面的动静,却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跳声。
【母神,母神不要我了吗,为什么,因为我脏了?因为那个怪物吗?呜呜呜,母神,母神求你留下我吧,母神,母神我被困住了,帮帮我吧,母神……】
身体的颤抖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痛苦,玖佚低垂着眼睛,伸手拨开绑着伤口的纱布,沾着泥沙的手指一点点按进伤口,直到血肉和骨骼的内部。
【啊……好疼,好疼……不要,太疼了,太疼了,不要……啊啊啊……】
痛吟声过后,阿诺喋喋不休的声音终于从空气中渐渐安静下去,因为害怕疼痛躲了起来。
玖佚随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突然触到一滴黏稠的液体。
玖佚低下头,看着满手的血,有些纳闷。
他也疼傻了吗?
下一秒,他便注意到手下地面的黑色阴影正在快速拉长,寒意也随之窜上头顶。
“原来那个怪物帮我们的家园扫清了那些食尸兽啊,太好了,马上就可以和家人们团聚了。”
沉静而平稳的声音离得极近,玖佚浑身僵硬冰凉,呼吸几近停滞,不受控地抬起了头。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这么宝贵的机会,你怎么可以……拒绝母神呢。”
两颗棕色的眼球在他的头顶上方高挂着,疑似脖子的器官拉得极长,像一根面条连接着眼球和一张殷红微张的嘴唇。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