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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新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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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佚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他瞥了一眼,看到一地的白骨,原来这所谓的白色河岸,是由那些风化的尸骸骨灰汇聚而成,他默默收回视线,硬生生推开洛伊克。

洛伊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松手,拉着他向着岸上走去。

玖佚闭上眼,阴冷腐烂的气息夹杂着血腥气从身后的黑水传来。

他放弃抵抗阿诺的声音,一边任由内心恐惧无限放大,就像纵深跳入深渊,狠狠沉入黑暗之后,要么沉沦,要么才能更快地上浮,浅尝辄止的起伏只会让他更加不安。

【想回家,好想回家,不回家会被吃掉的。】

如果这一切是注定的,那他就当是要死个明白吧。

但是仔细想想,这也未必是真实的,重点是为什么认知和记忆可以改变现实,难道他给自己洗脑自己已经离开洛伊克,就能真的离开吗?

当然不可能……

玖佚突然重新张开疼痛的眼睛,想到自己的人血过敏。

血族自被诅咒以来,尝试克服食亲诅咒的不是没有,有的血族比较干脆,在被自己的人族亲人洗脑后直接选择自杀,有的像他一样试图把自己锁起来,熬过那一个月的成年期,但是大多失败了。

试图熬过去的血族可能会因为失去理智杀死更多人,或者就是度过成年期后就以为已经安全了,结果回到家族后会突然失控把家族里的所有人族吸干了血,这种占比最高,所以后来血族族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杀死或驱逐那些拒绝食亲的血族。

血族的意志力根本难以抗拒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一时间扛过去,过段时间还是会冒出来,或许血族的一生,在出生时诞生对血液的渴望的那一刻便大多已经定下了。

被欲望操控,永远孑然一身。

玖佚低头看着自己陌生的掌心,眼眸微动。

但是,他的确没有吸食人血。

在刚有认知没多久的时候,他看到独自在屋子里哀泣恐慌的母亲,得知自己长大后会因为对人血的渴望而吃掉自己的母亲,所以他开始对人血感到恶心,认为人血是极度肮脏的,甚至到了看到人血便会感觉压力倍增,痛苦,歉疚,折磨。

他已经遗忘自己最初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感,但总之在长期的痛苦下终于开始反映到他身体的本能上。

从一开始见到人血会反胃,到起红疹,再到严重的时候会呕吐晕眩,用了三年。

这或许就是他通过心理的认知强行改变了身体的反应,从而成功忍住吸食母亲血液的欲望,而代价就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吸食人血,变成彻头彻尾残缺的血族,一辈子忍受心脏乃至全身的寒冷。

所以依赖认知改变现实,不可能轻松就能做到才对,需要强烈到足以越过真实感知的认知。

不过他在被上贡给洛伊克之后,那股寒冷被压制了,可能是灵魂契约的作用,或许的确存在一些力量可以取代那种代价,但是灵魂契约也给他带来死亡。

想到这里,玖佚盯着洛伊克攥着自己手臂的样子,心情更加沉重。

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恐惧,可知道得越多,就好像越沉沦在看不见尽头的恐惧中,在画中世界的时候,他终于理解洛伊克为什么说知道和不知道的代价是不同的。

知道未必就比不知道更好,他一直以为知道了更多才能有更多选择,但是也有可能在他触及最终的真相之前,前途的未知就足以将他吞噬。

该如何才能走完一条不知终点、又或者本就没有终点的路……

“也许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至少,我们都将死亡。我看见他们死去,生命才变得如此美好。”

微微沙哑轻盈,好似树叶被风吹拂的吟唱传入耳中。

玖佚抬起头,看向右边不远处的一行人,他看到船上塞给他诗作的吟游诗人,以及几个陌生的年轻贵族男女站在一起,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岸边是一艘破陋的帆船。

高挂的阳光被乌云短暂遮蔽,让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倒是觉得,人不需要死亡也可以活得很好。比起既定的事实,探索那些神秘的东西,看到有趣或是恐怖,很有意思不是么?”

右边传来艾丽莎的声音,她从河岸的另一边走来,身后跟着一行高级军官,以及被绑的奥努斯,原本几百人的队伍现在还剩下大约七八十人。

他们看起来就干净整洁多了,艾丽莎的巫师白袍不染尘埃,看着就像来游山玩水。

“神秘总是会带来毁灭,因为真相藏着毁灭之后,死亡是美好的灯塔,死亡是真相的母亲。”

吟游诗人轻轻哼了两声微妙纤细的音符,又吟唱道,声音清浅,悠扬。

艾丽莎笑了起来,突然挥动法杖,念了一通咒语,吟游诗人一行人的前路白骨突然高高隆起,围成一个圈挡住了他们的路。

她笑意更盛,又道:

“那就让这些东西永远也探索不完好了,凭什么我们的认知和记忆总是有限,我们不是不死的神,可是我为什么就要接受呢,我想活着,我想看看那些不死的神之上还有什么存在,要是我没看见就死了多可惜,死亡才不美好呢,你要是觉得美好,那你去死吧。”

玖佚听着抽了抽嘴角,只见吟游诗人不疾不徐地停下脚步,没有反驳,沉浸在自己的乐曲中放声高歌起来。

“一直向前,向前吧,忘记过往啊,你可以忘记吗,人总是一辈子在战胜自己的童年,噢噢,你以为你战胜了,但胜利永无止境,噢噢……”

怪异充满力量的歌声,那些歌声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唱着,就像鸟笼里的夜莺,在孤寂、弥漫着死亡的黑水域,歌声如袅袅炊烟,在空气中不断上升。

奇怪的家伙。

玖佚得知那个诗人是吟游时间诗人的代行者之后,就对她没什么好感,于是收回了视线。

虽然他不喜欢艾丽莎,但他觉得艾丽莎的话更具诱惑。

洛伊克正拉着他朝河岸上的白树林走去,突然看了眼他,然后把他拉到并肩的位置。

玖佚假装在看四周风景没有注意,实际上在之前被洛伊克囚禁在地下的时候就发现,这时的洛伊克很喜欢盯着他看,直到他主动开口说话,但现在他想安静一会儿。

他们面前是个奇怪的树林,树干和树叶都是白的,但白的死气沉沉,阳光打在那些白树上,就像打在一堆没有上色的石膏上一样,而且这里的树看着更像新生的树苗,大多低矮,在小山坡上说是树林,倒不如说更像田园。

玖佚不愿细想这片由骨灰堆砌而成的河岸上的植物又是如何生长的这种问题。

上岸之后,那些尸体巨人和那个诡异的百脸母神便停下了动作,它们静静地遥望着河岸,不安、恐惧,像在凝视他们走向地狱。

洛伊克拉着他一直走,一直走,玖佚起初不知道他要带他去哪里,直到他们翻过了几座白色的小山坡。

太阳高挂在乌云正上方,透出几缕光线,空气中飘浮着纸灰似的烟尘,大概走了半天时间,在经过一次长久的爬坡和下坡之后,眼前渐渐浮现一面巨大的,高耸入云的灰色城墙。

这面城墙没有任何缝隙,像一块巨大的铁板立在那儿,玖佚向着两边张望,没能看见尽头。

还是说,这里就是这片场界的尽头了?

玖佚低头看了眼脚下干燥的沙石和土地,默默想道。

那看起来他们或许是待在一个没有封口的铁盒里,说不定可以飞出去?

他提出了这个猜测,洛伊克却告诉他:

“这里不能飞。”

玖佚:……好吧。

洛伊克见他一脸失望,走到那面铁墙跟前,开始用长刀劈砍墙面,却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

“这面墙后面是有什么东西吗,还是破了这面墙我们就能出去了?”

玖佚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砍这面墙……呃,但确实走到尽头了,可能墙后面就是出路吧。

玖佚挠了挠头,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着,眼睁睁看着洛伊克一直劈砍到长刀断裂。

如果连洛伊克都打不开,他们岂不是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洛伊克见长刀断裂便停下了动作,似乎并不是执着于破坏这面墙,玖佚看不出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天啊,这么高的强,是机巧教会修筑的吗?”

“有可能,看起来像遮天墙。”

身后传来交头接耳的谈话声,玖佚听到遮天墙几个字,回过头。

只见艾丽莎一行人和原本跟随吟游诗人的贵族也到了这里,他们一直跟着洛伊克,似乎也认为洛伊克走的路一定是正确的。

那家伙虽然招人畏惧厌恨,却也的确总是会成为人群中的领头人。

“这墙后面是什么?”

艾丽莎问了一样的问题。

洛伊克没有回答。

如果是遮天墙的话,墙后面应该是……

玖佚思索着,就在刚才他脑中又闪过阿诺的记忆。

‘遮天墙是大祭司和大主教们为了真实的我们打造的家园,是母神的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那里没有虚假,没有战争,没有痛苦,为了铸就这面墙,大主教研究了无数古籍,我们教会最擅长的就是机巧,亲手运用各种不同物质制作机器,而不是像那些巫师,燃烧生命,借用神明的力量,也不像那些信徒,利用浅薄的信仰换取力量。

噢?母神?母神不一样,母神不是神明,母神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亲手孕育的……啊!!!’

回忆被一把尖锐的长刀撕破,扭曲地惊叫唤回玖佚浸润在黑暗中的神智。

他揉了揉眼睛,注意到洛伊克在向自己靠近,原本消失的阿诺的恐惧本能又一次冒了出来,立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

自从上岸以后,阿诺的记忆,甚至灵魂,好像在慢慢恢复,只是现在还很模糊。

玖佚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转而看向站在墙面前的艾丽莎。

她举着法杖,也开始对着铁墙攻击。

然而似乎是这里缺少某些力量,玖佚注意到这位大巫师只能引渡水流和植物,其他魔法都无法使用,而且引渡来的植物都像刚刚玖佚看到的那些一样,没有颜色,苍白幼嫩。

艾丽莎冷着脸收起法杖,又对着墙踹了几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面墙不会有动静的时候,忽然,那面铁墙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玖佚长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个魔法和洛伊克用刀都砍不破的墙,艾丽莎踹几脚居然能踹出裂缝?

或许艾丽莎不当女巫,当个女骑士或者战士应该也能干到人族第一吧……

然而,裂缝出现的下一秒,墙的那边就传来了猎犬野兽般的叫声,低沉而又极具穿透力,威慑的颤音一个接着一个,在空气中震颤,听起来至少上百只犬类在墙后。

玖佚微微蹙眉,觉得有些奇怪,余光瞥见艾丽莎突然无比苍白的脸色,愣了愣。

艾丽莎原本脸上流露轻蔑的笑容僵硬起来,她猛地向后退了几步,紧紧攥着法杖,开始本能地施法,魔力像雨水一样肆意挥霍泼洒,好像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在逼近,跌跌撞撞退到人群之后。

“该死、该死的野兽,脏死了,恶心死了,别过来!我不去了,够了,我才不会去!”

她嘴里不断重复着,苍白的唇瓣颤抖,就好像周围有什么东西在逼迫她,直到墙后的声音消失,她的魔力也彻底挥霍一空。

艾丽莎低喘着气,强撑着站直身体,红发在灰败的世界中有些凌乱,但依然如殷红如血。

她看见周围的其他人都在盯着自己,表情冷静下来,突然指着附近的一个军官,指挥道:

“你,去把那面墙打破,等出去了我给你一千枚金币。”

军官不知所措地指了指自己,不过他显然不害怕那些成群结队的叫声,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抽出长剑向着铁墙劈砍。

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仅仅是第一刀,铁墙上那细微的裂缝就突然像睁开的眼睛那样,骤然扩大,虽然依旧没有穿透墙体,但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墙内在发出不堪重击的窸窣声。

军官也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难以置信自己这样一个在此时的群体中毫不起眼的存在竟然做到了洛伊克和艾丽莎都做不到的事。

他涨红了脸,再次举起手中的长剑。

风声发出鸣啸哀嚎,军官不断手起刀落,卯足了力气劈砍。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二下、三十三下、三十四下……

五十六下、五十七下、五十八下……

眼看那个军官劈砍得越来越深,然而铁墙就像没有尽头那般,越凿越深,也有其他人加入他,就像都为了证明自己比那两位“大人”更强,逐渐地演变成了挖矿般的队伍,原本的铁墙硬生生被他们挖出一个隧道。

玖佚站在一旁累得不行,这具身体先前经历了那么多早就撑不住了,洛伊克便拉着他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没有加入他们。

天空的光线越来越暗,眼看着世界即将进入黑夜,他感觉又冷又困,打了个哈欠。

“好好坐在这里不要跑,不要走,不要动。”

洛伊克向着西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对他说道。

你当我是小孩吗,还不要动,怎么可能,玩一二三木头人?

玖佚抬头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格外冷淡的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默默点了点头。

洛伊克得到他的答复后便向着西边离开,大概是因为洛伊克对他的特殊关照,并没有人上来找他,只有一道冰冷似毒蛇的视线始终在身后游走,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奥努斯。

都自身难保了,该死的家伙,管好自己吧。

玖佚百无聊赖地拔了一根地上的白色草叶。

那根草格外长,他看了一会儿,困意上涌的瞬间,双手像被附了魔,开始不受控地将草干上的叶鞘剥落,将草干撕裂成粗细均匀的细条,然后熟练地用拇指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开始编织。

……

对了,趁洛伊克不在,可以赶紧问问那群时间赌徒啊,说不定他们知道怎么出去。

玖佚面无表情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人皮纸。

“在吗?”

他绕到石头后面蹲下,低声问道。

血字略显艰难地从纸上冒了出来。

[哎呦,来了,在的在的。]

“你要我去找那石头,在这地方吗?黑水域。”

他想知道天外之石有没有可能就在黑水域,那样的话先把跟赌徒的约定完成了再说。

[噢,当然不可能,虽然我不知道天外之石在哪里,但总之不可能在这儿。]

“那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怎么才能出去,我……我该怎么回去?”

玖佚放低声音问道。

[啊?你说什么?哎呦,你那里的连接太混乱了,我听不清啊,等你出来了再跟我们说吧,这次已经帮你抹掉痕迹了,你放心啊,走了!]

血字似乎是没听见他的话,急得玖佚又提高了声音喊了几下。

“喂,那我到底怎么出去啊?”

他不想在这个梦境待太久,虽然如果按照黑水域时间是静止的来看,等他离开黑水域,再脱离梦境,可能也不会花费多少时间,但他总觉得这有些不安。

大概是因为梦境太过真实,他时常感觉自己在随着阿诺各种身体本能的回归,越来越……变得像阿诺了。

求助未果,玖佚只能重新坐回石头上,寄希望于那些人族真的能挖出一条出去的路。

夕阳斜照在高墙上的时候,洛伊克回来了,玖佚抬起头,看见洛伊克手上抱着一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纱布和一个褐色陶罐。

纱布?

洛伊克直直向他走来,目光扫过他的手臂和小腿。

玖佚这才反应过来,因为刚才走了一路,他先前的伤口又开始疯狂渗血,现在已经把原本米色的衣服都染成深红。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玖佚伸手接过纱布。

“那是什么。”

洛伊克没有回答他,而是拿起一旁石头上的两条白色草绳手环,问道。

玖佚顿了顿,低头盯着那两条手环,慢吞吞地说:

“随便编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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