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认知和记忆可以改变现实,那么世界就会变成一场终身监禁。
玖佚盯着手上只剩下一个点数的骰子,直起身,面朝铁墙,再次向着墙面扔出石头。
嘭!
巴掌大的石头猛地弹回,玖佚站在原地,任由那块石头击破自己的额头。
在尖锐的钝痛与晕眩侵袭的瞬间,眼前一黑,强烈的下坠感仿佛从百米高空掉落,然后掉进黑水河,身体和水波不断起伏、下沉,周围包裹着寂静的气泡。
再度睁眼,便看到熟悉的灰色天花板,和镶着精致花纹的油灯。
又失败了。
他已经连着三天尝试自杀,可是每次自杀后都会回到阿诺家中,回到阿诺睡前躺下的床上。
玖佚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所谓的黑水域果然只是阿诺的梦境。
几天前,他想通了一件事,关于为什么认知可以轻易改变现实。
只有在梦里认知和记忆才可以轻易改变“现实”,因为梦本就是由这些构成,更重要的是他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是因为梦,他又凭什么认为梦里的人不会做梦呢?
本以为只要自杀就可以破坏这个梦境,却发现这场梦更像是梦中梦中梦的连环嵌套,死亡只是一次梦醒。
另一方面阿诺始终认为回到黑水域就可以回家,机巧教会的信徒在母神的佑护,死后便会重新回到家园。
或许黑水域本身就是由这样一个巨大的固执的认知所构成的特殊领域。
这下可麻烦了……死也死不成,看来自杀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么。
玖佚在床上翻了个身,蜷缩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其他人的意识拉进来的,但如果真的能培育出神明,未来还四处散播污染的话,或许的确有这个本事吧。
咯嗒——
房间的铁门门锁发出声音,接着被推开,玖佚熟练地闭上眼睛,一道黑色阴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是阿诺的姐姐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阿诺姐姐算得上变形人中最接近人族的那一批,但是行为举止反而更加神秘莫测,每天晚上他回到这张床上后,她就会出现在门口。
啪嗒、啪嗒。
清浅的脚步声在死寂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冰凉的手抚上玖佚的脸和头发。
“阿诺,我终于怀孕了,马上……马上等我成为新母神,就可以让你和我们一样,不用再困在这脆弱的身体里了,我们小时候就约好要永远在一起不是吗,阿诺,阿诺……姐姐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姐姐柔软纤细的声音在房间里宛如幽灵游荡,玖佚闭着眼装睡,感受到那姐姐微微泛凉的呼吸打在脸侧。
她的眼睛离得很近,玖佚时常能感觉到睫毛扫过脸颊,近到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的皮底下的肉。
“阿诺……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弟弟……要好好活着。”
她跪趴在床头说着,散落的长发落到玖佚的手心,阴影被拉得极长,长发扭曲蠕动着,十分纤细。
这教会很不正常。
玖佚闭着眼睛在心里思索着,他面上装睡,注意力全在姐姐身上。
姐姐离开后玖佚重新睁开眼,盯着自己掌心的几根黑发,微微眯起了眼睛,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些黑发缠绕在一起,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像一只竹节虫那般小心翼翼地动了起来,竟然往他的背后爬去。
玖佚立刻伸手抓住了其中一根黑发,发现那些黑发是想要往自己的脖颈后下方中央钻去。
背后……
他联想到还在老房子里的时候在二楼遇到的那个人偶。
那个人偶也是机巧教会的人上贡给洛伊克的,他记得那时候人偶的背后长满了红线。
是用红线操控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味。
阿诺的记忆里显然没有这些,他只能暂时放下。
想要离开黑水域需要阿诺死亡,阿诺的认知就是进入黑水域的媒介。
这点玖佚已经确认无误。
机巧教会想要利用他的姐姐来让他归属机巧教会,很可能就是为了控制他,或者不让他死亡。
如果和他们一样变成可以从地里种出来的样子,永远无法死亡,也许黑水域就永远出不去。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次会在阿诺身体里?
玖佚烦闷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贴着床铺,听到细微的震动从远处传来。
他重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窗边。
阿诺的房间在一楼,外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就连黎明的晨光也总是不属于这里。
不过他估摸着距离早晨应该还有三四个小时。
要去看看吗,玖佚思索着。
这三天他一直是半夜趁着阿诺睡着之后才敢行动,要是在阿诺清醒的状态下,杀死他很困难,会被阻挠,虽然他也可以控制阿诺的身体,但是能轻松谁想要麻烦。
每晚阿诺回到家中后心声会变得聒噪,他每天听得也很烦,只有晚上才能消停一会儿。
静谧的石村中没有一点声音,空气低沉,唯有远处大地的震动如同世界的心脏尚在跳动,除此以外一切都那么安静。
姐姐已经来过便不会再来了。
去看看吧。
玖佚披上一件厚厚的棉外套,翻过窗户,踩上冰凉的石板。
黑水域的夜晚比白天冷上许多,不过最冷的半夜已经过去,他快步走在路上,风大了起来,脚步声很浅,他总在逆风而行。
这几天借着阿诺的眼睛,他已经把这里错综复杂的小道摸清楚了,这里的道路像迷宫,记性不好的话很容易就走错,如果玖佚是第一次来肯定就被困在这里了,毕竟这里的房子都一个样。
石板的缝隙间长着嫩芽,一如既往灰白,像洒满了骨灰。
玖佚以为这里的植物都一个样,直到昨天他不小心迷路之后走到一家后院,看到后院里种满月光草。
月光草说罕见倒也算不上,只是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只有足够纯粹干净的环境才能让月光草开花,自己种植很难成功,那个后院的月光草就全都没有开花,只剩下一堆绿叶,但好歹也是绿色。
后来玖佚在后院的垃圾箱里看到几个废弃的针管,意识到那个后院的月光草原来是埃尔夫那个大叔种的。
既然这里有月光草,代表黑水域不是与世隔绝的地方,毕竟月光草的原产地是在东洲一座半岛上。
不过梦里有不正常的事情也很正常。
玖佚这些天借着阿诺发现机巧教会的确发明了很多新奇的玩意儿。
比如。
他抬起头看了眼石村出口处的一栋石屋,上面正摆着一个尖锐的巨大的针,据说这根针可以引渡雷电,防止他们的房屋被雷天暴雨劈坏,毕竟他们教会不信仰天空女神,天空女神不会护佑他们,所以神明靠不住……
玖佚觉得照机巧教会的说法所有神明都是靠不住的,除了他们自己。
实际上天空女神虽然可以短时间操控雷电,大多时候还是只能放任自然,毕竟她的存在不依赖信仰。
像海神那种依赖信仰的,倒是的确可以通过信仰换取庇护。
除此以外,机巧教会还发明了一个名为蒸汽机的机巧物,通过燃烧煤炭或是木材加热形成蒸汽,那些蒸汽控制机器内部进行运动,然后抽取地下的水源,然后让母神将水源净化成黑水,他们再喝下。
玖佚借着阿诺的眼睛看到那个机巧物的时候惊为天人,比见到他们那个长满人脸心脏的怪物还要震惊。
因为他意识到原来他们这的确没有仰赖神明的力量,却做到了靠人力无法轻易完成的事。
他想到魔法书上所写的凡事都有代价,使用魔法也有磨损生命管道的代价,那如果使用机巧物呢?人可以享受机巧物带来的便利,所付出的代价也只是机巧物的代价而已,不需要付出自身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的教会,为什么要散播魇症?
玖佚收起内心的震撼,想不明白。
走出石村后看向远处的山坡,视野终于开阔起来,黑夜的尾巴已经亮起细微的光,忽明忽暗,震动的声音从光亮处传来,玖佚迎着风,向前走去。
吼——!
死前最后一声哀鸣夹杂着不甘与痛楚,野兽的死亡原来也会充满悲伤。
一头食尸兽轰然倒在男人的脚边,白袍被血污染成洗不净的褐色,一层层叠加,越来越深,或许当食尸兽彻底死亡的那天,他便是下一个该死的怪物。
玖佚呼吸间充满了血腥气,他远远看着洛伊克,便感觉胳膊还隐隐作痛。
洛伊克慢条斯理地把长剑插入剑鞘,寒风将银发吹拂,在昏暗的凌晨闪烁着微光,薄雾轻蹭着那高大独立的身影,也轻蹭着玖佚的心跳。
荒原上的洛伊克静静站在那里,杀戮消失之后,他还会做些什么?
玖佚想要靠近,因为靠近他就靠近了死亡。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尝试的自杀一直失败。
因为在黑水域唯一能杀死他、能杀死阿诺的,只有洛伊克,这是他们共同的认知。
黄色月亮坠入了黑色水域,荒原之后又是黑水河。
和真正的河水不同,水滋养植被与生命,而黑水却仿佛在吞噬生命,亦或者是堕入母神的怀抱。
神明……
玖佚仰头望着山坡上,阴影遮住了最后细微的光亮,将他困于黑暗。
猩红的眼眸掺着浓烈的血腥气,倒映出他苍白陌生的面庞。
“你是谁。”
温热的手心一点点箍住他脆弱的脖颈。
玖佚眼眸闪烁着,原来洛伊克的体温并没有那么滚烫,但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很烫?
“洛伊克,咳,我有事跟你说,我知道怎么离开黑水域了。”
他抓住洛伊克的手臂,身体还是会对洛伊克感到恐惧,即便阿诺在沉睡也不能消弭。
洛伊克目光下移,盯着玖佚抓住他的手,沉默几秒后一点点将他松开,转身向石村的方向走去。
“啊?等,等等。”
玖佚愣了下,没想到洛伊克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要走,离去的背影很快就渐行渐远,压迫感也如退潮的海水消失。
该死,这家伙故意不理我?
玖佚咬牙暗骂,眼看洛伊克就要消失在石村那错综复杂的房屋中,立刻拔起沉重的腿,跟上洛伊克。
洛伊克走得很快,他只能奔跑着赶上洛伊克的速度,一路七拐八弯之后,他看到了一栋三层楼高的石屋,这里的石屋大多只有两层高,三层高的话就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只有艾丽莎住的是三层楼,没想到洛伊克住的也是三层……
哈,看着被排挤,结果住得那么好?
玖佚抽了抽嘴角,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来到洛伊克的石屋门前。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靠着门打算缓过气再敲,门却自己开了。
玖佚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一只手臂从门里伸出来,突然紧紧箍住他的身体,直接将他拉入门内。
砰!
沉重的铁门紧紧闭合,屋内亮着油灯,两道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洛伊克?”
玖佚察觉到洛伊克有些不对劲,疑惑地开口。
“你觉得我是谁。怪物,恶魔,奥努斯的上将?奥努斯战败了,恶魔族不认我是恶魔。怪物……是哪种怪物。”
洛伊克低声问道,他刚摸上他的身体,又忽然僵硬了一下,砸了咂舌,很快便松开玖佚。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油灯的火骤然熄灭,整间屋子都陷入黑暗,不剩一丝光线。
玖佚抹了把脸,感觉被洛伊克拉起来,走到了二楼,他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也看不清洛伊克的表情,不明白洛伊克的话有什么深意,一边爬楼一边道。
“你就是洛伊克啊,你在说什么……”
“你说你不是我的无恶。”
洛伊克平静的声音硬是让玖佚听出了几分控诉。
我确实不是吧!
玖佚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头发:
“好吧,那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他确实不是,你看不出来吗?”
“嗯。”
玖佚嘴角抽了抽:
看得出来那你说什么呢?!
黑暗中,听觉和嗅觉都被放大,近乎和他刚到暮光教廷时一样,感官的敏锐让他嗅到洛伊克身上那股诡异的香气中掺着熟悉的血气。
洛伊克停下脚步,关上了房门,房间里没有窗。
“对了,洛伊克,我猜测黑水域是阿诺的梦境,应该杀了阿诺就能出去,你没必要帮这里的人做事。”
玖佚凭感觉摸到洛伊克的身体后便停了下来,坐到洛伊克身旁,那似乎是一张木板床。
“我不会死。”
洛伊克按住玖佚的手,淡淡道。
那现在在你面前的我上辈子刚被你拉着去死呢,难道也是梦?这混蛋……
“但是我会死。”
玖佚说完,手便突然被紧紧攥住。
“你在这里可以永远活着,也不会飘走消散。”
玖佚心跳微微加快,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其他。
他突然有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洛伊克是想让他留在这里,所以才不离开黑水域?
他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