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没办法离开，明明是吸了血才通过做梦回到洛伊克的过去，按理应该会被排挤出这个世界，结果竟然被困在另一个人的梦里，如果在正常世界他肯定已经回去了，可偏偏在这个层层嵌套的特殊梦境里，灵魂被困住了……

草。

玖佚愤愤不平地在黑暗中瞪着洛伊克。

“难道你打算一直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吗？”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一辈子啊，不是不可以。”

洛伊克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疯了……洛伊克，你不想去外面的世界吗……”

玖佚摸索着抓住洛伊克的衣襟。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留在这种破地方……哈……你明明是……”

他嗓音发涩，摇着头。

洛伊克抓住他的肩膀：

“嗯，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觉得我是谁。

玖佚脑中忽然闪过洛伊克刚刚的问题，嘴唇嚅喏起来，低声喃喃：

“因为你是神明，怎么可以……你有信徒，有教堂，有至高的力量……”

即使暮光教廷后来被光明神教和一众种族围剿，但是暮光教廷至少也曾盛极一时，某种程度上帮助了许多人，艾德蒙斯声名远扬，玖佚还在奥兰村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了。

“艾德蒙斯……”

玖佚喃喃低语道，忽而睁大了双眼。

他之前被赌徒带到善道见到的那个洛伊克说自己是艾德蒙斯，难道艾德蒙斯和洛伊克原本是两个人？不对不对，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个性也相同，而且如果善道和恶道一样是时间本身，那艾德蒙斯可能只是来自净火天的洛伊克，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回不去净火天？

那现在的洛伊克其实是不完整的吗？后面他遇到的既有艾德蒙斯，又是神使的洛伊克才是完整的洛伊克？

玖佚感觉自己脑袋要烧起来了。

“神明，信徒，教堂？”

洛伊克凑到他身边，低声重复他刚刚说的话。

“这是你想要的么。”

玖佚习惯了洛伊克大脑的不太正常，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随口说说，呃，那个，听起来还行不是吗，我就是想说出去了才有更多可能。”

“如果你是指那些身份地位和财富，战争也一样可以拥有，我讨厌教会。”

洛伊克轻飘飘说道。

这家伙跟着奥努斯学坏了吧。

玖佚心里想着，又立刻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为什么讨厌教会？”

“你讨厌战争？”

洛伊克反问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头发，指尖擦过皮肤，滚烫的触感令玖佚本能地低喘了一声。

等等，他现在是灵魂状态吗，他居然脱离了阿诺的身体。

“嗯，我讨厌战争，传教至少不会死那么多人。”

玖佚心不在焉道，满脑子都是自己为什么突然脱离阿诺。

“思想和信仰的入侵只是看起来没有造成肉/体死亡，机巧教会的信徒你认为他们比没有信仰的人活得更好么。”

洛伊克理所当然地说完后轻笑了一声，短促，又很快止住，不知想到了什么。

这家伙会不会聊天。

玖佚瘪了瘪嘴，他当然知道洛伊克说的是对的，有什么区别，一个是身体上的操控，一个是精神上的操控，但是大多数人可以操控身体啊，只是无法很好的操控精神……等等，人真的能操控身体吗？

本能……还有他那些该死的本能……

他轻轻咂舌，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和洛伊克待久了真的被传染了，居然认为的确大多数人需要被操控，否则多数人就会像现在的洛伊克那样，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可是所有人来到世界上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吗？

洛伊克只是……来自净火天，没有父母，被追杀，被当成了怪物，没有人靠近，只有利用，脑子又跟其他人不一样，看见的世界也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才……

喂，我给这疯子找理由干嘛？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玖佚转身望向黑暗中的洛伊克，缓缓开口：

“如果你不知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你希望我是你的无恶。如果你是艾丽莎，那你希望我成为艾丽莎的无恶吗？”

洛伊克终于安静下来，那些流淌进他身体里的情绪也安静下来。

“不可以。”

洛伊克生硬地吐出三个字就不说话了。

“那你为什么……”

“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不，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玖佚不说话了，他害怕自己说太多，这种行为太过危险。

“原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或者你不是这个时间的人。”

“……”

完了。

玖佚心跳越来越快，他万万没想到他只是说他什么都不能告诉，洛伊克居然就直接猜出他的秘密。

跟聪明的家伙讲话就是麻烦。

“看样子我说中了。”

洛伊克淡淡道。

“行，既然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那就赶紧离开这里，杀死阿诺就能离开吧，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玖佚从洛伊克怀里坐起来，洛伊克依然抓着他不放。

“他作为机巧教会的信徒，很难彻底杀死，而且，你还在他的身体里。”

洛伊克轻轻点了点玖佚的身体，示意玖佚回头。

玖佚回过头，看见阿诺的身体正躺在走廊上，而在他的后背，竟然有一圈圈血红的圆，裂开的血肉里藏着一团藕断丝连的红色丝线，他发现其中有些红线连到他身上，而他和洛伊克身上也连上了一条红线。

洛伊克拨开他的后背，抓住他们之间的红线，微微扬起眉，又冷啧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微妙扭曲。

“这是什么？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玖佚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记得那面墙么。”

洛伊克淡淡道。

“记得，怎么了？挺奇怪的墙，明明你都打不破，那些普通士兵却可以打破。”

“那面墙是这个梦境的尽头，也是维持梦境存在的基石。我本以为这是黑水域的力量，只有融入黑水域的人才能打破。因为他们的打破是融入、是契合这个地方的意志，现在来看，不仅是那样，因为那面墙的力量源自我，黑水域在通过你来借用我的认知，以此维持这个梦境长期存在，我不能打破我。”

“啊？为什么你的认知会……这……那为什么艾丽莎女巫也不行？”

玖佚傻了，他没好意思说刚刚洛伊克那番话，除了第一句他什么都没听懂。

“她无法融入，艾丽莎的力量和自我意志在人族中还算干净，我的力量如果不刻意使用。也不能轻易影响他。泽雅的生物极致情绪是混沌共通的，艾丽莎被激发恐惧，又被黑水域的母神力量影响，才成功被场界同化，黑水域的场界看起来和黑水域有关，实际上来自我的场界，或者是两个场界的重合。”

洛伊克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是不是只要收回你的力量，黑水域就会崩塌。”

玖佚听着洛伊克的话，消化后终于理解了一切，又突然想到，为什么他向那面墙扔石头，墙会激烈反弹杀死他？

啧，洛伊克果然一直想杀他……

他试图往旁边靠一靠，离洛伊克远点，没有成功。

“崩塌之后只是会回到黑水，你想离开还需要再让这具身体死亡梦境才会彻底结束。”

洛伊克一边试图把他身上被血丝拨开的灵魂皮肉重新贴回去，一边解释道。

“没问题，我到时候用他的身体自杀就行。”

玖佚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一些。

洛伊克没再说什么，玖佚注意到洛伊克正在缠绕他们之间的红线观察着。

他们之间的红线和阿诺身上那一团红线不同，他们的红线流淌着金丝般的液体，凑近了看，就像在红色的血肉中流淌着金血，彼此交融，似有生命。

他忽然想到，洛伊克如果想拿回力量，是不是要切断他们之间的连接呢？

玖佚抬头看向洛伊克，洛伊克面无表情，猩红的眼眸沉沉地盯着那根红线。

“洛伊克，收回力量，你要怎么做？”

“认知和记忆是这个梦境能自成现实的根基，断开我和你的连接，就可以收回我的力量，而连接都是建立在认知和记忆上。”

洛伊克说完，松开了玖佚。

“所以……切断我们之间的连接，需要你遗忘我，是吗？”

玖佚终于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所在，但也理解了一切。

他回到过去，果然是个错误。

洛伊克不能提前认识他，如果没有他出现，说不定洛伊克根本不会被困在黑水域。

这样看，事情无论如何还是会回到正轨的。

“我可以分离出关于你的记忆。”

洛伊克抬手轻轻撩起玖佚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眼，像纯血血族的金眸正看着他，金水般流淌的眼眸让他不再对自己的血液和存在感到乏味，即使在他来到泽雅大陆的悠长岁月中只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那个魅魔死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被恶魔族驱逐，那次最久，他曾以为在那之后，这个幽魂会永远在他身边，直到他睡醒之后，幽魂消失不见。

第三次出现的时间很短，他当时以为他是虚假的存在，可他却能伤到他，这意味着那个幽魂的确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出现的时机不详，大多时候好像只能跟在自己身边。

他对这个灵魂产生了很大兴趣，以至于有时会看错，误以为他回来了，然而实际上他的周围只有成群的肮脏脆弱的灵魂。

灵魂和灵魂之间一定有区别吗？也许那个灵魂本就和那些脆弱的灵魂一样。

后来他决定下一次一定要掌控他，看他露出更多的表情，用人族的话来说大概是亲手惩罚他吧，他要让他自愿留下，再把他吃下。

可惜，这次没办法吃了他。

他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这里是梦境，但根源不是阿诺，是他。

也许是想见到吧，这个灵魂闯入了他的梦，进入一个他杀死过的人身上，于是阿诺做了一场梦，两个梦境互相重叠把他困在了他的梦里，让他分不清是否真实。

但真实与否重要吗？那个灵魂现在就在他身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现在这样也可以困住你。”

洛伊克静静地欣赏幽魂的脸上露出不解和愤怒的裂缝。

“好，好，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除了你也还有其他人可以帮我，你想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我不会陪你的。”

幽魂生气了，声音在黑暗中一如过去那样，但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着他，会收缩战栗。

那是信徒看神明的眼神吗？原来他觉得他是神明？

就像第一次，他看到他脸上带着和那个魅魔相似的厌恶，却愚蠢地想挡下那个斧头。

会有信徒想要保护神明么？

弗雷尔不能伤害他，但是他可以。

他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是唯一能触到那个幽魂的，是真实的……

洛伊克低头注视着灵魂在他的触碰下像水波动颤抖的样子，仿佛潮湿的雨落在石灰像上，有什么东西在崩解新生。

这么难过么，如果幽魂答应他一件事，那也不是不可以帮他。

既然知道来自未来，而且很可能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为像这个世界的神明一样的存在，那就走上那个他走过的路就行了。

洛伊克轻轻扬起了唇角，正要再说些什么，幽魂再次消失不见。

他表情恢复平静。

阿诺醒了。

……

该死的洛伊克。

亏他还以为能说动那家伙，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救。

玖佚躲在黑暗里，阿诺愤怒的叫骂声不断刺入耳中。

黎明的光在天边升起，周围的景象快速变幻起来。

不能依靠洛伊克，只能自己想办法，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洛伊克完全有办法破局，那么现在他只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就行。

对他来说只要阿诺死亡应该就能脱离梦境，洛伊克不愿意帮他，还有另一个人……或许也可以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