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杀了你?”
耷拉着金棕色的卷发男人唇角的弧度轻蔑而讽刺。
玖佚将视线从奥努斯身上偏移到屋内,塌陷的屋顶勉强泻进几缕阳光,这里的墙面不同于其他石屋的墙,已经长起霉斑,褐色的血迹星星点点地坠在墙上,刚刚进来的时候他还听到了各种爬虫与老鼠的声音。
昔日万人之上的公爵落到如此境地,可是他竟然从奥努斯脸上看不见怨恨,反倒是某种奇怪的熟稔和无所谓,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杀了我就能打破这个梦境。”
玖佚向前弯腰用钥匙打开拴住奥努斯双脚的铁链,只留了手臂上的。
他轻轻摇了摇钥匙,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阳光透过墙缝刮开奥努斯的脖颈,他的视线随着玖佚的动作从低头逐渐抬起,蔚蓝的眼眸透着浓浓的虚无,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了一声。
“我听说有一种病会叫人分裂出不同的性格记忆,看样子你也有病?”
听到奥努斯骂自己有病,玖佚上前攥住奥努斯破破烂烂的礼服,压低声线道:
“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如果你不想离开这里,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埋进这片土地然后长成那些器官果实,怎么样?”
奥努斯低头抵着他的头发抽了抽鼻子,嗤笑道:
“区区几句话就让你生气了?本来以为你很冷静,那真是遗憾,你不适合做政客议员。跟我损失的一座城相比这点小事算得上什么,就算我死了,还有我的直系血脉继承我的财产,我现在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
本公爵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出去,他们对你很好不是吗?即使你没有被母神接纳,他们也愿意留下你,而不是驱逐你,你不享受吗,这种特殊待遇……”
玖佚听着奥努斯的话太阳穴突突发疼,跟奥努斯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沟通实在是费劲,难道那些贵族政客都这样?一两句话就脑补出一场大戏外加给你的人格下定义,自己戴着镣铐吃到了蛋糕,就以为所有人都想吃蛋糕,于是就给所有人都戴上镣铐吗。
“奥努斯,那你自生自灭吧。”
玖佚把钥匙收进口袋,冷着脸转身就走,让他拜托奥努斯这种人,他还是宁愿去求洛伊克。
就在他即将推门出去的时候,奥努斯还是叫住了他。
“啧……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玖佚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着角落里的死老鼠。
“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怪物,来找我?那个怪物怎么不帮你。”
奥努斯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定,目光从虚无中聚焦,微微闪烁起来。
玖佚扯了扯嘴角,微笑着转身:
“他杀不死我。”
奥努斯蔚蓝的眼睛像一片幽邃的天空,倒映出阿诺清秀的面庞,和与那张脸有些不符的冷冽混合着柔和的神情。
在冰原深处被豢养盛开的……不是花,也不是寻常的动物,如果真要做比较,此刻的阿诺身上有种所有人族都厌恶的,已经被驱赶到雪域的血族的姿态。
他曾见过其他贵族豢养的血族宠物,他们带着止咬器,磨平了利爪和獠牙,只露出一双金色像野兽一样的眼睛,他们是宠物,身上却没有宠物的样子,有时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更像贵族。
啊……他竟然觉得他像贵族。
奥努斯突然踢翻地上的干草,几只藏匿在草里的蜈蚣四散逃离。
闹得动静太大,惹来了门口两个看守的机巧教会信徒的注意:
“阿诺,那家伙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在挣扎,我会看着他的,放心啦!”
玖佚连忙对外面的人喊道。
奥努斯大笑了几声,玖佚等着他笑声淡下去后,听到他幽幽开口:
“你和我打一架,我就杀死你。”
第一次见提这种要求,玖佚沉默了几秒,才向前准备解开奥努斯的手上的铁链。
“怎么不怕我把你打趴下?你可以就这样和我打。”
奥努斯舌尖抵着腮,一缕光打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显出几分润色,大概是作为贵族皮肤天生比较好,耳边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低哑。
和阿诺青涩的声音不同,他再怎么压低也难有气势。
玖佚感觉指节已经开始发痒,砸了咂舌:
“我看有病的是你,你当我傻吗,在这里打,是想引来所有人看你挨揍?”
奥努斯左手刚被解开就握着拳向玖佚的太阳穴冲去,玖佚随意地侧身躲过,给奥努斯腹部来了一拳,听到奥努斯痛苦的呻/吟之后起伏不定的心情终于冷静下来。
他立刻解开奥努斯另一只手上的铁链,紧接着便把疼得直不起腰的奥努斯背起来,向着后门走去。
门外有一条小路,枯萎的爬山虎爬满了后门,他踢了两脚才踢开。
奥努斯在他身后嗬嗬喘着粗气,玖佚并不意外,因为他刚刚故意找了奥努斯本来就受伤的地方,而且一点没有收力。
玖佚往他们身上披了两件新的衣服,这都是他提前准备的,接着便背起奥努斯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只有几只兀鹫睁着漆黑锐利的眼睛,在房檐上走来走去。
这条小道是他这两天摸索出来的,白天没什么人。
带着奥努斯越狱的事情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他决定去另一个地方,然后速战速决。
“你……呼……见鬼的……你变强了?”
奥努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你让几十个士兵围殴我的时候,我看起来很弱吗?”
玖佚疑惑地反问道。
他怀疑奥努斯的身居高位久了,以为他当时看起来狼狈就是在单方面挨打,并且自认救世主,所以忘了他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族。
而他虽然现在使用的身体孱弱了一些,但是在格斗技巧上从未懈怠过,再弱也比寻常人厉害一些吧。
何况他经常趁着阿诺睡着以后起来锻炼,这样阿诺醒来以后觉得疲惫也会接着休息,这半个月早早过上晚上锻炼白天睡觉的日子,反正是梦境里,阿诺也不会真的累死,或者说累死了也正合他意。
奥努斯怪笑了一下,不再言语,周围一成不变的石墙快速地掠过,奥努斯甚至看不清这些道路是如何七拐八弯地抵达外面的世界。
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不可能闯破这座诡异的石村,结果现在竟然被阿诺带着绕开了人群,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高耸入云的铁墙巍峨伫立在荒原之上,就好像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很久。
它孤独地遗世独立,风沙作伴。
机巧教会的信徒将它称作遮天墙,却从不会轻易靠近这面墙,大概他们需要他,只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从阿诺梦境的角度来看,大概是一切的基石,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借用洛伊克的力量而撑起的天地。
“还要打吗?”
玖佚把奥努斯放下,看着他歪着身体站在铁墙前面,抬头望着天空,这里的云层永远厚重,阳光只能从破陋的缝隙间落到地面。
所以光一直在变。
“你真给我面子,没必要吧,我已经输了,除非你想揍我泄愤,那你随意,就是恐怕我这个废物杀不死你了。”
奥努斯张开双臂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脸上依然面带着那高高在上的戏谑的笑容,那就好像一张面具,已经和他的脸焊接在一起。
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构成了他。
奥努斯见玖佚一脸想骂他又努力克制的样子,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似乎是真的觉得有趣。
玖佚不想再和这家伙废话,弯腰从裤管里抽出一把匕首,大约有小臂长,即使是小孩拿着也足够杀死一个人族。
“趁你还有力气,赶紧动手。”
奥努斯低头接过匕首,锋利的刀刃轻易割断了空气中的草絮。
“我有个想法,我要一点一点杀死你,用最痛苦的方式。”
说罢,他拿起匕首轻轻刮过玖佚的面颊,就像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他用刀刮破了他的脸。
“为什么消失了,那可是我特意给你做的标记。”
玖佚眼睫颤抖着,抬手抓住他,往自己的胸口处移动。
“……奥努斯,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浪费。”
“哎,真可惜,我本来不舍得杀你,你很特别,如果不是长成现在这样或许我会很喜欢,简直就像一个身体里住了另一个灵魂。”
奥努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刀尖迟迟没有下手,忽然说道。
啧,这家伙果然很敏锐,玖佚心想。
突如其来的告白在这种血腥的场合让他很想骂脏话,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没有正常人。
但是,居然说不舍得杀他?又开始自认救世主在那里演戏,他只觉得虚伪。
“少废话,你杀过那么多人,现在怎么下不了手了?”
“啊,对啊,谁知道呢,人死的时候很美,可你确实不够美。”
你真该去看看脑子。
玖佚翻了个白眼。
乌云密布的天一点点下压,在这个腐烂的世界空气中压缩,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腥气渐渐浓重起来。
在极静的瞬间,仿佛迎来奏乐的高潮,利刃终于划破空气,刺破皮囊。
漆黑的瞳孔骤缩、战栗,他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瞳孔在鲜血的浇灌下染上了艳色。
呼吸声在耳膜内变得急促起来。
“你看不起我,我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过去以为身居高位就能拥有一切,现在才明白,身居高位只是代表着我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失去,人族的王朝更迭,贵族兴起和落寞,真的太渺小了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太渺小了,这种感觉真恶心。”
奥努斯低头望着刀尖黏稠滴落的鲜血,喃喃自语起来。
玖佚僵硬地看见那张俊美的脸和蔚蓝的眼睛流露出茫然,被他话语间的空落感染的苦涩在心底蔓延,荒原的风声化作一阵阵的叹息。
“奥努斯……”
“奥努斯?呵,我是公爵大人……还是那个女仆的儿子……是他们厌恶的……是给帝国卖笑的附庸……是厌恶恐惧异族所以和其他人族聚合起来的,要抵抗,要抵抗那些怪物的入侵……明明听起来更像是这些东西的寄生虫,我不想当虫子……”
“奥努斯……”
玖佚声音微微颤抖,他看着鲜血溅落在干净灰白的草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鲜艳乃至瞬间熟透又即将凋零的红玫瑰,在生命的最后绽放出最糜艳的颜色。
“对你来说我只是奥努斯……好,反正你都知道了,我说出来了……唉……是的……已经够了。”
奥努斯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不是冷静,是最后的淡然。
利刃轻易穿透了身体,整齐的血线和他破破烂烂的礼服形成鲜明对比。
能将死亡雕刻成艺术的,玖佚只见过一个,那是怪物,亦是他的神明。
高大身影巍然不动地站在那儿,强大的神祇只是看着奥努斯的鲜血染红玖佚的身体。
“你只是虫子。”
空灵神圣的声音融进风中,环绕着四周。
奥努斯假笑消失了,睁着蔚蓝的双眸望向天空,流过一丝愤怒,想再说什么,却已经没有时间,生命已经走向湮灭。
他的身体像坍塌的积木倒在深红却稀疏的草地上,这里的天空是灰白的,蔚蓝只存在在他的眼底。
现在他看向天空,天空在眼睛里终于变回蔚蓝的颜色。
玖佚身体战栗痉挛得厉害,摔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黑色的皮靴踩着血泊缓慢地来到他身前。
鲜血一点点渗入土壤,土壤的缝隙间爬出白色的蠕虫,它们融进血液中,快速蠕动扭曲,一节节身体快速涨大,然后爬进奥努斯的体内,他的身体迅速腐烂,天边飞来几只兀鹫,一下下啄食起来。
玖佚愣愣地看着,分不清生命究竟是否真实存在,或许他们都只是他者的养分。
“他死了,你很难过。”
洛伊克居高临下看着他。
玖佚摇了摇头,心脏却在疯狂跳动。
不,但是他被吓到了,他看到阿诺心底最深的恐惧,是死在那个怪物手中的恐惧。
他突然感觉身上极痒,好像有无数蠕虫在身上爬。
玖佚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真的有虫子在顺着血泊往他身上聚集,他踉跄着站起来,把那些吃饱的虫子捏起来,甩到一边。
……
“要吃掉他们的灵魂吗?”
玖佚抬起头,替阿诺问道。
“看情况。”
洛伊克沉吟了一会儿答道。
果然,这是机巧教会的信徒最恐惧的事情,也是阿诺最恐惧的,被怪物吃掉灵魂的话,就回不到黑水域了。
所以奥努斯也杀不死他,因为在阿诺的认知里,只有洛伊克可以杀死他。
玖佚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插入胸口的匕首掉落到地面,他将随身携带的精灵草从口袋里拿出来,抖着手涂抹到伤口上,很快胸口的伤在灼烧的疼痛下恢复如初。
“洛伊克,不管你要做什么,我真的该离开这里了。”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有些疲惫地坐到脚边一块石头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血腥和香气。
乌云越来越厚重,突然落下一颗豆大的水珠,落到他们之间的空隙,像要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这里云层累积了那么久,终于下了第一场雨。
洛伊克没有说话,只是踩过那片变成深色的土壤离他更近,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
玖佚顿了顿,继续道:
“你想要的只是这些吗?和一个见不得人的灵魂,在一片荒芜的土地,和一群莫名其妙利用你、把你当作怪物的机巧教会成员?”
“我想要的……”
洛伊克咬文嚼字那般慢慢重复他的话语,猩红的眼眸紧紧注视着他。
“如果是现在这样,你什么也做不了,我可以永远躲在阿诺的身后,他怕你,也根本不会去找你,你要的只是这样的阿诺吗,哈……那你还真是没救了,洛伊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玖佚费劲地说着,心脏发胀发疼,他听到身后已经传来艾丽莎和其他机巧教会成员的声音。
其实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并不对,嗓音无比干涩,只觉得自己是在走向一片无可挽回的深渊。
他看出来洛伊克想要的很少,他只是想要看见他,极其简单,也许不需要他付出什么,可对他们而言,对此时此刻而言,要得越少,代价却越是昂贵。
他完全可以放话放得更狠,最好让洛伊克断了对自己的莫名其妙的念想,反正洛伊克想要离开这里必然要忘了他,他现在说的话跟引导洛伊克要的更多有什么区别?
这该死的混蛋。
“你真是要把我逼疯了,洛伊克。”
玖佚上前攥住他的衣领。
一根箭矢射到他们脚边,身后的人群正高举着武器,威胁和吼叫声像浓烟一样不断上升、扩散。
洛伊克轻轻环住他,地上的匕首从地上弹起,落入他的手中,匕首上的血渍顺着水珠滑落,潮湿的大雨将一切都洗刷得黏腻阴冷,仿佛连罪孽都足以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