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他开始讲述从他有记忆以来的那些事。
……
午间的阳光正好,玖佚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愿意平静地把过往的记忆交予另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洛伊克从不会评判好坏,在那家伙眼里什么都一样。
他童年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记得的也不多,这次只打算把在血族的一些记忆告诉洛伊克,洛伊克听得很认真,甚至有时候玖佚说他看了什么书,或者母亲讲了什么故事,洛伊克都会非常详细地询问每一处细节。
玖佚哪里记得那么多,有些细节就随便糊弄过去,惹得洛伊克很不高兴。
被子的窸窣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直到洛伊克听到玖佚童年曾被安排过血奴和未来的妻子的时候,他笑了一声,玖佚感觉自己被那声笑狠狠扎心了一下。
“喂,笑什么。”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被拐卖来的金发小女孩,有些人族会靠着贩卖自己的同族,以此赚取血族的钱财,血族该死,那些人族也该死……
“你们血族的婚姻就像分配食材,你喜欢你那个年幼的妻子么。”
洛伊克的手轻轻贴着玖佚脖子上的动脉。
这家伙是在威胁我吗?
玖佚抽了抽嘴角:
“我都没怎么见过她,谈不上喜欢,只不过她也挺可怜的。”
“可怜,嗯,连选择的自由都没有,但是能毫不费力就拥有一个你这样的丈夫真的可怜么。”
玖佚不喜欢洛伊克这种话,反驳道:
“人家还是个小女孩呢,而且我又不怎么样……”
“拥有一个可以确定的东西,不一定是丈夫,也可以是人偶,只要生活在律法的保护下,过上有序的生活,看得见未来的死亡,死在血族嘴下,或者死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无论哪种都没什么区别。
她有选择,如果让那个小女孩选择,你觉得她会选择这样的确定,还是选择翻越那片天寒地冻,到处都有野兽威胁的雪域呢。”
“她本来就不是自愿的,我觉得她会选择离开。”
玖佚模糊地记得那个女孩细瘦的胳膊,她是被她人族的父母卖给血族的,他想,任何人如果有足够的能力和力量,怎么会不想离开,只是那个女孩太过不幸,而且幸福和不幸的生活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他讨厌洛伊克那种笃定认为所有人都会如他所言的那种口气。
“嗯,你也不是自愿做血族的,有些事很困难,但你还是选择最糟糕的离开。”
洛伊克从身后轻轻抚摸他的烙印,玖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穿衣服。
没错,我选择了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要被你拉着一起去死,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
玖佚在心里感到一阵压抑,不说话了,想起床找衣服,洛伊克却又抬手把他紧紧按进怀里。
“如果你小时候没有选择离开那里……”
“很遗憾,这个不可能,洛伊克。”
而且我们约好的,我会来找你,虽然不算是我主动的吧。
玖佚低下头,突然觉得洛伊克丢失了那些记忆实在太过分,现在又是要他一个人面对。
“教廷最近已经扩张到雪域边缘。”
“……”
原来这疯子在暗示即使他现在还留在血族,他也会找上他的。
听上去留给他解契的时间不多了。
洛伊克按着他的身体,指尖游走着试图更进一步的时候,被子外面又响起了悠扬清正的钟声,玖佚猛地清醒过来,问道:
“等,等等,洛伊克大人,您现在不用去教廷吗?”
还有那个该死的机巧教会与魇症要处理,还要为了诺亚城的平衡寻找真正的神,以及他的跑路计划……仔细想想,还有好多事情等着去解决。
包括他这次在黑水域最大的收获——
不小心接触到洛伊克那个藏着浩瀚星云的心脏的时候,看到的景象。
理智气势汹汹带着压迫感回归,连带着兴致也消退一些,他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洛伊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抚摸着他柔软处的肌肤,缓缓道:
“艾德蒙斯可以解决。”
听到洛伊克亲口提出艾德蒙斯,玖佚有些意外,忍不住试探:
“艾德蒙斯大人也是您?”
“嗯,可以这么说。”
洛伊克抱着玖佚翻了个身,已经被他们弄得歪七扭八的被子就这样一半掉下了床,玖佚被按在床边看着窗外倒立的天空,有些不知所措。
艾德蒙斯就是洛伊克的分身?他还以为艾德蒙斯是比分身更加特殊的存在。
他在那片星云里就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呼唤洛伊克,还一直喃喃着净火天、净火天。
或许该找机会调查一下净火天是个什么东西,而且在看到那颗心脏之后,他灵魂便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即将脱离□□融入其中的感觉,随之鼓胀,就如同共生的器官,他当时便意识到,身上的灵魂烙印也和这一切有关。
见过艾丽莎之后也让他更加笃定,洛伊克对他施加的灵魂术法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当然灵魂术法还是要研究的,他离真相可能已经不是太远。
——别想了,要是洛伊克会读心术怎么办。
玖佚脑中闪过无数思虑,又突然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声音,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把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艾德蒙斯本质和分身不一样,没有固定的形态,我就让他以神像的方式存在。”
洛伊克的手一边挤进他的双腿一边解释道。
听起来怪怪的,不会艾德蒙斯是洛伊克的无恶吧。
玖佚抚摸洛伊克的金发一路到耳朵,下颌,亲吻着,面上应付洛伊克,心里依然忍不住想着他当时看到的就像神明心脏一样的无恶。
其实当时他接触到那个无恶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在他被上贡给暮光教廷,被放在艾德蒙斯的祭坛上的时候也有过。
但如果洛伊克已经有了无恶,那他这个“无恶”又是怎么回事。
玖佚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转瞬即逝,身体打了个激灵。
“可以吗。”
冰蓝的眼眸映着他微微张大的眼睛,无辜而又理直气壮,看得玖佚心脏砰砰直跳。
混蛋,难道他能说不可以吗?
洛伊克曾经说过神明没有快/感,可洛伊克自己却总是像个痴迷于这种事的瘾/君子那般对他,总是用那双好像试图看见他身体全部的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他……要说暮光教廷覆灭说不定他真该付一半责任。
玖佚舔了舔唇角,觉得自己疯了,试图回忆起洛伊克恶劣的行径来拒绝那家伙装模作样的询问。
大概是想了太久,久到他的沉默变成了默认。
在黑水域因为不是自己的身体,连牵手都像是偷来的片刻小憩,现在身体根本忍不住朝洛伊克靠近,最终在阻止和自我厌弃中选择了放纵大脑的催促。
“你……动作快点……”
洛伊克慢悠悠,玖佚喘着气,低头看着那雪白的肌肉上微微鼓起金色的血管和优雅利落的线条,熟悉的香气亦充盈着整个房间,轻轻舔了舔嘴唇。
到底该怎么抗拒。
“想要吗,可你的身体太脆弱,总是让人很担忧啊。”
脆弱?也许以前他还会这么想,经历过附身阿诺之后,他只想感激自己这具身体那么坚强。
洛伊克平稳的声音落到玖佚耳中带了几分讽刺,他抬起头想说那就赶紧去教廷,别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却忽然愣住了。
他很少在这种时候,以这样清晰的距离光明正大地看洛伊克。
那张美得过分的脸上竟然透着严肃认真的意味……
这家伙做这种事的时候摆着那么一张脸干嘛?简直像要让人误以为在处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玖佚不知道自己第几次见到神明堕落破碎的模样,太过珍贵,就像在阳光下那转瞬即逝的泡沫。
他又想起了梦里自己死亡时的模样,那时候,看起来似乎更加破碎。
“洛伊克……”
“抱住我。”
潮湿的气息从灵魂弥漫到空气,从一具身体流入另一具身体,玖佚有时候会产生从此融为一体的错觉,或者他们就是为了这种错觉而纠缠着,直到一切都被罪恶覆盖、包裹。
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身体中,可以肆意触碰彼此,空寂的心被填满。
玖佚金眸渐渐收缩成竖线,冷冽中掺杂了柔软的清水,他分不清自己的喘息与叹息,顺从本能地勾住洛伊克的肩膀,回应那未经修饰而过于汹涌的一切。
“……为什么?”
途中,他晕乎乎地喃喃自语起来。
“因为我想看清任何反应和变化,你是唯一的变化……玖佚,告诉我,为什么反应总是那么漂亮。”
洛伊克对着他的胸口轻轻吹气,玖佚觉得有点牙痒,偏过头,哼哼了几声,就当是回答洛伊克了。
阳光没有照进来,却依然令大脑有些晕眩,他没有细想洛伊克的言语,只当是一如往常的情话,感觉堕入了新的梦魇。
如果时间和世界都靠不住,认知和记忆是支柱也是身体的禁锢,他无法在暮色中抗拒终将逝去的温暖……上辈子这样,这辈子他果然还是这样。
不过,太阳还会升起的。
他会离开的。
只是在那之前,先让他继续抱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