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夏普的突然出现和湮灭,门外的水面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沉甸甸的,黑水剧烈翻滚起来,不断上涌又下沉,如同大海退潮,拍打着他们的房屋和地面。
玖佚脸色有些难看。
亲眼见着自己上辈子杀死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然后迅速死亡,让玖佚想起在黑水域听到的,认知改变现实的事情。
是因为他们相遇,所以夏普突然死了?不,不一定,可能这只是恶道的规则也说不定,恶道不是时间本身吗,一定也有常人无法理解的规则,现实中夏普未必死了。
玖佚是这样想的,内心翻涌的不安却怎么也无法按捺。
杰森倒是没有多想,挠了挠头,瞥了眼他之后便弯腰把刚刚夏普拿来归还的书册捡起来。
那是一本红色封皮的书,薄薄一本,在他打算翻开看看的时候,被安道尔叫住:
“住手。那不是你能看的东西,刚刚那个人族的下场没看见吗?”
玖佚听到安道尔的话,愣了一下。
这家伙觉得夏普的死是因为这本书?
他目光也落到杰森手中的书册上,那本书册封面无字,除此以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多萝西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借给一个普通人,教会根本没有教育好她。”
安道尔挥动权杖,要从杰森手里夺走那本书册,却被玖佚一把夺过。
他想也没想直接翻开,一幅由红褐底色与留白的阴影凹陷绘制而成的特殊文字,一看就是从什么东西上拓印下来的。
字体像正在爬行的毛毛虫,玖佚看不懂,但是发现了在那红褐底色里藏着用暗金水色像水渍一样补充的泽雅语,那种颜色正常在阳光下才能看见,但是他现在的眼睛在被更换过之后同样能看清了:
【恶环-夏普】
【未入场界】
【四年后死于□□□□血族】
预言?
玖佚感到有些不对劲。
接着只是眨眼的瞬间,那些红褐色的字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动,凹陷的拓印不断尖锐凸起,仿佛有一把刻刀在重新篆刻文字,暗金色泽雅语也随之发生变化:
【轮环结束。】
【已至湮灭,再生黑暗。】
湮灭、黑暗?那不是安娜口中天上的七天吗,天上恐怕指的就是净火天。
轮环结束,湮灭……
什么是轮环,玖佚不太能理解,也没有见过这个词汇,更像是两个不怎么相关的字拼接在一起。
在恶道是时间度量的特殊空间,连接净火天与泽雅大陆,夏普遇到了他,上辈子他已经杀死夏普,所以刚刚他猜得没错,夏普真的死了吗。
他在心里越是推测,慌乱便越发强烈,但是一切的解释只有那样似乎才得以闭环……等等,轮环难道是指闭环吗?
夏普的死亡没有让他恐惧,只是让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他一直不愿意深思的问题。
从未来回到过去,是在一条时间的河流内重走一遍,但是对于恶道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重来,一个人的存在随时间而改变是必然的,遇到什么就会死亡,如同戏剧里已经安排好的角色戏份一样,他的出现让夏普的状态进入后面的戏份,所以夏普死亡了。
恶道和轮环的存在是否意味着,结局已定,那他如今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玖佚想通这一点,大脑就像被套上紧锁窒息的布袋,脸色苍白,沉沉压抑地喘不上气。
——没有意义就不这样做了吗?经历了那么多,难道那些事没有意义?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拽着他的脖子将他从海底拉回现实。
对,或许只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夏普已死,而且刚刚那一切只是推测,夏普的死亡说不定和他没有关系。
玖佚轻轻揉了揉右眼,冷静之后,默默将手上的书册翻页。
上面出现了许多不同的人名,大多数人的名字前面都有一个轮环善的标注,少数人是轮环恶,想不到夏普还是个少数,而且每个人的标准也不同,有人是已至繁殖,有人是已至轮回。
一页一页快速浏览,很快,他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轮环海怪-埃里克】
【场界无恶:水】
【轮环结束。】
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玖佚心脏一颤,紧紧抓着画册,指尖微颤。
不对,海怪……为什么是海怪?
埃里克明明是海神。
但埃里克是他目前唯一看到的一个不是轮环恶也不是轮环善,而是叫轮环海怪,文字比其他人多了一行,却又少了那句已至湮灭,再生黑暗。
难道埃里克还没有湮灭?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玖佚一个闪身出现在安道尔面前,盯着安道尔质问道。
安道尔面无表情,只是挥动法杖。
“把你的翅膀交给我,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玖佚手腕和脚腕都传来被细线撕扯的疼痛,如同提线木偶,只要强行再往前一步,四肢就会被细线切割散架。
他绷紧了肌肉,金眸收缩成一条竖线,利爪和獠牙疯涨,背后雪白的蝙蝠翅膀也再度展开,快速扇动着,把周围的橱柜桌椅都吹散开来,恰好腾出打斗的空间。
安道尔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就在他再次挥动起法杖的时候,杰森忽然从黑暗中扑了过来,将安道尔扑倒在地。
“死老头,他爹的,刚才搞老子是吧,看老子不揍死你!”
杰森骂骂咧咧地举起狼爪,一个木头人偶又从天而降,手持利刃就要当头劈砍杰森。
乓!
尖锐的撞击声在空气中暴起,杰森愣愣地盯着空中掠过的身影,断剑反射出金色的兽瞳,和坚韧的利爪,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直勾勾给了安道尔一拳,正中左肋骨,下一秒就被安道尔挥动法杖甩了出去。
玖佚在一旁被木头人偶和多萝西人偶围困,趁着安道尔被杰森打断注意力的瞬间,他一个闪身来到安道尔跟前,试图抢夺他的法杖。
“血族和狼人互救?看样子你们要往自己再多添几条罪名。”
安道尔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夹杂着讽刺。
“只是万不得已。”
玖佚冷着脸,娴熟的格斗技巧让他很快占了上风。
就在快抓到安道尔法杖的时候,身后传来细微的风声,玖佚向来十分敏锐,立刻侧目,只见三根银器箭矢从金属人偶的胸□□出,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他直冲而来,眼看就要射中他的眼睛和翅膀,已经意识到来不及躲避的玖佚只好立刻用利爪抵挡。
然而那是银器,血族的利爪被银器斩断便永远无法再生。
该死。
玖佚内心暗骂安道尔使用暗器,胜之不武,就在他准备好断爪的时候,灰色的阴影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咻咻咻!
银器摄入狼身,其中一个被狼人用利齿咬住,另外两个射中了他的大腿和腹部。
玖佚瞳孔战栗起来,听到了狼人吃痛的低吼,而后……
嗷呜!
【快干了那个老头!】
玖佚接收到他的讯号,不再对背后有任何顾及,直接攻击安道尔的命门,安道尔也不躲避他的攻击,只是不断挥舞法杖,凝出无形的气盾,有时是利用丝线,任由自己年老迟缓的身体被他抓出一道道血口,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
人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越发浓郁,玖佚低喘着气,胃里翻江倒海,身体又疼又痒,冷汗早已浸湿他的衣袍。
他找准了时机,终于割断了安道尔的手腕,法杖顺着血泊掉落,玖佚将他彻底压制在地上。
“人血过敏的血族,放弃吧,我只想和你好好交易,既然你不愿意,便只能亲自割下你的翅膀,玖佚,你觉得是我的血流得快,还是你倒下更快?”
安道尔躺在血泊中,脸上丝毫没有恐慌,只是一脸镇定地看着他,毫不畏惧,抽搐的嘴角上扬。
“少废话,安道尔,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或者你把这本书到底是什么好好说清楚。”
玖佚丝毫没有被安道尔的话影响,利爪抵着安道尔的脖颈动脉,麻木的理智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他看起来还算冷静,实际上他的确没有力气再和安道尔纠缠下去。
像是上了绞刑架,血族勒不死,可是疼痛和晕厥一分不少,颤抖的獠牙已经慢慢消退,人血勾起了他最痛苦也最漫长的回忆,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雪,周围艳阳高照,唯独他被隔绝在永恒的寒冷当中。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洛伊克大人,洛伊克大人什么都知道,难道你爬上了祂的床,祂还不愿意帮助你?
这不可能,我跟了洛伊克大人这么多年,祂只在乎过你,直到见到你,我才知道连那些人偶也只是在模仿你的模样,你真是天生的神仆,如今拥有这样的权力,当然可以想杀我就杀我,反正再严苛的赎罪律法和教义都不及神明的意志,而神会原谅你的。”
他当然知道,神会原谅他,即使他做错过很多事,神也原谅了他。
听着安道尔的话,他感到疼痛,一股没来由的内疚感随着血腥罪恶攀上身体。
伤人的利爪在记忆中一次次刺向自己,他已经不记得,曾经也疑惑过,为什么这具用来狩猎的身体最后到头来狩猎的是他自己。
玖佚盯着老人的脖子,金色的竖瞳渐渐归于圆润,利爪重新变成修剪整齐的指甲,骨节分明的手青筋微显,在安道尔露出满意的笑容的瞬间,他忽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安道尔本就会死,他很清楚,他会由洛伊克亲自杀死,所以……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了,因为你一直知道吧,知道你会死在洛伊克手上。”
玖佚低着头,乌发遮掩了他的金眸,微微扬起的唇瓣开合。
安道尔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重要的不是是否会背叛教廷。
重要的是安道尔会死于洛伊克。
在洛伊克身边,玖佚明白最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生和死是没有理由的,而对任何存在,恰恰死亡就是一切的最大注解,是他人眼中的唯一注解。
英雄的死为英雄带来了不朽,伟大的掌权者死后将被铭记,他们的生是为了他人的生,于是他人的生将永远铭记他们的生和死,一代代传承,生与死的交替轮转。
生死如同一幅卷轴的背面,没有卷轴内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是有着精美或腐朽的外壳,死亡让一切终究以空白的外壳卷下了一切,人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那由他人上色的背面。
看起来是身份、罪行、地位等等一切决定了生死,但实际上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过程,真正的原因仅仅是死亡,来完成最后的卷轴闭合。
洛伊克不会因为安道尔对他足够忠心耿耿便不杀他,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在安道尔还是安道尔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定了,如果抽走时间,那么一切不过是相遇、死亡,就像他和刚刚的夏普。
玖佚并不是一定要逼迫安道尔告诉自己这本书从何而来,有什么作用,一本由时间赌徒写就的书,他完全可以直接去问那群赌徒。
他只是想要宣泄内心的恐惧,那股对一切无法改变的,被抛弃却又失去了自由的极致的恐惧。
他杀不死安道尔,安道尔必须死在洛伊克手上,是这样吗?
玖佚低头死死掐着安道尔的脖子,强烈的验证欲望让他无法停手。
安道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苍老的面容渐渐涨红,伸手试图去够那个法杖,却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的杰森踢到角落。
——他得罪你了,你就要杀了他?忘了你不打算杀戮了吗?你果然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脑中清醒的神经突突跳动,像针一样扎在玖佚的脑中。
你还要操控我到什么时候?
玖佚冷声问道。
——我没有操控你,是你自己在操控你自己。
——可你杀了他又能怎么样?证明你可以改写一个人的结局?你究竟是想改写你自己,还是想改写洛伊克的结局。
哈,我当然是想改写我自己的结局。
——但你认为只有改写洛伊克的结局,才能改写你自己的是吗?
玖佚透过黑色的发丝,看着安道尔渐渐发紫肿胀的老人脸,紧扣的指节依然没有松动一下。
——你可以因为厌恶安道尔而杀了他,他刚刚看你翅膀的眼神很恶心吧,他想割掉你的翅膀,就像那些想要敲掉你的獠牙,用人血侮辱你,嘲笑你的贵族一样。
——不要那么多高尚的理由,恐惧了为什么不可以胆怯,坚强以后为什么不可以软弱,累了为什么不可以休息,想要肆意妄为一次为什么不可以肆意妄为?
玖佚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承担不起任何一次失去。
——所以你就选择失去你自己。
……
“咳、咳咳咳……救、咳……”
濒死的安道尔倒在血泊中,疯狂地喘息着,像个半死的老头,丝毫没有了当初大主教的威严。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除了某个疯子。
还有……
玖佚盯着自己无力抽动的手指,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呕吐的欲望都已经变得麻木,现在如果有人来砍下他粘着鲜血的手,他也许都不会有感觉。
“玖佚,玖佚?”
杰森有些僵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说话,黑暗中的黑水在夏普死亡之时便沸腾起来,不知何时吞没了他们的房屋。
外面的场景已经变回了最初刚刚下井时的模样,花火消失了。
玖佚抬头看向窗外的黑暗,感觉被隔绝在一个玻璃罐中。
看见了全世界,又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