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的翅膀在空中扇动了两下,卷起的风浪把周围的橱柜和药瓶吹得东倒西歪,很快他便收了回去。
他落到房屋中央,站得笔直,瞥了眼安道尔,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看见贪婪和怜惜。
那种复杂的神情让他感到别扭,就像被当成一个纯粹的物件看待,以至于有些恶心。
为什么洛伊克这样看他不觉得恶心?
不……洛伊克好像一直不是这样看他的。
砰!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杰森在地上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像条发狂的猎犬,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强大的力量,玖佚一时间没能抓住他,刚松开手,狼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破风而来,试图将他扑倒。
狼人的利爪夹杂着肉食动物的气息擦过他的脸侧,带起一阵战栗的刺痛。
他的脸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族的冷香混合着血气在他自己的鼻尖炸开。
玖佚给他脸上来了一拳,杰森偏过头,接着玖佚便感觉肩膀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
肩膀像被锯子砍了一刀,玖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瞬间涌入脑中,他不再手软,把杰森拽起来又狠狠踹到一旁的藏品木箱堆里。
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后,杰森终于消停下来,在一堆碎木头里发出动物受伤的呜咽。
玖佚冷着脸直起身,甩了甩手,努力不去在意那些破碎的药瓶,也不去理会安道尔那让人一身鸡皮疙瘩的视线,拿着宝箱向已经快要蔓延进屋子里的黑影走去。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在意那些了,他必须将宝箱拿出去交给外面那些高大诡谲的黑影。
黑影早已在门口等待着,散发着阴森危险的气息。
然而,出乎玖佚的预料,它们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等待,漆黑凹陷的眼眶在高高的“山顶”注视着他。
随着他的靠近,黑影朝他伸出了一只纤细又无比巨大的手,如同一张蛛网展开,轻易占据了整个房屋的大门,黑色的骨骼和关节之间彼此粘连,散发出各种混杂的腥气和尸臭。
他之所以能轻易分辨出那是尸臭,还得益于刚刚在多萝西柜子里的那些肉块,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
不知怎么,玖佚对这些黑漆漆的东西生不出厌恶,连恐慌都显得浮于表面。
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其实从下降到这口水井里,他就没再感觉到那股在外面必须保持的警惕与不安,内心十分平静,就好像到了归属之地。
那种感觉记忆里只有在上辈子一段时间,逃亡的时候和洛伊克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感受过,那时是在极致的恐惧和恐慌中,反而挤压出了极致的安宁。
可是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安宁的本质是什么,是彻底的自我放逐,是灭顶之灾。
背后的烙印在微微发烫,眼前的黑影在侵蚀他内心的不安,让他宁静。
玖佚忽然微微扬起了唇角,抬起头,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就像那些火花在黑影的体内闪烁着。
一切都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们越是想要占据他的心神,便越是意味着,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属于这里,也许不属于任何地方。
玖佚平静地将宝箱打开,里面的珍珠晶莹润泽,水汽弥漫开来,蕴含着海洋的力量,一点点融入黑暗。
得到人鱼的眼泪之后,它们依然没有离去。
安道尔的声音从后面缓缓传来:
“把那个狼人交出去,否则还要付出更多,今天恐怕是个特殊的日子。”
把杰森交出去?
玖佚侧目看向角落里身体蜷缩起来的狼人,刚刚他伤得不轻,又被一堆木箱埋住,现在从面前挣扎起来。
狼人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那是捕食者的眼睛。
玖佚微微蹙眉,感觉有些不爽:
哈,这家伙居然真的把我当猎物?什么眼神。
他心里腹诽一番,摩挲着指尖,到底还是没有答应安道尔的提议,只是抬头看着黑影问道:
“还差多少。”
黑影指向杰森,玖佚摇了摇头。
黑影停顿了一会儿,转而指了指他的眼睛然后轻轻撩过他的乌发,再一路向下,描绘着看不懂的轮廓,漆黑巨大的手指在屋内的火光下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脸颊泛起淡淡的酥麻,玖佚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被杰森抓破的伤口竟然恢复如初,疼痛不见了。
为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在黑影奇奇怪怪的比划下明白过来。
这是要他的眼泪,他变成人鱼之后的眼泪,治疗伤口是他们给的交换。
这算什么……
玖佚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简直麻烦透顶,但是这好像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要多少?】
玖佚没说话,在心里问道。
黑影停顿了一会儿,他看到黑影身体涌动了一下,似乎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比划了一个数字。
顶着安道尔和杰森意味不明的目光,他转身走进一楼的一间房间,几分钟后又走了出来。
因为黑影就站在门口,杰森虽然失去理智却也感到威胁,安道尔同样识时务,没有动作。
……
当玖佚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他们还站在原地,无一例外都盯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睛。
玖佚有些尴尬,努力维持面不改色,上前将手心里的八颗珍珠交给黑影,黑影终于缓缓向后退去。
咔哒。
大门关了,房屋开始剧烈颤动起来,屋子里的家具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跟地震了似的。
他走到窗边,正好撞见黑影张开了嘴,那张嘴像黑洞一样,咕咚一声吞噬了整个古堡。
剥离右眼的魔力后,看到所处的血肉器官似的古堡滑入那弥漫着花火的黑影体内,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玖佚也确实没想到他们进入灰雾集市的方式是被黑影吞下。
很快他便感到强烈的下坠感,周围的家具也漂浮起来,如同从悬崖瀑布坠落,大约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黑暗深处。
这里的空间感十分诡异,他们虽然感受到的是下坠,实际却是从水底冒上来的。
黑水冲刷着他们的房屋,玖佚确认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后才回过头,只见杰森已经从狼人状态渐渐恢复过来,身上的布衣被他撕得有些破破烂烂,嘴角还残留着干掉的血渍。
他靠着墙坐在地板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玖佚,在看过去的时候又低下了头,沉沉地盯着地面,看着很是阴郁的样子。
杰森好像备受打击,嘴唇嗫嚅。
玖佚想到刚刚自己被咬,但也揍了回去,勉强算是扯平,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回头望向窗外,外面已经彻底换了一幅景象。
屋子下面是流淌的黑水,空中飘荡着花火,倒映在平静透彻的水面上,在黑暗里也有种水天一色的奇异美感,花火在黑暗中点起光亮,汇成橘色的星空,整个幽邃的恶道因而变得缤纷鲜活。
他观察着水面,很快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些在他屋子里长满的紫黑色的暗幽花,在这里竟然也有!
紫黑色的花朵卷曲着花瓣,在黑色水面静静地停留着,优雅而神秘。
玖佚想起精灵帕特森所说的神弃之地,亡灵再度死亡后的绝望之地,虽然只是传说,但是说不定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还有另一个名字——恶道。
过了一会儿,花火越来越亮,水底开始沸腾,冒出一座又一座形状各异的屋子,有花岗岩砌成的圆顶石屋,有白色尖顶教堂似的城堡,还有非常简陋的由几根竹竿和一块麻布搭建而成的原始人一般的小屋,这些都还在玖佚所见过的范畴之内。
然而就在他们的屋子隔壁,立着一座以深褐色木质结构建造而成,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正脊两端立着灰色的雕塑,外面围着一圈高墙,朱红色的大门口同样立着两个造型奇特,如同某种兽类的石像,整体造型奇特却又透着幽僻神秘的质感。
他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或者路上见到过此类建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那扇朱红的大门中央的金属圆形门锁颤了一下,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宽袖长袍的男人从门内缓步出现,那黑色的长袍和他身上的全然不同,布料看着光滑细腻,绣着精雕细琢的金色花纹,舒展大气,腰间挂着一块墨绿的石头。
他留着一头长发但由一条蓝色的带子高高束起,黑发黑眸,面部线条利落冷硬,却不是那种粗犷的冷硬,整个人透着十分静僻的气质,就像棵深山雪林里的松树站在那儿。
那无论长相还是穿着打扮都十分奇特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玖佚所在的屋子,那黑色的眼睛比黑暗更深黑。
玖佚不知怎么感觉有些恐慌,想要躲起来,却看到男人对自己双手交叠做出了一个疑似行礼的动作,出于礼貌,他也不好意思躲避了,朝对方点了点头。
“那位是梁辞先生,不是我们泽雅大陆的人。”
安道尔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梁辞,好奇怪的名字。
“他不是泽雅大陆的人?”
玖佚愣了愣,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他已经知道了善恶道、净火天的存在,还能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地方很特殊,我们称之为灰雾集市,你可以在这里看到一切在泽雅大陆看不到的东西,也可以通过交易换取一切你想得到的。”
安道尔目光落到他的后背,那里的布料因为刚刚展开翅膀而被撕裂,露出了里面微微凸起的,诡谲缠绕脊骨的烙印和一道浅浅的裂痕,刚刚他的翅膀就是从那里面生长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安道尔的视线太过明显,玖佚抿了抿唇,背过身质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把你的翅膀给我。”
安道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哈,那是我的翅膀,我凭什么给你。”
玖佚下意识扯了扯自己身后的衣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安道尔。
“你不想知道洛伊克大人的秘密吗,我还可以告诉你怎么离开洛伊克大人。”
安道尔锐利的眼神锁住玖佚。
“这翅膀非常特别,你不懂它的重要性,留在你身上,它无法发挥它伟大的价值,你太不干净了。”
“噢,就算它在我身上变得毫无价值,那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把交它给你。”
虽然安道尔提出的交换条件十分诱人,但是他并不相信安道尔的话。
安道尔呵呵笑道:
“在灰雾集市,一切交易都必然真实有效,我许诺下的交换条件是真实的,我可以让你永远自由。我陪伴在洛伊克大人身边,可比你久得多。”
看样子灰雾集市和恶道一样,献祭必然换取愿望的实现。
玖佚沉吟了一会儿,的确,这对翅膀除了让他能够飞行以外并没有什么作用,何况他现在回到暮光教廷,可以花时间学习飞行魔法,那样的话翅膀就更加排不上用场了,除了返祖的时候。
但那种情况往往都是走投无路,如果离开了洛伊克,不必再经历太多的危险,只是失去一对翅膀确实不算什么,现在的血族本就没有翅膀,这场交易听起来非常划算。
“不行。”
玖佚靠着墙面,喉结微动,还是拒绝了安道尔。
不是因为他不渴望自由,而是他怕安道尔会利用他的翅膀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无论安道尔是不是机巧教会的人,现在他对这个教会出来的一切印象都很差,大概就跟厨房里的老鼠蟑螂一样令他厌恶。
安道尔脸上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
“暴殄天物啊……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等等,安道尔,还有一件事,我来这里是想知道那个天上只有七天的说法是怎么回事,从机巧教会那里传出来的吗?你们机巧教会到底想做什么?还有魇,也是机巧教会在散布吧。”
安道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玖佚,目光变得有些晦暗。
“那七天是光明神教的说法,是圣子之言,圣子曾去过净火天。七天是世界从诞生之初到最后归于寂灭的秩序,只有在安静日用心祷告,得到神明净化,才能脱离最后的寂灭,获得永恒的意志。我觉得不过是光明神教自创的传说罢了。至于什么魇,我不知道,我离开机巧教会已经很久。”
离开很久还能联系上机巧教会的成员?
玖佚并不信安道尔的话,不过他有些意外,安道尔竟然也知道净火天的存在。
他抓着重点接着问道:
“那个净火天又是什么地方?”
“玖佚先生,这种事你问我一个老头子,不如问洛伊克大人。我没去过净火天,又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传说净火天是神明的居所,只有至纯至善的圣人可以进入净火天,侍奉神明。
我老了,也背叛过自己的神明,那本赎罪者法典的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你觉得我会知道那是什么吗。”
都是一些无用的废话,玖佚抓了抓头发,终于在安道尔踏上二楼之前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安道尔,那你知道洛伊克的无恶是什么吗?”
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清浅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安道尔没有动作,玖佚正打算去开门,杰森先一步掠过他打开了门。
“多萝西!我来归还上次借你的图册啦!”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布衣的男人,他正高喊着多萝西的名字,在见到杰森的瞬间,他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杰、杰森?!”
“夏普。”
“夏普?”
玖佚和杰森不约而同地喊出了门口那个男人的名字。
夏普是奥兰村的巫医,上辈子玖佚第一次杀人的对象。
诡异的时间与记忆在这一刻交汇,夏普橘黄的卷发在黑暗中迅速干枯,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表情突然变得扭曲,慌乱。
“不对,不对,不对……我明明已经找到活下去的办法了,我明明赢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就像玖佚和杰森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普就在他们眼前一脸惊慌失措而又绝望地化作了一捧黄沙白骨,随风而散。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