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到很不好的味道。”

杰森低沉的嗓音在幽邃阴森的井道里回荡。

“嗯。”

玖佚低着头，竖瞳微微闪烁。

潮湿的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腥气，像生物体分泌物的味道，玖佚和杰森坐在一个类似倒置的铜制金属桶上，而引领他们的侍从正在上面控制那个机巧器物将他们送至井底。

这口井比他想象的更深，玖佚环顾四周，发现井壁上有一些似乎是指甲留下的细微划痕，除此以外还篆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光线始终没有暗下来，玖佚低头看向脚下，花火似的光点在昏暗的井底飘荡，上升，如同一个个红色萤火虫，但很快便接二连三地炸成橘红色的烟火。

炸完后空气中多出一缕缕烟，越来越多，点燃又熄灭，就像有人在黑暗中的点燃香火祈祷神明。

玖佚低头看着那些上升的火花出神，忍不住伸手抓住从面前飘过的火星，火星在他手心炸开，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嘶了一声，连忙张开手心，发现那里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洞，没有流血，但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的白骨，而那些细微的火星散开后变成了一颗颗小圆球，玖佚用竖瞳看去，发现那些小圆球在偷偷咀嚼他的血肉。

这到底什么东西？

不对……回去怎么跟洛伊克解释……之后顺路去买个药吧。

“这玩意儿怎么还带攻击的？这家破店到底要干什么？！”

耳边传来杰森抱怨的声音，玖佚侧目看到杰森的手臂上的衣服被划破，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血痕，狼人皮糙肉厚，伤得比他轻很多。

“喂喂！你们就这样对你们客人啊！”

杰森抬头对着上面的侍从吼道。

然而侍从已经没有了回音，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也看不见外面的光，难以判断已经下降到多深的地步。

玖佚现在才意识到，这样毫无准备地进来似乎是有些冲动。

“他们不会把我们丢这儿了吧？我靠！”

杰森脸色一变，大概跟他想到一块儿。

“没事。”

玖佚摇了摇头。

“什么没事，这么深的井难不成一会儿我们爬上去？”

杰森叉着腰没好气地看着玖佚一脸淡然的样子。

这家伙怎么这么烦人，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他一起行动？

玖佚在心里质疑自己，半响才在杰森灼灼的目光下砸了咂舌，道：

“我会飞，所以没关系。”

“啊？等等，你、你刚刚说啥？！”

轰隆——！

在杰森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质疑的时候，周围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玖佚立刻凝视四周，金属桶终于抵达井底，周围逼仄的井壁开始像呼吸一般收缩，黑褐色的壁上露出一个个密集的圆形气孔，不断扩张。

气孔中飘出淡淡的灰色雾气一样的气体，带着阴冷的湿气，令玖佚呼吸间有些泛痒。

他们的视野渐渐模糊，看不清周围的景象。

玖佚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抛向前方，没有回弹，落地声十分遥远，伴随着细微的水声。

这地方很大。

他和杰森离开金属桶，轻踩地面，地下是有些湿软的泥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那个……欢迎光临小店，我们、我们家德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一道柔软羞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玖佚和杰森立刻回头，不见人影，却看到在朦胧的灰雾中两盏猩红发亮的油灯。

玖佚和杰森对视一眼，向着油灯的方向缓缓走去。

很快，灰雾渐散，一栋黑色金属制的古堡出现在黑暗中。

古堡外墙有些腐蚀，墙皮脱落后露出里面的红色，微微蠕动着，宛如血肉，透着诡异的阴森。

但不知怎么回事，玖佚感觉这古堡其实非常……小？

他看向周围，刚才细小的火花此刻变成黑暗天空中巨大的光点，视觉大小失衡的晕眩令他有些反胃，不再去细想这是怎么回事。

大门无声开启，门内响起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穿着贴身银色盔甲的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银色盔甲极为贴身，勾勒出女人曼妙的曲线，起伏犹如天造之美，金属纹路简洁而又富有艺术感，玖佚发现就连女人的手指都附着着银色金属，上面大大小小套着银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发出窸窣的金属碰撞声。

女人脸上也戴着银色面具，唯有一头银发在灰雾中轻轻飘荡。

玖佚不禁怀疑女人的头发也是金属做成的，如果炼金术师看到这样的女人一定会很震惊。

不过，这就是女巫？

玖佚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一旁杰森，见他面不改色的样子，终于反应过来，默默用魔力包裹右眼。

果不其然，眼前的银色金属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位披着紫袍的巫师，原本诡异的古堡也变成普通古堡的样子，爬满藤蔓，但玖佚依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渺小的感觉，大脑里有根神经突突发疼。

“原来、原来是昔日至纯之血和昔日狼王来到小店啊，是小店的荣幸。”

她说完，玖佚和杰森便立刻警惕地盯着女巫。

杰森压低声音，发出轻微的狼人威胁的低吼：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啊，抱歉抱歉。”

女巫连忙摇了摇头，脱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年轻的脸，皮肤细腻宛如婴儿的脸有些涨红，一头漂亮的金发，看着就像橱窗中央最精美的人偶。

玖佚联想到安道尔偷藏的人偶，不过那个人偶已经死了。

……等等，人偶真的会死吗？

“我只是通过预言看到你们会来，预言说是两位非常危险的客人，又是狼人和血族，我就想着你们一定是种族里的强者。”

女巫的声音很小。

玖佚没听出她在撒谎，女巫外表看上去十分单纯，像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如果没有洛伊克的右眼，他绝对想象不到这是个人偶。

玖佚已经认定这位女巫一定是机巧教会的傀儡。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多萝西，是这家药铺的老板，也是紫袍女巫。”

多萝西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柔软的脸颊鼓起可爱的弧度，对他伸出手。

“嗯，我们是来买药的。”

玖佚拿出从店里带下来的红色药水递给多萝西。

多萝西接过他手里的药水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刷白，一把抓住玖佚的手腕。

玖佚本来下意识以为多萝西要攻击自己，正打算反击，多萝西却带着哭腔说道：

“你的手心怎么伤得那么重！天啊，你快小心，我这里有治愈药水！”

玖佚愣了一下，很快一瓶绿色的药水就已经涂上他的掌心。

不可以涂来路不明的药，这种事情小孩子都知道，可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却让玖佚感到诧异，没来得及收手。

气味几乎和精灵魔法所带的气味一模一样，而且更加浓郁。

“你到底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多萝西关心又心疼的样子看得玖佚只好实话实说：

“下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火花，那不是这里的东西吗，你让客人从那里下来很容易撞上。”

“对对对，还有你的那个侍从，服务态度太差了，居然驱赶老子！”

杰森凑过来搭着玖佚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胳膊的擦伤。

“你、你说什么？”

多萝西像是呆住了一样，难以置信地盯着玖佚，嘴角的笑容僵硬抽出地像是木偶线损坏了一样，没理会骂骂咧咧的杰森。

玖佚内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想起刚刚他们呼唤侍从却没得到答复，后背突然起了一层冷汗，连忙用手肘推杰森让他闭嘴。

“嘘。”

空气安静下来。

啪嗒、啪嗒、啪嗒……

沉重宛如山地震动的声音从灰雾深处传来。

多萝西听到那怪异的声音，彻底慌了神，苍白的脸哆哆嗦嗦地喃喃道：

“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是今天，今天明明是轮回日，它不应该来啊，它不应该来的……”

玖佚默默剥离了魔力，右眼看去，多萝西的金属身体颤抖得厉害，就像一尊损坏的机巧物。

“那是什么东西？”

玖佚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东西拍了拍，烙印陡然发烫，他立刻立刻警惕地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抓了抓头发，抬头看向灰雾中那个巨大的阴影。

没有实体，而仅仅只是一片巨大如山却十分模糊的黑色剪影，随着灰雾的涌动不断向前，如同凭空出现的黑色海啸。

“快走，你们快进来！别回头啦！”

他听见多萝西在身后喊道，正要转身，不知怎么总感觉又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强忍着没有回头。

嗡——

海啸如泼墨将灰雾吞没。

咸腥的气息越发重了，黑暗刺穿雾气，头发被吹得凌乱，又静止在了在他踏入古堡的前一秒。

那些一拥而上的黑暗里混合着大海的潮气以及在雪域的血族家族里时不时飘散的血腥气，仿佛让他回到了亚蓝斯，也回到了儿时。

奇怪。

他愣了一下，没能再抬起向前的脚步。

“玖佚……玖佚……是我……你……把你……血……给我……”

混乱扭曲的黑色线条化作一团密集针尖汇成的文字直直刺入大脑。

大脑的神经仿佛被瞬间冰冻，沿着脉络不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极寒降临。

玖佚有些抬不起腿，仿佛被冻结在原地，只剩心跳不断加快，后背的烙印在此刻真的成了另一套不属于自己的器官，被拼命拉扯、抽痛，连接着心脏根部，他却无动于衷。

不知怎么，一股极为强烈的冲动上涌，而他在这幽邃的黑色识海中宛如无骨的水母坠入深海，理应进去，理应臣服，理应沉沦，理应寒冷，理应永恒……

“喂，小子，愣着干什么，快进屋啊！”

有些粗暴的力气如同一把铁锤砸碎了在玖佚大脑不断延伸的冰面，他僵硬的手臂被死死拽住，拉进黑色古堡内。

砰！

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他跌撞地进入屋内，后背撞上一个柔软的沙发软垫，被骤然的疼痛唤醒。

玖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到多萝西正在门内着急地拉开各种抽屉和橱柜，而杰森满身冷汗，狼人的尾巴都冒了出来，似乎是被吓得不轻。

屋子里馥郁的花香将一切隔绝在外，多萝西神色微妙地多看了他两眼，然后又接着去翻箱倒柜地忙碌了。

玖佚摇了摇头，又揉了揉额角。

刚刚多萝西的目光太像在看一个没用的东西。

哈，他刚刚只是……对啊，刚刚怎么回事？被那个黑色的东西影响了吗？它在说什么呢？

浑身疼，还有眼球内部也有些发痒。

“呼……呼……什么见鬼的东西……”

杰森喘着粗气，进门后缓了一会儿，拉住多萝西：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现在怎么回事，你先给老子说清楚再忙活。”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灰雾集市的原住民，按照其他人的说法，它应该只有在湮灭日才会出现的，它出现的时候，就是可以进入集市的时候。”

多萝西紧张地摇了摇头。

“哎呀，你快放开我，它出现之后如果不献上足够珍贵的宝物，就不能进入集市了，还会被它吞噬。你看到的那些花火就是它的，奇怪，太奇怪了，这次的……难道是新出现的吗？”

“灰雾集市是什么东西？”

玖佚问道。

“灰雾集市是个可以交换珍贵物品的特殊场界，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做集市买到，包括时间和生命，但进入灰雾集市首先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很抱歉把你们卷进来，平时我在混沌日和安静日是不会接待客人的，没想到今天集市竟然也开张了。”

玖佚听着多萝西的话陷入了沉默，杰森则傻愣愣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好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过他这一路已经经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神秘事件，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再让他感到震惊和怀疑。

玖佚靠在沙发上，烙印疼得他说不出话，懒得理会一旁拉着他质疑真实性的杰森，默默思考刚刚那些不对劲的情况。

多萝西来回走动着，不断推倒那些瓶瓶罐罐，一会儿打开个放着眼球的罐子，一会儿打开个放着奇怪金属块的罐子，嘴里嘀嘀咕咕埋怨道：

“那些东西很危险，一般人不该进来，哎呀，今天看来必须要多付出一些。”

“什么？不是，那让我们走呗，在这呆着干嘛呢？我们重新从那口井回去不就行了。”

杰森听到多萝西的话就要开门离开，却被玖佚拉住。

“来不及了。”

玖佚撩开黑色的帷幔，示意杰森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