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花窗，只见原本被灰雾笼罩的世界此刻已经漆黑一片，他金眸收缩成竖线，看见黑暗中熟悉的层峦叠嶂的的鼓起，就像无数黑色海浪。
是恶道。
玖佚立刻辨别出这是哪里。
竟然是恶道，这个多萝西口中的灰雾集市原来是建立在恶道内的？
玖佚余光悄悄观察多萝西，思索着。
上一次他从恶道回到现实是洛伊克帮他开辟了一条路，可是现在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献祭换取愿望……那个黑影是恶道里的其他存在吗？又或者是恶道本身。
这次的感觉和上次被强行拉入恶道不同，他的五感都还在，没有那种极其诡异的扭曲感，只有被黑暗吸引的时候感觉到一瞬间不对劲。
那个黑暗里的声音认识他。
不是洛伊克的声音，他知道，但是他却没有感到不安和恐惧，这很糟糕，如果连本能抵抗都生不出来，他岂不是轻易就会被吸引？
明明杰森看起来都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玖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奇怪的感觉，摸了摸右眼，抬头打量多萝西的古堡。
里面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当他剥离魔力用右眼去看的时候，看见无数血红的丝线像蛛网一样遍布整栋屋子，而且里面还在流淌鲜血，有规律地收缩着，还有紫黑色的神经线条，他们此刻简直就像在一个真正的活物内部，或者一个器官。
玖佚马上就恢复正常的视觉，不敢再多看这栋房子的真面目。
“啊！有了！”
多萝西从一堆木箱子里冒出头，金发凌乱，脸上也沾着灰尘，绽放出笑容。
“还好还好，把这个献祭给它，应该就能放过我了吧，嘿嘿。”
玖佚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蓝色宝箱，金色的锁扣十分精致，多萝西拿出一把金钥匙打开宝箱，里面放着的却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
等等，这不是……
玖佚上前挡住多萝西的去路，低头盯着她手中那一盒珍珠，看到里面夹杂着幽蓝的光晕，微微张大了眼睛。
“人鱼的眼泪。”
玖佚抓着多萝西的手腕，嗓音有些滞涩。
“嘶……你抓疼我了……对，这是人鱼的眼泪啊，怎么了嘛。”
多萝西紧紧抓着宝箱，委屈道，水汪汪的眼睛挤出几滴晶莹的泪珠。
玖佚放轻手上的力气，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也是从集市买的？”
人鱼的眼泪是很珍贵的，尤其这几颗珍珠里面还夹杂着人鱼血的气息，说明当时的人鱼是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流下的泪水。
“不是，这是我从其他地方带过来的。”
多萝西把蓝宝箱护在怀里，嘟囔道。
“这可是姐姐给我的，我才不告诉你……”
“你最好说清楚，多萝西，或者我应该叫你，机巧教会的人偶？”
有些低沉冷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尖锐的利爪紧紧扣着她，只要再稍稍用力，就可以捅破她纤瘦雪白的脖颈。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鱼，被勾动的情绪让他无法再冷静观察。
“啊！！！”
多萝西尖叫一声，宝箱摔落在地。
珍珠滚落到锈蚀的木地板上，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有几颗蒸发成了海水。
长期存放人鱼的眼泪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保存好，玖佚立刻捡起其余珍珠放回宝箱，把盖子盖好。
“你怎么知道……”
多萝西颤抖着唇瓣轻声问道。
“我见过你们。”
玖佚没多解释。
“你来夕阳城是要做什么，还是有人控制你来的？”
“我没有，我不是……”
多萝西大声道，声音染上了淡淡的哭腔，像只淋湿的小猫。
“我是逃出来的，我不是机巧教会的人偶，那些东西是我偷的，对不起，但求你别把我交出去，求你了血族大人……我只是想换一具真实的身体，我只是想做人，我没有干什么坏事……”
血族大人。
第一次被人这么叫，玖佚觉得格外别扭，不过他还是没听出多萝西在撒谎，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逃来夕阳城？”
“因为、因为安道尔大人在这里，他让我来这儿的。”
原来是这样。
玖佚盯着多萝西身后的一根红线，明白过来。
“你说那些东西是你偷出来的，那这又是什么？”
玖佚抬头看向杰森，杰森冷着脸，橱柜里挂着一块又一块不同颜色的肉，这些肉被一根细绳串联起来，散发着浓浓的尸臭，而这些被像猪肉一样挂着的肉块下方还放着陶罐，里面存放着鲜红的血。
杰森从柜子里拿出其中一块长着灰色毛发的肉。
“这是我族人的身体！”
杰森双目渐渐染上赤红，琥珀色的瞳孔流露出凶狠的兽性。
“混账，你想怎么解释？！”
多萝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是抽抽噎噎地哭泣着，玖佚把人鱼的眼泪放到桌子上，杰森想要逼迫多萝西，玖佚没让，轻轻砸了咂舌：
“安道尔，你还不出来吗？”
从刚刚挟持了多萝西之后他就注意到，多萝西身后同样的红线他在那晚二楼的人偶身上也见到过，于是便推测安道尔也可能在这里，而且此刻多萝西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不能说。
没有什么动静，玖佚指尖微动，就要刮开多萝西的皮囊的时候，多萝西终于哭着喊道：
“不要，不要，救我，安道尔大人！！”
二楼终于传来细微的嘎吱声，那熟悉的身影缓慢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玖佚轻轻松开了多萝西。
“洛伊克大人恐怕不喜欢你出现在这里。”
安道尔拄着权杖，神情和作为大主教时依旧。
玖佚抬头打量着他，除了从白色的修道士长袍变成如今灰色的普通长袍以外，看起来也年老了几岁，比作为主教时的他，此刻更像个垂暮的老人。
洛伊克喜不喜欢关你什么事，反正他现在又不会杀了我。
玖佚心里腹诽，转而问道：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你还和机巧教会有联系？洛伊克大人知道的话不会放过你。”
“哼。”
安道尔冷哼一声，挥动起法杖，玖佚神色一凛，怀里的多萝西发出挣扎的呻吟，那漂亮的皮囊开始融化成血肉，露出里面冰冷的银色金属。
“不，不要，求求您，我真的很喜欢这具身体，不……”
多萝西拼命摇头，神情慌张又扭曲，看起来是想把自己的皮肉重新贴回身体，却怎么也做不到。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
几乎是一瞬间，银器带来的灼烧感便将玖佚的掌心和利爪烫出淡淡的白烟，尖锐的刺痛令他不得不松开多萝西，多萝西真实的模样浑身镀银，对血族而言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刑具。
“对不起，呜呜呜，血族大人，那些肉是教会买的，他们说人鱼肉可以长生，狼人肉可以强健体魄，血族肉可以……”
多萝西抽噎着，金属的脸颊上最后一颗眼球也掉了下来，她没能把话说完，就被一根红线拉扯上二楼。
安道尔控制住多萝西，用一根根红线将她缠绕起来，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没有脸的木头人偶，动作极其快速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将多萝西控制。
很快抽泣声也消失了，两个人偶就像雕塑一样交叠，静止。
“小孩子说得胡话，你应该不会相信吧，玖佚。”
安道尔缓慢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草，这家伙不是暮光教廷的人吗？怎么回事，叛变？”
杰森凑到玖佚身边，低声问道。
“不是，他最近刚刚请辞。”
玖佚冷静回应道，实际上他现在大脑一片混乱。
人鱼肉、狼人肉、甚至还有血族的肉。
想到当初在离开阿纳加之前，他也听到过阿纳加有人在贩卖人鱼肉的事情，他当时就想过，贩卖人鱼肉的很可能和当初散布污染的，是同一群人。
机巧教会……这一切都和机巧教会脱不了关系，几乎已经证据确凿。
“安道尔，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玖佚抬起头，冷漠地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拳，青筋微微凸起。
“我们？我只是个想安度晚年的老头罢了，你们年轻人总是太急躁，不守规矩，让我这个老头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你觉得我会相信么，你私藏那个人偶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算你不跟我说，洛伊克大人也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任何目的，相信洛伊克大人不会责怪我，倒是我，现在才想明白你是怎么逃走的。”
安道尔的权杖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可以控制自己返祖的血族，虽然我已经离开教廷，但还是好心劝你一句，小心点，别被那些人盯上，不要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洛伊克大人也不是次次都能保护你，如果我现在在这里杀了你，洛伊克大人虽然也会杀了我，但他也救不了现在的你，我很惜命，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惜命的才是大多数。”
玖佚听着他的话微微蹙眉，不能分辨安道尔是在故意威胁警告，还是实话，但他也发现了安道尔话语中的问题。
“你知道你的下场，是谁告诉你的？”
“在灰雾集市可以得到任何你想得到的，包括未来。嘘，它来了。”
砰砰！
门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玖佚这才想起他们还要对付外面的鬼东西，连忙远离大门，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黑暗中一个个高大凸起如同窄山一样的黑影站在那里，隐约可见蠕动的波纹。
他屏住呼吸，壮着胆子观察起来，发现那些黑影的身体是透明的，里面漂浮着除了血块一样的器官还有橘红的花火，星星点点，就是他们刚刚从井口下来的时候看到的花火。
花火……
玖佚脑中闪过一丝清明，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那些花火是这些怪物体内的东西……那他们此刻……会不会也是在一个更加巨大的怪物体内？！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黑暗又开始侵蚀眼眶直至大脑，带来尖锐的刺痛，玖佚立刻低头晃了晃脑袋，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安道尔神情自然，轻轻挥舞权杖，周围乱七八糟的物品便瞬间归位，杰森手里的肉块突然开始不断膨胀，灰色的毛发因而变得稀疏，白花花的肉崩裂出妊娠纹般的痕迹，又瞬间收缩，膨胀，再收缩，再膨胀，渗出黏腻腥臭的液体。
杰森嫌恶地松手，肉块落到地面，然后便一蹦一蹦地向着门口跳去。
狼人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杰森！”
玖佚瞳孔一缩，他看到杰森抽搐的面部不断吞咽着口水，身体逐渐变得高大，眨眼间，那张硬朗俊帅的脸便成了狼人的模样，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渐渐长出银灰色的短毛，冒出尖锐锋利的牙齿，原本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上挑，露出一抹猩红的凶光。
接着，他就像捕捉猎物那样向着肉块扑去，而那个肉块则像预判了动作似的，轻巧地躲过杰森的扑杀。
“嗷呜！！！”
肉块成功激起狼人的愤怒和捕猎欲望，嗥叫声在古堡里震荡，震碎了好几个玻璃药瓶。
“安道尔，你对他做了什么？！”
玖佚打算袭击安道尔的时候，那肉块突然咔哒一声打开了大门，跳入黑暗，他不得不改变方向，先冲到杰森身边把他拉住阻止他出门。
杰森已经失去理智，狠狠挣扎起来，凶狠的狼爪直接撕破了他的手臂。
该死。
玖佚忍着疼没放手，他估计杰森要是出去了肯定会死。
要不是刚刚杰森也拉了他一把，他才懒得管。
变成狼人发狂的杰森不是很好对付，硬邦邦的身体敏捷又强壮，他朝他几个弱点来了几个手刀也没能打晕，自己身上还添了几道血洞。
“饿……好饿……好香……”
杰森的低吼从垂涎的齿缝间溢出，玖佚费劲地把他压在地上，抬起头，冷冽的兽瞳锁定安道尔。
“我只是动了一下他的胃袋。那盒人鱼的眼泪可是很珍贵的，我之前见洛伊克大人也收藏了几颗人鱼的眼泪。”
安道尔继续挥动权杖，刚刚放在一边的宝箱随着他的动作漂浮起来。
洛伊克？
玖佚利爪疯涨，随着一阵布料撕裂的声响，白色的翅膀在古堡内瞬间绽开。
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夺回了空中的宝箱，另一只手拎着杰森。
肌肉撕裂的疼痛令他青筋突突跳动起来，安道尔并没有阻止他夺取宝箱，只是盯着他扇动的翅膀，肃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奇怪乃至有些扭曲的神情。
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个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