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克却轻笑道:
“不相信么?是不是觉得,魇症是机巧教会造成的,嗯,的确有可能,那个教会背后有光明神教的影子,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对那个教会那么感兴趣呢,还有安道尔。”
我果然还是表现得太明显了啊。
玖佚抿着唇,缓缓抬头望向夜晚的星空:
“今天我在井水巷遇到了机巧教会的人,和安道尔,进入了一个很奇怪的空间,灰雾集市。他昨晚吓到我了,所以我想杀他。”
深秋的夕阳城夜晚十分寒凉,洛伊克揽住他的腰,嗯了一声:
“明天他就会死。”
玖佚听着洛伊克笃定的,好像在说明天是晴天一样的语气,心情却丝毫好不起来。
是啊,都已经料到了。
洛伊克会杀了安道尔。
不过这一次起码算是被他影响吧……也只有这样能让他获得一点微弱的主动感。
“所以污染魇症和他们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
玖佚不想再看遥远的天空,低下头问道。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受,空落落的,如果不再继续讨论其他问题,他真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有一天忍不住把真相全部告诉洛伊克然后让他负责。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么,已知和未知的代价不同,从未知到已知这个过程中藏着禁忌的力量。”
“……记得。”
玖佚当然记得,在画中世界的时候洛伊克说过。
“你生活在一个已知的世界,所见即所得,其他便是未知,是超出你所见所得的范畴内的,没有确定答案。从看见到变成已知,需要一个稳定的过程,比如从你的眼睛到你的大脑,从触感一点点延伸变得熟悉,然后才能拥有。”
洛伊克一边说一边摩挲玖佚的手背向上缓缓钻进他宽敞的衣服里,摸到了他破损的内衫。
玖佚顿了顿,假装偏过头看风景,问道:
“可是对新生儿来说本来一切都是未知的啊,这明明是很正常的过程,为什么会有问题?”
“没有发现制造刀具之前,也没有那么多杀人犯。魔力引导形成之前,那些能够轻易使用魔力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二十岁,而出现以后,每年都有更多的人死于魔力,他人的魔力。
如果世界是平衡稳定的,那么加快前进就一定有其他后退,草药可以治病之前,应该先有需要医治的疾病,如果有一天草药变得太多,也许就会有人想要创造疾病,否则怎么体现草药的重要呢。
激进派要做尝试,要让平民都变得更好,这听起来很不错,是在前进,政策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可是生命的节奏是恒定的。社会秩序不能轻易改变,那么越是快速强大地前进,越是需要一个快速强大的疾病来体现前进的重要,魇症,也是这样的作用。”
玖佚听着洛伊克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毫无道理,可是又无从反驳。
让人学习更多,过得更好,明明是做好事。
洛伊克忽然抬手遮住了玖佚的眼睛,把他抱进怀里。
“不用去想明白这些,玖佚,那是他们的事情,魇症不会再发生在你身上,因为你是我的。”
“好吧,我不是害怕魇症,呃,也不是关心他们,我担心会牵连到您。”
“牵连到我么。”
洛伊克语气有些微妙。
“不会。”
“……那您会死吗?”
洛伊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玖佚贴着他的身体听到他胸口微震。
“不会。”
这家伙骗傻子呢。
玖佚不想说话了,但是想到还有问题,只好语气僵硬地接着问道:
“对了,既然您说有调查进展了,那诺亚城污染源头是哪里?”
“马上入冬,泽雅大陆只有一个地方四季常春,许多贵族会在深秋的时候去那里过冬。可是前两天突然半路一位罗尔曼很有声望的议会成员死了,罗尔曼女皇米勒七世请求光明神教圣子为之预言,正巧凶手就在光明神教内部,是不是激进党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的激进党做的,那究竟用的什么手段呢?他们要给一个交代不是么。”
“那个手段就是魇症?”
玖佚大脑乱糟糟的,那些王公贵族的事情向来错综复杂,传出来的真相不知经过多少层层修饰。
“交代必须是真的,米勒七世算是罗尔曼十几年难得冒出来的聪明人,光明神教找人在灵叶山谷附近寻找原因,结果误打误撞竟然就找到了那个被污染的……也许是源头,具体消息还需要继续打听,现在放出来的消息只是光明神教和罗尔曼用以混淆视听的。”
误打误撞?
玖佚完全不相信这种说法,漏洞太多了,他想,激进派既然在光明神教依然存在,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他们会处理吗?”
“他们处理不了,米勒七世会想处理,因为那东西在她最想要的一块地盘上,处理了,那块地盘以后就有机会属于她了。”
玖佚微微蹙眉,心想能不能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他究竟在哪里,如果污染能由其他人处理,那最好了,他们也不用冒险。
泽雅大□□季常春的地方……他只知道一个。
“灵叶山谷。”
玖佚喃喃自语道,不知怎么,他想到了树人昆迪,树人好像也大多聚集在那里,毕竟是精灵的地盘。
“嗯,看来你知道那个地方。诺亚城的污染源头就在灵叶山谷,被哈维从激进派的其他人那里传播到诺亚城,他有自己的想法,为达成目的愿意付出一座城的代价,灵魂也早已献祭成功。”
“可是哈维好像被幻镜教的成员替换了……等等,这也是他的计划?”
玖佚脑中闪过一个猜测,背后渗出冷汗。
“幻镜教啊……”
洛伊克突然轻笑了一声,听得玖佚隐隐不安。
“那是个名存实亡的教会,后来变成神绘教的棋子,你可以把幻镜教当成神绘教独立在外的分支。哈维的确被替换过,但是幻镜教可以替换不止一次,代价就是替换越多就越扭曲。”
“……”
玖佚的表情变得有些麻木。
也就是说,哈维或者具有哈维的记忆的怪物现在很可能还活着。
他当初也是在画中世界见到了不止一个分身,不过根据他的观察,这些分身当中往往会有一个头目,那个头目可以控制所有的分身,那么要真的杀死哈维首先得找到那个头目。
“那哈维本人已经死了吧……”
“死了,这是最少的代价。”
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吗……
玖佚揉了揉额角,又会想起诺亚城发生的种种,还有一个最奇怪的家伙。
托尔福特。
他就知道,上辈子遇到的托尔福特和这辈子遇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但他当初遇到的就是真正的托尔吗?
“再过几天我会去一趟灵叶山谷,你好好待在教廷,或者待在家里。”
玖佚没有立刻应下,他其实也没有很想去,只是处理污染,洛伊克一个人去就行了,诺亚城的事情并不是他最主要担忧的,而且明明洛伊克离开的那几天他正好可以计划解契的事情,只要艾薇拉的研究有进展。
“为了泽雅的荣光与和平的未来。”
洛伊克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什么?”
玖佚一愣。
“这是那些激进派的口号,听到的话,远离他们。”
洛伊克牵着玖佚,推开门,回到老房子里。
“他们要得很多,自然也要付出很多,也许诺亚城只是第一步。诺亚城平衡是为了避免某种预兆的降临,而他们想直接摧毁预兆。”
“……”
玖佚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小道,沉默不语。
为了泽雅的荣光与和平的未来。
他已经很清楚,原来的泽雅大陆早已腐朽不堪。
可是,这样真的错了吗?
如果能换取那样的未来,任何此刻的代价,值得吗?
玖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原来他也是激进派?
不对不对,他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你们回来啦,快来快来,外面冻坏了吧玖佚先生。”
他们回到老房子里,莉丽丝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晚餐,热气腾腾的浓汤在桌面上摆放着,安娜也在一旁见到他脸色有些苍白之后连忙拿出一副白色的毛线手套。
“这是我跟朱迪织的,我们听说血族很怕冷呢,就织了这个,嘿嘿,玖佚先生很适合白色呢。”
玖佚接过白色的手套,金眸微动,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心脏沉甸甸的,他想起上辈子也收到过一模一样的手套,后来他为了准备回礼考虑了很久。
在暮光教廷平静的生活其实早就满足了他对理想生活的向往,洛伊克虽然古怪,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非常体贴的。
“为什么不吃?”
只剩两个人的餐桌上,洛伊克问道。
“过敏了,吃不下。”
玖佚盯着餐盘里的面包有些无奈道。
洛伊克见玖佚不吃,也就不装样子进食了。
两个人都不吃饭,莉丽丝肯定又要难过,怀疑自己做得不好吃,虽然的确不好吃。
“以后那种事不用动手,玖佚。”
洛伊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指的是杀安道尔的事情。
玖佚点点头,他也不想亲手杀人,因为已经看着夏普第二次在他面前死去,而且他也不想变成满心仇恨的人,包括恨洛伊克……
“对了洛伊克大人,杰森邀请我们去爬山的事情您知道吗?”
玖佚正起身准备把不吃的晚餐带回厨房,看到厨房里未经处理的食材,想起自己早上和莉丽丝说的话,转身对洛伊克道。
“不知道。”
洛伊克淡淡道。
果然没人通知洛伊克。
上辈子也是,他们出去玩从来不会通知洛伊克,只会和安道尔请假,直到又一次假期他回到家,看到洛伊克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等他,问他为什么又要出去,那么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吗,才反应过来洛伊克从来没有和其他人相约外出,也不理解那只是一种社交方式。
那次质问大概是洛伊克已经忍了几次之后的爆发,为此他们大吵了一架……呃不,是他单方面被冷嘲热讽了一通,付出了身体的代价,结果还是变成他的错。
“您要一起吗?”
玖佚下意识问道。
后来那次吵架之后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才察觉其实他最开始一直在忽视洛伊克,甚至有些逃避,不过好在洛伊克并没有逼迫他立刻接受一切。
虽然他讨厌洛伊克的做事手段,尤其这辈子在最开始的时候还会伤害他,杀意也好,傲慢也好,这些本就是洛伊克与生俱来的。既然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洛伊克,也清楚这一切,那就当这是承担这份情感的代价吧,他已经太清楚那是一份怎样的情感。
这时候,眼底突然飘过一抹金色,玖佚睁大眼睛,定睛看向洛伊克,又什么都没看见。
看错了?
洛伊克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外出。
玖佚这才想起洛伊克很忙碌,而且如果一起外出,安娜他们可就不能开开心心玩了。
上辈子他们教廷的人员只一起外出过一次,那次没人玩得开心,因为洛伊克的存在感太强,而且他对他们的很多行为都很淡漠甚至有些厌恶。
玖佚不想暴露他们的关系所以处处都很克制,还得想办法让洛伊克闭嘴,最后是他拉着洛伊克去别的地方,其他人才彻底放开,而玖佚也终于感到了轻松。
“洛伊克大人,要是您没时间的话就算了,我们明天就会回来的。”
玖佚有些后悔,连忙说道。
“嗯。”
洛伊克盯着玖佚,不置可否,显然也是是不打算和他们一起。
“晚上来三楼。”
他扔下这句话便走了,玖佚盯着空荡荡的餐桌叹了口气。
又不高兴了,因为我要在外面过夜么?
按照上辈子的经验,是这样的,好在洛伊克并不会因此困着他不让他外出。
啧,难道我还要感激吗,这不是应该的吗,我又不是这家伙的……
不对,名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他的奴隶。
玖佚抽了抽嘴角,默默转身去准备第二天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