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们在地面绘制的血色祭文也开始发出更加强烈的红光,近乎如同鲜血。
玖佚盯着那些鲜血和那张逐渐成形的脸,心跳越来越快,感觉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熟悉的气味。
那是……
那些血祭的血是血族的血。
玖佚攥紧了拳,青筋暴起,努力遏制内心的愤怒。
这群该死的人族居然用血族的血来祭祀神明换取力量,就因为血族如今在泽雅大陆的失权?白月女神最主要的信徒就是血族和狼人,狼人更加被人族所青睐,而且并不以人为食,所以日子过得比他们便好多了,即使都是宠物,血族也因为天性冷血和强烈的攻击性而被列入随时待看管,若违反规矩就立刻处死的地步。
虽然嗜血和杀戮的确是血族的天性,可是难道人族、其他种族就没有那样了吗,他们又凭什么轻易杀戮血族。
因为血族并不会流血,这些血他们必须通过特殊残忍的手段从血族神使榨取,难以想象那么繁复的符文,他们是杀死了多少血族得到的,况且,培养一个健康的血族,同样也要至少杀死一个人族,这群该死的贵族……
玖佚盯着自己越发尖锐的利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目光从那些鲜血移到幻化的石柱上。
那本不该存在的血液汇集到十二石柱下方,像藤蔓般向上蔓延,直至圣女神像空白的眼眶之中。
眼眶透出猩红的血色,女神像睁开眼,茫然地注视着下方的朝拜者,银发红眸,外表几乎和洛伊克的真身一模一样,玖佚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白月和洛伊克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神明之身总是那样的?
神像低下了头,她们的下方正绑着那几个已经近乎晕厥的奴仆,汗水淋漓,狼狈不已。
“时间到了,开始吧。”
为首的朝拜者忽然从半昏迷中睁开了眼睛,玖佚注意到那个朝拜贵族的状态变得有些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玖佚立刻想起先前在水井巷里遇见的人偶。
接触过几次机巧教会的人偶之后,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控制的人偶和真实的生命之间一丝微妙的区别,那就是刻意,每个行动都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刻意,例如该抹汗水时抹汗水,该眨眼时眨眼,该严肃时严肃。
他具体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的确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人是被控制了的,机巧教会简直无处不在。
朝拜者说完后,那些被绑起来的残缺少年不约而同地张开了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将脸倒置对准了神像,他们的嗓子眼里开始钻出一条极为细长的蠕虫,血红的,不断地往外蠕动,爬到女神像上,爬到女神像的眼睛里。
玖佚看着那条虫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嗓子眼也有些发痒,咽了几口唾沫,才确认自己身体里没有这种东西。
没多久他便看到蠕虫的身体尽头,那尾部连接着他们的五脏六五,一个接着一个从身体里牵扯出来,直到最后是他们的皮肉脂肪,血水混合着一些黄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又被血祭的符文吸收。
简直像把人从内到外翻转过来,难怪他们大多四肢残缺,有几个不那么残缺的少年就翻转失败了。
那些尚在跳动的器官和神经暴露在外,眼球坠在脸皮内部,玖佚即便作为血族见过各种血腥的场面,此刻也有点犯恶心,想要移开眼,又怕自己错过了无恶的诞生,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究竟什么是无恶?
蠕虫牵引着他们的肉身,钻入了女神像体内,附着在女神像身上,然后,神像开始融化,变形,茫然的血色眼眶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召唤,看着他们玷污,看着他们侵蚀。
有两个人失败,蠕虫爬到一半身体被扯断。
究竟什么是无恶?
神像最终和那些成功的人融为了一体,黑暗重新降临,白月重新回到了空中,只是不再皎白,而显出几分暗淡,其中的金色已经近乎全无,只剩一点根系,如同为了存在而存在。
“无恶,到底是什么……”
月光此刻仿佛成了某种映照罪孽的光源,也许当月光彻底消失的那一天,罪孽将永远无法被照亮,那到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极端的恐惧和混乱从脑中一闪而过,玖佚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身体被抽干了力气,弯腰靠向石墙喘着粗气。
迷乱,作呕,诡谲,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觉得那些人的异变难以理解,不可理喻。
“无恶,无为之恶,并非恶。无法适应无尽的变化就不是无恶,无尽变化才能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不变,他们说不变的变化,抛弃器官□□,没有自我,可以适应一切,于是便触碰到了神明,天外秩序使然,他们就成了无恶,呵呵,不过他们只是以为这样就能够成为无恶而已。”
玖佚转过头,屋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拄着拐杖,戴着黑色兜帽,矮小而又佝偻的矮人。
这矮人的打扮像极了隐士,毛发十分茂密,几乎遮挡了整张脸,灰白的胡须拖在地面上,连眼睛也被眉毛遮掩,只有一个巨大的鼻子暴露在外。
“我还是不明白……”
他茫然地喃喃道。
“没关系,那是神明的智慧,我们不是神明,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那些不属于我们的知识,我们的认知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我们的语言框定,知道得越多,就知道得越少,你不如就接受,想太多徒增烦恼罢了。”
矮人拄着拐杖坐到石床上。
“你做的火腿面包很不错,我已经很久没吃上肉了,下次可以再多来点吧。”
玖佚摇了摇头,矮人平稳的声音令他恢复了平静。
“我不会再来了……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他发现这座石屋的时候本以为这里无人居住,但是却无意间发现有新鲜的火堆,便意识到这里还是有人在生活的,他觉得住在这地方的人肯定知道些关于这场祭祀的秘密,现在看来他猜对了。
“好吧,哎,真是可惜了。”
矮人深深叹了口气,将拐杖放到一旁,从袖口拿出了一只被烤熟的兔子。
“本来还想分你一只兔腿,既然你以后不会再来就算咯。”
“嗯。您看起来在这里住了很久?这里年年都有这种事情么?”
“怎么可能,年年有的话我才不住这里呢,每二十年一次,这可是稀罕事儿。”
那还真是巧合,给他撞上了。
玖佚心想。
“不过啊,上次发生是在十五年前,倒是挺怪的,之前住这儿的人,还有之前再之前,从来都是二十年一次啊……”
矮人补充的话,令玖佚僵在了原地。
十五年?二十年?
当中那五年去了哪里?和他重生的时间正好相同?
他隐隐觉得不安,又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这管我们啥事儿,该吃吃该喝喝,是吧。”
矮人咔吧掰下一条兔腿啃起来,边吃边说:
“这儿好久都没来人了,来来来,跟我聊聊,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矮人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应道:
“夕阳城。”
“夕阳城?没听说过啊!”
玖佚听到矮人的嘀咕,忆起夕阳城是洛伊克占领之后才改的名,于是解释道:
“改名了,之前叫东延城。”
“哦哦,你说是那儿我就知道了,那可是个好地方,还有条紫晶石矿,底下连着片神水,咋说来着,钟灵毓秀,对对,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宝地啊!”
矮人说了一些奇怪的矮人语,玖佚听不懂后面的,却是知道他口中的那些东西的确存在,被洛伊克占有。
他和矮人聊了一会儿,东拉西扯都是围绕着吃和风景,矮人要他说说外面的变化,他便说了,结果发现一通下来全是自己在说话,没什么有价值的,想试探也没试探出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眼看那些贵族即将离去,也准备下山去和杰森他们汇合,以免他们担心。
“哎,好久没这么和人聊过了,你果然和那些血族不一样。”
听到矮人那么说,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矮人站在一群面无表情的幽灵中央,缓缓道: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那可是哪哪都不一样啊,嘿嘿,你不信仰白月女神吧,当然了,人家压根不让你信,你是其他神明的无恶吧,信仰能换来些东西,可你太特殊了,让你信仰,白月女神可能都担不起,这是不可以越界的,是违反天地秩序的啊。”
“特殊?我为什么特殊?”
玖佚不明白。
“和你小子聊得开心,看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矮人忽然从床上直起身,摆了个手势,示意玖佚坐下来。
“别老站着,我仰头也很累的,长得高了不起啊?”
玖佚无奈只能席地而坐。
矮人满意了,咳了几声,道:
“虽然说知道得越多就知道得越少,但是多了解自己总是没坏处的吧,我觉得是这样不错。
你想知道无恶,但他们不知,无恶也分两种,一种是你刚刚看到的,通过一些手段把自己变成无恶,一种是天生的,天生的无恶也是你刚刚看到的,就那些神像柱子,知道不,无恶本身就那样,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是永恒无我的状态。
但后来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特殊的家伙,活了过来,觉得“有我”。这种啊,一般是残缺的,按理来说,不被神明接受,但神明也不能改变无恶的存在,毕竟他俩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你不能因为你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就把它砍了不要吧,那神明自己也残缺了不是?
这种时候神明会选择遗忘自己的无恶,其实啊咱看到的女神之类的大多都是那种非原生的无恶,被其他人捣鼓捣鼓变成可以接触到的神明。
再往上的真神咱接触不到哇!就这么着一层层下来,谁是谁的无恶,这关系是最不可以逾越,你如果是纯正无恶,按理啊,跟那个白月女神可是平等的,但你似乎又不是,这情况非常特别啊,你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玖佚沉默了。
不过他大概明白过来,他难道就是矮人口中后面那种残缺的无恶?毕竟之前遇到的树人也说他很奇怪,可能就像他是残缺的血族一样,天生残缺吧。
如果完整的代价是付出自我,变成那种无我的状态,他还是宁愿残缺。
那矮人口中非常特别的情况又是指什么?他毫无头绪,便点了点头。
“哎,这意味着你身上有两种可能啊!咱一般人都是被决定的,要么是无恶,要么不是,你既是又不是,可不就比别人多一种可能?这可牵扯到很多东西,牵扯到过去和未来嘞!
本来确定的东西,到你身上,变得不确定了,就像你盖一栋房子,封顶结束,所有人进不去,结果突然最重要的一根柱子不能确定它还在不在,要是不在,房子塌掉,要是在,房子建成,就是那么一回事。”
玖佚听着矮人的话微微蹙眉:
“盖房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盖柱子,而且塌没塌看外面不就行了,房子没塌说明还是好的不是么。”
“嘿,这可不一定,塌了的房子也可以是被认为没塌啊,因为那是第一次建房子,以前还没有房子这东西出现嘞。
本来呢,当然知道有没有放柱子,谁让记忆这东西向来靠不住呀,这时候还有人坏心眼地往里面放虫子,那虫子可能破坏掉那个柱子,也可能不破坏,但谁也进不去,不知道那个柱子有没有被破坏,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柱子是否还是柱子,你说可怎么办?”
“行了,打开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玖佚被矮人的一番话绕得头晕,揉了揉额角。
“哈哈哈哈,对啊,对啊,你说得太对了。”
矮人一拍手,来到玖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飞色舞,露出了深绿色的瞳孔,炯炯有神。
“现在问题来了,打开门就要对房子是否倒塌负责,没有人想负责,他们想通过在外面重新建造新的支柱直接让里面那个柱子失去作用,这办法好吧?所以你现在看到那么多无恶,其实是为了一种可见的地基。哎呦扯远了扯远了,你为啥既是又不是,其实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你说你,好端端地和那位扯上关系怎么回事?也算你够本事。”
玖佚几乎是本能地感知到矮人口中的“那位”是指洛伊克。
这和洛伊克又有什么关系?他似乎是洛伊克的无恶,又好像不是,是这样吗?毕竟洛伊克来自净火天,并非泽雅大陆的本土神明,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关系逾越了某种规则?
不知怎么,他心跳有些加快,总感觉自己好像距离某个无比重要的真相越来越近。
矮人灰白的胡须和长发在空中飘逸着,黑色的斗篷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垂落,一切都十分自然,令人平静。
他静静地注释着矮人隐士,眨了眨眼睛,突然感觉脑中的神经被弹了一下,一丝强烈的不对劲涌上心头。
等等……阿黛尔,阿黛尔明明是那些贵族的同伴,怎么可能不知道白月坠落是怎么回事?
玖佚瞳孔一缩,终于意识到那股一直坠在心底却没有意识到的不安从何而来。
在他终于反应过来的刹那,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
玖佚立刻爆发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矮人扑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尖利的箭矢从远处穿透而来,泛着神圣的白光,穿透石屋的木板,直直地射中了矮人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扑过来的玖佚的脸颊上,矮人又一次张开了墨绿的眼睛,却毫不惊慌,像是有预料般喃喃起来。
“嗬……嗬……哎呦……哎呀呀……果然……该改变了,改变啊,嘿嘿,也算是不枉我做到了……”
玖佚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惊慌失措地接住倒下去的矮人,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草给矮人止血。
咻!
门外又是一箭,不过这次玖佚早有准备,翻身躲过后,给矮人简单处理过伤口后便立刻站起身踹开木门看向山顶。
沉沉的夜色下,几个穿着骑士盔甲,上面映着光明神教标志的骑士骑着白马,身后则站着贵族,和本该已经跟随杰森离去的阿黛尔。
骑士们居高临下,附着银色手甲的手将弓箭再次举起,拉满,银色的箭头对准了玖佚的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