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玖佚……玖佚!”
耳边一次比一次急促的呼唤声将玖佚从出神中拉回现实,他疑惑地看向阿黛尔,看见阿黛尔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后,指着天空,声音颤抖:
“那、那是什么?”
玖佚微微蹙眉,第一时间以为阿黛尔又像儿时那样捉弄自己,本不想理会,但无意间瞥见注意到阿黛尔眼底不似作假的恐惧,顿了顿,还是顺着阿黛尔指的方向看去。
紧接着,一个宛如巨大流星的白色光亮便倒映在他金色的眼底,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有个发光的流星……在朝他们这边坠落。
玖佚瞳孔一缩,瞳孔裂成竖瞳,又很快察觉到不对。
那根本不是星星,是月亮!
坠落的白光边缘泛着血红,如同渗出的鲜血,他仿佛在某一瞬间看到天空弯曲凹陷的空缺。
“白月。”
玖佚绷紧了身体,立刻回头向着原路返回。
“什么?白月女神吗?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阿黛尔连忙跟上玖佚的步伐,他跑得很慢,很快就落到了后面,大叫玖佚慢点。
玖佚砸了咂舌,心里默念冷静,阿黛尔罪不至死,然后一把拽着阿黛尔跑起来。
“赶紧走,白月在坠落。”
他沉声道。
“啊?怎么会这样?可恶的血族,跑那么快做什么,我都要飞起来了!”
该死,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而且看方向就是在朝着阿加尔山脉坠落。
玖佚内心暗骂,好在经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之后,好像天上的月亮突然掉下来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白月坠落的速度极快,阿加尔山的天空已经亮得如同万里无云的白天,纯粹的白。
玖佚飞奔着赶回山顶边缘,让杰森带着女仆和神父立刻下山。
“现在下山?草,白月女神怎么回事,难不成因为老子之前骂白月女神是个废物?你们坐稳了啊!”
杰森骂骂咧咧地准备驾马。
三个女仆吓得挤在一起,被杰森安排在马车的最里面,空气随着白月的坠落而被挤压升温,变得干燥而滞涩,普通人都难以呼吸,他们必须赶紧下山。
“放心,这马车上有安置魔法阵,防水防火,很安全。”
雷赛西神父一边安抚女仆们,一边担忧地看着马车外的“白天”。
“阿黛尔男爵?让这小子自生自灭不好吗?”
杰森瞥了眼车里多出来的阿黛尔,他也是从奥兰村出来的,当然认识这位名声不怎么样的小少爷。
“……非要跟上来的,你顺路带一下他。”
玖佚无奈解释道,虽然阿黛尔明面上只是男爵,但他的外祖父据说是公爵,阿黛尔是东洲北边平原的一个大家族的分支,和罗尔曼帝国颇有来往,要是放这小子自生自灭,后面惹上麻烦可就不好了。
他示意阿黛尔好好待在这里,阿黛尔点了点头,玖佚发现他似乎有些惧怕杰森,一路上没怎么再说话。
哈,明明他比杰森强大,为什么不怕他,怕一个狼人?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杰森翻身骑上马背,见玖佚没有上车的打算,问道。
“嗯,发现了一些东西,打算再去看一眼。”
玖佚说罢又回头看了眼已经上车的阿黛尔,阿黛尔抿着唇,黑眸沉沉地盯着他。
安静的时候阿黛尔的确像个忧郁的小少爷,可是不正常起来又像个幼稚自我的疯子。
玖佚叹了口气,拍拍杰森让他放心,杰森表示会安全送他们回去的,他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刚刚跑回来的路上,他让阿黛尔说清楚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走,为什么不回去,而且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个小少爷居然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同伴。
阿黛尔沉默了几秒后,问他: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现在是暮光教廷的人,他们是我的朋友。”
“呵,所以奥兰村你也不回去了,你母亲你不在乎了?就因为你要给暮光教廷当走狗?”
又是母亲……阿黛尔总是拿他的软肋来刺激他。
“母亲我会回去看望的,但是这都和你没关系,阿黛尔。”
“为什么和我没关系!你走了,再也没有人和我一起玩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母亲只想把我……啧,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你在外面过得很爽不是吗,你刚刚在想谁?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一连串的话把玖佚砸得有些头晕,只觉得阿黛尔莫名其妙,还有……他刚刚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他在想念洛伊克。
虽然洛伊克不是女人,但意思差不多。
“对,我有喜欢的人,所以不要再缠着我了,小少爷。”
他淡淡道。
然后他再回头的时候就发现阿黛尔呆呆地哭了。
玖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曾经认为阿黛尔是极度厌恶自己,所以才会从小到大一直招惹他,甚至用污蔑的方式也要把他关起来。
不过被关押的那一年,作为血族的他不需要阳光,而且一日三餐也还是准时送到牢狱里,还算过得去,除了阿黛尔也没别的人来为难他,虽然记忆中总觉得过得很糟糕,但是仔细想想,如果真的糟糕到一定地步,他早就杀人越狱。
他当时就意识到,阿黛尔的目的是要逼他做奴仆,因为阿黛尔即将成年,可以向长辈要求一份礼物,而他想要的礼物就是永远一个血族宠物。
他怎么可能答应给人做宠物,像个牲口要一辈子带着止咬器,那种事情他当然不可能接受,宁愿被判刑。
玖佚缓缓攥紧拳,又猛地松开。
不过,为什么上辈子到了暮光教廷之后,他突然就可以接受一辈子做洛伊克的仆从了?
玖佚抹了把脸,不再去想那些问题,看着杰森把阿黛尔拽上车,然后便驾着马车,以极快的速度下山、远去。
他脱下外套,让雪莉娜待在挎包里,随后雪白的翅膀便从背后缓慢展开。
风声哗啦啦灌入耳膜,他赶在月落前悄无声息地飞到山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片空旷的朝圣地,一群年轻的少男少女正经危坐地朝着白色发亮的天空做出朝拜的姿势,身下的地面用鲜血画着怪异的符文,一根根似乎由白色石膏制成的柱体围成一圈,足足有十二根,像进行某种诡异的祭祀,而这些柱体中央竟然绑着几个身上带着疤痕、残缺的少年,围坐成在圆形血色符文上方。
果然,刚刚他在看流星的时候耳边听到嘀嘀咕咕念咒的声音就是来自这里,白月坠落和他们有关。
“阿黛尔达利文呢?你们怎么不看好他!仪式就要开始了!”
“没有他也不影响,不过是个继承人,换他哥哥福伦斯也一样。是这群奴隶被选中做无恶,又不是他,反正那孩子向来吃不了苦,也省得他添乱,回头让他自己和阿黛尔公爵交代吧。他一直不想要那个位置,哼,也不知道公爵怎么想的,安排这么一个继承人。”
“因为是公爵大人最宠爱的女儿的孩子吧,听说他那个女儿死得早,还是因为和公爵发生争执,与一个侍卫私奔,后来去到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生病死了,所以现在找回小外孙当然要好好对待,尽一下责任,做给当今罗尔曼女皇看的。”
……
玖佚站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听到无恶两个字的时候,心脏一颤。
被选中做无恶?究竟怎么回事,这群人要做什么?
他思索着,拿出自己的日记本,随便翻到一页空白页,又从拿出一枚刻着六个点数的骰子,在空中抛掷,又抓住。
“二和三。”
他默念点数,很快,空白的日记本上开始浮现血色的文字。
[呦呦,来了,噢!是玖佚先生,玖佚先生是有关于天外之石的消息了吗,我们可是等了您好多年了啊。]
天外之石?
玖佚抽了抽嘴角,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在过去和时间赌徒的交易,答应帮他们找天外之石,原来现在身上还背着债务。
“暂时没有,不过我这边遇到了一点问题,白月坠落,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会不会……和天外之石有关系。”
[白月女神本就是泽雅大陆的神明,当然和天外之石没有关系啊!不过你居然撞见了降临仪式,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什么是降临仪式?”
[哎呀,就是让神明的一部分力量降临到一些物件或者生命身上啊,但是那必须是净火天的神明,泽雅大陆那些什么所谓的白月女神,本质上就是被净火天神明赐予一部分力量的容器而已。
俗话说,神明指缝间露出的金光都足比咱一大捧金子值钱,够养活一大家子赌徒嘞,那些泽雅大陆的神明也差不多吧,这所谓的降临仪式也就是让那些金子再进一步分到其他人身上。]
“是这样吗,可是刚刚我还听他们提到了被选中的无恶。”
玖佚觉得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无恶究竟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说得云里雾里。
[嗯?无恶?噢天啊,原来你在那里。就是自从发现无恶的存在之后,那些掌权者发现获得无恶的方式,拥有神明的碎片的话,也许就能诞生无恶,那真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一般会让奴隶成为无恶然后再利用,还不容易玩死,这毫不赔本的买卖谁会不喜欢?等着看好戏吧,玖佚先生。]
血字一连串的文字让玖佚看出浓浓戏谑的味道,隐隐对赌徒口中的好戏感到不安,听起来成为无恶根本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什么让奴隶去成为,而不是他们自己?
“无恶究竟是什么……”
[无恶就是净火天神明的命根,是泽雅大陆存在的意义,也是最后翻盘的筹码,是底牌噢,玖佚先生,您也千万要保护好您的底牌。
最重要的是,您千万别忘了天外之石,如果交易一直不完成,我们的庄家可是要去抓您的,我衷心希望不会在赌桌上看到您。]
玖佚看着血字,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可能的确不多了。
至于底牌?
他并不想知道所谓的底牌是什么,等到要使用底牌的时候,也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无路可走了吧。
森林里的寒风渐渐变了,从几分钟前开始就变了,变成滚烫的热风,如同站在火山口,烟尘四起,枯萎的树叶在高温下几乎都湮灭成灰烬,即使是他背后也都渗出了汗水,感到有些燥热。
那些朝拜的贵族却是丝毫不动摇,汗水迅速渗出而后蒸发,每个人都冒着热气,空气颤抖扭曲起来,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变形。
“好热,好热啊,主人救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一个被绑在中央,身上满是鞭痕,被砍断了四肢的少年实在忍受不下去,喊出了声。
他们大多肢体残缺,衣服早已被汗水彻底打湿,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头上,就像被大雨淋湿了一般,眼睛因为汗水都难以睁开。
“再坚持一下,马上你们就能成为神明身边的使者了,别忘了你们的命都是谁给的,怎么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朝拜者最中央的男人冲着他吼道。
少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咬紧牙关闭上了嘴。
玖佚此刻反而感到难得的舒适,他骨子里就寒凉,因为血族的诅咒外加他没有完成成年礼,寒意无时无刻从心脏的位置孜孜不倦往外冒,即便是现在这种温度对他而言大概也就是约等于人族在夏天阴凉的山泉旁乘凉的感觉。
而那群贵族显然已经支撑不住,朝拜者中几个年轻的贵族直接晕倒在原地,一个接着一个,被绑住的少年们倒是因为恐惧,还死死支撑着。
玖佚见他们一直没走,估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就也没有走,他实在好奇,“无恶”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咚咚咚、咚咚咚。
山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地下有人在拿着拐杖敲击地面,十分诡异,玖佚立刻低头观察,却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听到山体内部不断发出咚咚声。
然而,在声音出现的那一刻,白月终于不再坠落,而是悬停在了半空中,就好像两股力量形成了某种对冲,白光的光线近乎化作滚烫的实体穿透了山林万物,不可直视的极致的白令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有人发出惨叫,流出血泪。
那是神明的力量,不可直视,热风席卷而来,将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几乎能将人的皮肤烫伤,刀片似的刮着人,玖佚感觉到危险,飞下树木,躲到了他先前发现的没有主人的石屋里。
“呼……呼……”
飞进石屋之后,温度也降了下来。
他喘着气,透过石屋的窗户看向窗外,那些朝拜之人的剩下的符文和血咒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亮起红光,将那席卷的热气阻隔在外,让他们不至于彻底蒸发。
玖佚剥离了右眼的魔力,看到那刺眼的白光中蕴含着某个金灿灿的东西在缓慢地膨胀,蕴含着某种神秘的、摄人心魄却也足以烫伤灵魂的力量,如岩浆不断从白光中蔓延。
突然,他的心脏也快速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共振。
山体下的声音竟然在和他的心跳声共振,他记得阿加尔山体内有一座紫晶石矿?
努力压下那股被牵引心脏的不适感,玖佚低下头,注意到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石屋里突然挤满了幽灵,那些幽灵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应该是面无表情的,不知怎么他好像从那些幽灵的脸上看到一丝困惑。
他吓了一跳,背脊窜上来的寒意瞬间浇透原本的温暖,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是右眼的缘故,于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默默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
树木、花草、山体的泥石、还有山上的动物野兽昆虫,本来在他右眼应当爬满各种蠕虫腐烂的生命,在极致的高温下开始发生变异,那些无处不在的虫子竟随着水汽不断蒸发,化作细碎的光点,这一刻再肮脏的东西都仿佛得到了净化,黑暗被轻易吞噬。
热气令视野变得越发扭曲,玖佚感到刺痛,不得不再遮住左眼,只留下右眼看着那刺眼的光亮,很快,白月的光亮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光晕的边缘渐渐凝聚为实体,最后竟然化作了一根又一根下垂的触丝般的软体物,缓慢地连接上那排列的十二根石膏圆柱。
金色的流光开始顺着那些触丝自上而下流淌到石柱上,他看到那些石柱开始发生变化,诞生人形,变成精致的圣女的模样,凹凸有致的身躯如绸缎般光滑,而连接着触丝的是她们的脸。
一张张空白的脸被长条状的触丝联结,金光化作实体不断从触丝涌入她们体内,幻化出一张张相同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