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罂粟花绽放又被染红,冷汗顺着被撕扯的皮肤滑落,打湿花瓣,食物在唇齿间化作香甜的奶油。
血族的利爪捕猎般地抓住这些黏稠的血块,如同鱼掉进了水里,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脑中只剩下无尽的满足与愉悦,和灵魂没有间隙地亲密相拥,就像……
像什么?
他不记得了,只觉得似曾相识。
这里大概是血族的天堂。
[小偷……你这个该死的……小偷!!!放开我!!不,放开我!!!]
——你疯了吗?清醒一点!
沙哑凄怆的惨叫声和陌生却慌乱的声音混杂着,不绝于耳,他的头颅却执着地陷进柔软的血中。
血……肉……好想吃,太好吃了……
尖锐的獠牙轻易刺入隆起的肉泡,指尖早已染成鲜红,身体空落的饥饿不断扩张仿佛永远无法填满,让他必须不断摄入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是由血肉铸就的世界,天空坠着红色实体器官,金黄的太阳宛如死去的黄昏凝滞在半空,尽头的墙壁爬满神经似的红色藤蔓,血河岸边长着几棵缀满眼球的树,同样猩红。
到处都是食物,巨大的数十米高的食物,让他在中央显得无比渺小。
永远不会饥饿……不会寒冷……要是让父亲和弟弟们到这里来,可不可以就不用吃母亲了。
要多吃一点,多吃一点,然后让父亲他们吃了我,这样就可以保护母亲,也可以让大家再也不饥饿了吧……
[你在做什么……小偷……不要吃我……不许再吃了,为什么我不能吞噬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祂的无恶啊……不对……不……你不是……你不是!!?]
咕噜咕噜。
猩红的血池开始剧烈收缩,冒泡,掀起巨浪,似乎在试图排挤他,低沉的轰鸣令他恶心反胃。
他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被一股力量撕扯,似乎在阻止他,可他只想拒绝这种被操控的感觉。
利爪开始焦急地在血池中寻找更浓郁的血块,忽然间,似乎触到了一块格外有韧性的东西,他一把攥住,从浓郁的血水中捞出来,一块白中透黄,长条状,凹凸不平又有些难看的肉块出现在手中,那个肉块背着弓箭。
有些眼熟,这个东西他认识。
长得和血族好像啊?但是好像更像母亲那边的……这是人族雄性?弓箭不是精灵的吗?
他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的爪子划破了人族的胸口,一股更加浓郁的,热切的,和母亲像极了的气味瞬间在鼻尖炸开。
真的是人族。
他看见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和人脸被眼前血肉世界的缝隙挤压,死死得瞪着他,像被他残忍杀戮的死人。
紧接着头皮感到被无数惨痛的意识挤压变形,混乱的认知超越了此刻的现实,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上涌,真实到仿佛他已经吐过无数次。
不……对不起……不能吸血,不能吸人血,母亲……是和母亲一样的,我怎么可以伤害她和他们?我好恶心……我……该死的……
咕咚。
他费力地咽了咽口水,刚刚被血肉填满的胃部剧烈翻腾之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拿刀子戳他的胃,然后粗暴地挤压胃袋,试图把里面的血全都挤出来。
身体抽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进入了自己体内,利爪攥住了他的胃。
他的胃是粉红色的,上面附着一层透明滑腻的膜,沾满了血污,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渗出鲜红的血沫,全部被禁锢在膜里,没有流血,但他的利爪依然被染红了,原来血族并不是完全不会流血的啊。
有点疼……会死吗?
大脑又热又空,就好像理所当然那般,连疼痛和反胃也是理所当然。
都是自己的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他总是能活下来的,他总是能活着。
于是他不再抗拒那剧烈而汹涌的反胃感,任由鲜血蠕动着从五官渗出,再然后是气管,是腹部,四肢,不断流走。
几只黄色蝴蝶从白色罂粟花飞向他,停在他的脸上,令视野变得朦胧扑闪。
他感觉到唇瓣粘上了清甜的味道,似乎是花蜜,轻轻舔了舔,很甜。
力量和体温飞速流失,可是他却突然觉得很好,比起伤害其他人、比起背叛自己、成为世界的罪人,他愿意忍受饥饿和寒冷。
“抱歉。”
他说。
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别人。
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却又动弹不得,他这才意识到四肢被一道道从身体里冒出来的紫色线条切断了,是刚刚撕扯他的力量。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球,竖瞳渐渐扩散开来,变得圆润,看见自己断开的四肢和白色洁净的光线,就像四根白柱,心情却糟糕不起来。
轮到他被吃了吗,太好了,总会这样的,他吃了肉,作为肉的他也理所应当被吃下。
翻腾的血水安静下来,开始狂笑:
[哈哈哈哈小疯子,吃不了了吧,你居然敢吃我,只是个小疯子而已,不管你是什么,身上都有不属于你的东西,还给我,让我吃了你,我就能重新成为祂庇护的无恶了,哈哈哈哈!!我要回去,我要回到净火天!!]
他不知道自己又拿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既然她想要,他愿意还给她。
于是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里,越来越冷,视野被流出去的血液冲刷,世界的颜色也在随着蝴蝶扇动翅膀而不断褪去,变得坚硬、冰冷。
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素白,宛如僵死的生肉,他也一样。
如同回到了雪域,那是他的家,是关押母亲的牢笼,是父亲的城堡,是所有血族的地狱……好多,所以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一切都在流动、褪色,又附着上新的颜色,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存在的,他从未想通。
他总是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痛苦是从身体里流出来的,只要破坏自己的身体就不会痛苦了,那样痛苦也会变成愉悦,这是唯一属于他的,除此以外,一切都不属于他。
[成功了……哈……不,不对,为什么还是不能吃你,呕,不,你不是,快走,快出去!不,去死,去死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被抛弃的,残缺丑陋的无恶……怎么可能……]
耳边刚刚尖锐而痛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直挺挺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真的变成冰雕,大脑疼得厉害,好像有一根银丝钻入耳中搅动着大脑,视线一会儿血红一会儿惨白。
他盯着那几只飞走的黄色蝴蝶发呆,空落落的,听到连那个声音都不愿意吃了自己,有些难过,试图挤出一些眼泪,可是太冷了,他没有心脏,连哭泣都不会。
母亲也恐惧他,可是母亲再怎么恐惧也一直很爱他,他不想让母亲恐惧,不想让父亲失望,他也想……成为人族,这样母亲不会恐惧,父亲也可以杀了他了。
原来就是那么简单,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愿望而已。
嘀嗒……嘀嗒……
血珠像泪水一样从眼尾不断滑落,那个吵闹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残缺的、小偷、被抛弃、食亲、恐惧、厌恶、血、饥饿、幸福、性、死亡……
词语像一个个榔头敲击着他的神经,将流动的无色丝线敲打成固定的圆形,染上不同色彩,串联成他的思绪,将混沌变成落地的知识和记忆,将他的身体彻底固定成该有的模样。
他听到上锁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被困住了。
终于……
太好了。
玖佚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会微笑了,也会哭泣了。
愈发惨白的视线中,他仰头平躺着,在血快流干之前捕捉到一抹不同于一切的颜色。
很漂亮,是他见过最漂亮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雪域的白天十分短暂且时常乌云密布,那是流动的冰川下偶然才能瞥见的,闪烁着,无法用手抓住的,和其他所有颜色都不一样的颜色。
母亲说那是夕阳洒下的金色。
金色吗?我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为什么就那么丑陋?
那一定是比天堂更美的地方不小心遗漏下来的颜色吧。
好似浮游生物的金色在惨白的尽头,散发出微弱的香气,明明是香气却让他感到不安、紧绷又渴求,空荡荡的胸口随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强烈到几乎让他遗忘了疼痛和厌恶。
原来颜色有气味,原来气味有影子。
是蝴蝶的花蜜带来的幻觉吗?否则他怎么有资格看见。
一种不存在被词句固定的神经中,不存在认知与记忆中的冲动油然而生,他忍不住抬起……手断了,但是他还可以使用。
肩膀的断面长出了一根根丝线,在一片刺目的白色之中,金灿灿便更加刺眼,针刺的疼痛试图让他闭眼,可是他舍不得,如果就这样变成瞎子也无所谓了。
手臂重新接上之后依然十分僵硬,只有利爪褪去的指尖稍显柔软,青白的皮肤和周围的白几乎融为一体。
做到了。
他想。
但祂不会理会他的。
指尖开始颤抖起来,试图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
最后一次……
他带着一丝决绝地想,这是欲望的代价,即使一无所有,永远罪孽深重,也依然自私地渴求触碰。
对不起。
惨白世界如同一块巨大的蛋壳 ,壳之外是什么呢?对无尽永恒之外的向往转瞬即逝。
他清楚自己只是隔着永恒的距离试图可笑表演,注定腐烂在欲望中遥望,在被敲打成型的身体中流淌可以锈蚀身躯的酸水……
然而,他没有看见,被指尖遮掩的金色在遥远的天空中似水流般涌动着,从无形中化作了一只透明的、金色的手,破开惨白的天。
蛋壳破碎成雪白的星光不断下坠,边界之外是无尽的金沙。
他什么也没看见。
直到温暖干燥而坚硬的触感从他即将坠落的指尖传来。
寒冷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电流般扩散的炙热。
祂牵住了他。
金色的瞳孔茫然而诧异地张大,然而刹那间,惨白的世界就像沙子一样坍塌,他也像沙子一样飘零,最后堕入了没有边际的金色洋流……
-
几只黄色蝴蝶飞过,停留在七彩的花朵上,花朵的阴影折射出淡彩油画般的颜色。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合时宜地走在夕阳斜下的花草之中,春雪消融之后,凉意和暖意纠缠在一起,让人感到一阵战栗的舒适和幸福,草坪上还摆着新鲜的血肉,比他嗅到过的所有血液更加清香诱人,以至于灵魂深处的饥饿都被勾动。
玖佚现在就浸泡在这样感觉里,整个人又饿却又感到幸福,那大概是某种憧憬的幸福,但毕竟他知道自己在梦里,要是真的靠近也许梦就散了,所以他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试图让美梦再久一点。
然而明亮的光已经透过眼皮令梦境变得愈发朦胧,就像将散的雾。
现在还是白天……为什么我醒了?不应该晚上再醒吗?
玖佚在心里嘀咕。
他只有偶尔早醒才有机会看见夕阳,平日里他和阳光都是无缘的,毕竟那是会烫伤自己的可怕东西,但是母亲很喜欢阳光。
对了,母亲,再过两天就是和母亲离开雪域的日子了……奇怪,但是……母亲是谁?雪域是哪里?
玖佚微微蹙眉,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穿着红裙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看不清,努力睁大眼睛,结果不小心真的睁开了双眼。
蓦然,一张如同美神雕刻出来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离得极近。
他在一张白色柔软的床铺上,阳光勾勒出眼前这具陌生而美丽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股好闻到让他感觉大脑泡进了温泉的味道,虽然他从未泡过温泉,只是听别人提起过,于是脑中便有了想象,想象泡温泉一定和这种舒服温暖的感觉很像。
我……我为什么要和艺术品睡在一起?
玖佚一脸茫然,心脏强烈的悸动令他下意识抱紧了眼前这张脸和身体,触到温暖的触感之后才意识到:
是活的!
“玖佚。”
艺术品说话了。
玖佚愣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双红色黯淡的眼睛和银白的睫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毕竟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而且头疼得厉害。
“抱歉……我……嗬……有点头疼……”
玖佚艰难地开口,眼角有些湿润,然而艺术品却突然把他抱得很紧,他这才发现他们俩都没有穿衣服。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和一个陌生人那么亲近,而且艺术品很香还很漂亮。
玖佚为自己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感到歉疚,他认识他,可是他好像想不起来了。
“还疼吗?”
艺术品的手轻揉着他的脑袋,好像有什么绿色的光圆像蒲公英那般从那双手里飘出来,脑袋里一直捶打的小人消失了,玖佚愣愣地摇了摇头,道:
“不疼了,谢谢。”
“嗯。”
空气陷入沉寂,玖佚身体紧贴着艺术品,渐渐发觉有种奇怪酥麻的感觉在血管里流淌,感觉牙根有些发痒,身体也是,还有其他部位。
哈,我是怎么了?而且我的身体怎么好像长大了很多,这个人真的好香,好漂亮,皮肤怎么那么好……是人族吧,看起来像人族,难道是我的血奴?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血奴会和血族同床共枕,血奴的话就意味着他吸过他的血了,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就下定决心不吸人血的,难道他长大以后破戒了?!那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