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
昏沉的大脑仿佛被塞满浓浓的灰雾,钝痛因为他的清醒而又一次扎入脑内,他放弃了思考,只是遵循本能地哼哼了几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周围陌生晦暗的景象。
这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气,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扇像用斧头劈开的窗,或者说裂缝更为合适,旁边是张用桌子改造而成的窄床,以及一个旧的木盒,斑驳的木墙上挂着一幅画满奇怪红色线团的羊皮纸。
玖佚从地上站起来,耳边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低下头,注意到自己的四肢正被两条银色锁链扣着,并没有把他禁锢,倒只是像游街示众的罪犯那样扣着,皮肤因为麻木的烫伤已经隐隐约约有些发黑,他盯着伤口渐渐记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被抓了……洛伊克没有来救他。
玖佚拖动有些麻木的腿,从到那个裂缝间看向外面,看到一片深沉墨绿色的海域和浓浓的雾气,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亦或是没有白天与黑夜。
嗒哒。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声,玖佚立刻回过头,看到两颗骰子静静地停在地板上,随着脚下木板的荡漾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骰子,看着上面的一个点数,感到有些疑惑。
怎么都是一点?而且这个是从哪里出现的?
玖佚看向墙边的木盒,木盒安安静静地呆着,上面的金属锁扣断裂,盒盖紧闭,可是在他眼里却仿佛有条缝隙正上下开合,里面藏着什么的怪物,刚刚趁他不注意往外丢骰子吗?
又或是……那个像木桌一样的床底下一片漆黑,可能也有怪物或者其他人藏在里面,静悄悄地监视着他,而这个骰子就是警告。
玖佚被自己的想象吓出冷汗,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快速眨动眼睛,盯着这个狭窄的房间,安静中只有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赶紧想想要做什么,对,离开,离开这间屋子。
玖佚小心翼翼,像猫一样动作安静而敏捷地朝着门口处走去,在背对着床铺和窗口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扑腾蛾子一样的东西贴在身后。
该死……
他绷紧了身体不敢回头,只是拍了拍,果然触到了什么正在半空中飞动的物体,扇动的翅膀扫过他的掌心带来痒意。
玖佚头皮发麻,连忙攥住门把手,结果没能打开。
门被反锁了!
玖佚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囚犯的身份,在又一次感受到那股如影随形的靠近后,他想起父亲说过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终于鼓起勇气转身,后背紧紧贴住木门。
然而,玖佚定睛一看,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奇怪?那东西呢?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一个怪物或者可怕的东西,结果转身后却什么也没看到,木床、木盒、裂缝和羊皮纸都安静地待在他们原来的地方,木盒没有打开,外面依旧只是安静的雾气。
“呼……”
一切安静的可怕,玖佚深吸了一口气,贴着木门依然不敢有什么动作,他确信自己刚刚是真的摸到了什么东西,就在背后,肯定是躲了起来,那东西不敢被他发现。
他思索着,脑中又闪过一个直觉般的猜测。
等等,难道现在还在我背后?!
玖佚大脑阵阵发冷,腿都有些发软了,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后背,就在他即将触碰的一瞬间——
咔哒。
“喂,血族,醒了没,那群家伙们给你弄了太多迷药,没醒你就该死了,本船长专门来给你收尸……”
随着门锁的转动,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混合着浓烈酒气从门缝外传来。
玖佚还没反应过来,便对上一双深邃而微微上扬的深棕色眼眸。
他们对视半秒,男人迟钝了一下,便笑了:
“呦,没想到你还活着,来来来,认识一下,我是埃文,这里的船长,泽雅大陆第一海盗王。”
玖佚看着埃文脸上的半面青铜面具,又落到那手臂上的章鱼触手纹身,最后低头看着那只朝自己伸出来的手心,迟疑了一下,握住,掌心有茧。
“埃文船长,我想出去。”
玖佚不想再待在这诡异的屋子里,也不想管自己是不是囚犯了,当即对埃文请求道。
“怎么,是这里住得不舒服?哎,你瞧,老子差点忘了你是洛伊克的人,那家伙对你很不错吧,把你一个血族养得细皮嫩肉的,啧啧,也是,放以前你也得算是个亡国……叫什么来着?亡国公主?哎,反正差不多,让你住这儿确实委屈你了。”
埃文一把搂住他,吊儿郎当地说道,玖佚注意到他脸上泛着微红,以及那股浓烈的酒气,猜到埃文可能是喝醉了,便顺着埃文的话说下去:
“嗯,所以请问可以给我换个房间吗?我住着实在不舒服。”
“当然,当然!跟上来,老子带你去好地方。”
埃文笑着说道,搭着玖佚的肩膀把他拉出那间房间。
玖佚心里觉得有些不安,在离开屋子,木门即将关闭前,他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团血红的印记从那张羊皮纸上渐渐黯淡消散,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原来不是床底下也不是那个木盒,而是羊皮纸吗……到底是什么东西?
玖佚有些头疼,不再细想。
还好出来了,想个办法赶紧逃出去吧。
嘈杂的喧闹声在船舱上下犹如在蜂巢里的蜜蜂嗡嗡作响,玖佚被埃文一路带着向上,埃文有些走路不稳,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靠着玖佚,周围船员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意味不明,但他们脸上的笑令玖佚有些不适,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好故作好奇地观察着这艘无比巨大宛若迷宫的大船。
里面都那么大,外面该有多大?
埃文似乎一直在带他朝深处走,船员越来越稀少,直到周围的血腥气愈发浓烈,连埃文的酒气都无法遮掩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们在向下走,走了很久,而在他记忆里,只有牢狱、酒窖和墓地是建在地下……
哗啦!
来到一扇铁门前,埃文弯腰将其抬起,玖佚这才注意到埃文身后别着两柄弯刀,只一眼他便越发头疼。
[自由……征服……海边召唤,幽灵船……永远为你开放……]
玖佚又感到头疼,微微皱起了眉。
“埃文……”
埃文打开了铁门,以为他在叫他,回过头安抚道:
“别担心,只是给你看个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接下来的场面。”
玖佚站定在门前,埃文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觉得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缓缓向前。
方才热闹的橘红火光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幽冥之火,冷光勉强照亮了黑暗,耳边传来熟悉却又比记忆中更加虚弱的声音,金眸裂成竖线,穿透黑暗深处,看见了满身血珠的莫里斯,和六个同样闪烁着暗金色兽瞳的身影。
四个围在莫里斯身旁,还有两个倒挂在房梁之上,血族尖锐的獠牙在微弱的青光下闪烁着寒芒,他听到他们在用血族语说:
“又来个抢吃的家伙!”
“这小子熬不过今晚了。”
“哼,真可惜,这前光明骑士我还没折磨够呢,他的惨叫可不是一般的动听啊。”
“嗯,他的血很新鲜,在雄性中也算干净。”
“我……我还没吃饱,能不能给我留一口。”
玖佚听着他们的话,胸膛微微起伏,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同族。
埃文似乎听得懂血族的语言,不知从那里拿来一个燃烧着幽冥青焰的火把,照亮牢笼深处的黑暗。
其中一个血族闪身出现在埃文跟前,但他并没有伤害他,只是闻了闻埃文身上的味道,年轻的嗓音却透着低沉:
“埃文。半个月了,你只拿来十二只人,这只光明骑士而且还要我们留活口,太少。是外面天气不好,还是你被盯上了呢,怎么新船员越来越少?”
玖佚在旁边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昏迷了半个月。
那么久……那洛伊克他怎么样了?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回去。
身旁的埃文耸耸肩,笑道:
“稍安勿躁,布莱恩,这半个月我们一直在大三角海域,到处都是水,况且就算是女人也得怀胎十月才能给你生出个人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五年前就已经成功渡过了大三角,下一次上岸是什么时候,我需要女人的血。”
叫布莱恩的血族丝毫不理会埃文,冷声道。
“女人?哈哈哈,布莱恩,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占卜预言的能力,你怎么知道再过两天我们就会抵达美神群岛,那儿到处都是美丽的女人和男人,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抓回了,怎么样?”
埃文抬起手想要达布莱恩的肩膀,然而布莱恩立刻便后退了两步,与之拉开距离,还略带嫌弃地看了眼埃文。
“看样子你想给你的船上弄些装饰品,呵,随你,不过我听说登上美神群岛首先要得到美神的认可,要足够美丽珍贵,你没本事抓几条美人鱼,现在就凭这一船的男人,恐怕根本没有上去的资格。”
布莱恩淡淡道,目光缓缓落到埃文身后的玖佚身上,沉默半响。
“……或者你已经找到足够珍贵的东西。”
玖佚始终关注着虚弱的莫里斯,感受到那奇怪的视线后才抬眼与之对视。
喂,看我做什么?
“哈哈哈哈,布莱恩,你总是那么懂老子。是啊,珍贵的东西,美人鱼能有多珍贵,海神消失之后,那片海域早就捞不到什么好东西了,老子就等着他们那老不死的大祭司进棺材,然后就去把那些美人鱼都抢过来,它们能有啥珍贵。”
埃文得意而又不屑地笑了。
血族大多不苟言笑,整个深邃的黑暗中只有埃文的笑声回荡。
笑到一半,埃文大概是酒醒了,终于想起一旁的玖佚,对他说:
“怎么样,满意吧?”
满意?满意什么?
玖佚茫然地看着埃文,不明白埃文所指什么,他明明快饿死了。
“啧,难怪那群家伙说你脑子有点问题。喏,这出卖你的家伙过成这样,解气不?你要是还不解气,他就交给你了,你想吸干他的血或者把他扔海里喂鱼都随你便,不过嘛你刚刚也听见了,等到美神群岛,好好表现。”
埃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看见他手臂上的银器,啧啧两声,道:
“差点给老子忘了,以为你醒不过来,一直没给你摘,等会儿本船长就喊人给你摘下来。”
玖佚其实没太明白埃文说的,但听到可以摘下这些镣铐还是高兴地点了点头,道:
“好,多谢。埃文船长,把这个人族交给我吧,我想亲自处理他。”
“没问题。”
埃文很爽快地答应了。
虚弱不堪的莫里斯被两个血族拖着手臂来到他们跟前,在他们放手的瞬间,玖佚连忙上前接住莫里斯,察觉到周围审视怪异的目光,轻咳了一声,连忙装出一副饥饿的样子,骂了几句脏话。
其他人被成功糊弄过去,除了那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布莱恩。
玖佚有些心虚,于是便问埃文:
“我今晚住哪里,那个……换房间的事。”
“噢噢噢,放心,给你安排了咱这儿最好的房间,我平时住在船长室,那个房间就归你了,走吧,既然没什么事,我带你过去。”
埃文明明刚清醒,又从腰间拿起酒瓶给自己灌了几口酒,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玖佚怀疑埃文已经无法忍受没有酒精麻痹的时候了。
“埃文。”
布莱恩在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喊住他。
玖佚比埃文先一步回头,盯着布莱恩,没有说话。
“还有啥事?有屁快放,嗝呃、老子困死了。”
埃文打了个酒嗝,有些不耐地问道。
布莱恩盯着玖佚那双透彻清亮的金眸,缓缓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埃文什么也没听见,挖了挖耳朵,便继续搭着玖佚的肩膀,晃晃悠悠向外走去。
然而玖佚却是看懂了。
布莱恩用血族语的口型对他说:
[我劝你,既然上了船,就别想着离开。]
那个血族看出他打算今晚逃跑的计划。
玖佚绷紧肌肉,一只手撑住莫里斯的身体,另外半边身体还要撑着醉醺醺的埃文,心情却比身体更加沉重。
他不明白布莱恩与他说这些是为什么,看起来既不像好心,也不像恶意。
布莱恩的眼睛比另外四个血族更加清澈,已经接近纯血,这样的血族为什么会甘愿被关在那样的地方,难道只是因为埃文给的人血够多吗?
不过埃文船长竟然和血族有交易,这算是人族的叛徒了吧?
脑子乱糟糟的,路过窗边时,他转头看向海面,看到荧光七彩的水母在海面飘荡,发出梦幻的光亮,海水是透明的黑色,波涛呈扇面的形状拍打着船体,那些水母便打着旋,晃晃悠悠地附着到船上,又掉回海里。
“这些是死亡水母,好看吧。但是在海洋里越美丽的生物越危险,要是不小心碰到他们了,就会马上中毒变成一坨紫色肉块。”
埃文在他耳边忽然开了口。
“会死吗?”
玖佚问道。
“那当然,不过你们血族生命力顽强,没那么容易死,你可以试试跳下去,和那些水母跳个舞再游上来,要是你能做到,等上了美神群岛老子就放你回去找你的洛伊克怎么样,你挂念那魔鬼的样子,明显得老子牙都酸了,不过说实话,航海难道不比跟着那魔鬼好?”
埃文开玩笑似的说着,玖佚没有回应,低头看着那些漂亮的水母出神……
越美丽的生物越危险啊。
他的确想到了洛伊克,那张过分美丽的脸、身体、气味,那该有多危险?他是不是已经中毒了?
玖佚抓了抓脖子,感觉后背也有些发痒,在埃文的大笑声中,终于来到新的房间。
这是一间套房,比他醒来那间大了许多,几乎可以住七八个人,有两间房。
埃文走了,说是喊人来帮他解开手铐和脚铐,屋子里安静下来,玖佚把莫里斯搬到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铜镜,看到莫里斯满身的血洞和自己冒红疹的脖子,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地方,可是……大三角海域,根本没听说过,还得想办法弄个地图,然后再弄一艘小船离开,现在肯定是不行了,埃文刚刚话语中的威胁他听得一清二楚。
该怎么办才好,过去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不就有个知道的吗?
脑中响起自己的声音,玖佚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正在挣扎喘息的莫里斯,走到他身边。
他拉开一旁的床头柜,在里面看见了一个药箱。
我怎么知道这里有药箱?
玖佚扯了扯嘴角,没去细想,将里面的药水和纱布拿出来,给莫里斯包扎上。
莫里斯毕竟曾经是光明骑士,身体素质比常人好上许多,大概过了几分钟便清醒过来,盯着玖佚给自己包扎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莫里斯,你有好点吗?”
玖佚做完自己凭肌肉记忆做的一切后,问道。
“……还行。”
莫里斯别过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眼神透出挣扎和痛苦。
“你说我们是从五年后过来的,那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回去吗?我想找回我的记忆。”
“你愿意相信我?”
莫里斯有些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转过头。
“嗯,因为我不认为你会那么愚蠢地害自己落到现在这种地步,除非你看起来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失去了记忆,只能相信你,就算你要害我,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玖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知怎么好像戳中了莫里斯的伤心处,那个长得正义凛然的大男人竟然就在自己面前流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