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光明神教的骑士，你们没有资格抓我，我要见你们城里的光明骑士长。”
莫里斯双臂被吊起，扯着已经破音的嗓子愤恨道。
噼啪！
鞭子破风而来，打在莫里斯坚实的身体上，小麦色的皮肉此刻已然鲜血淋漓。
玖佚在一旁身体微微一颤，忍着因血腥味而反胃的感觉，把自己缩得更小。
和莫里斯不同，他双手和双脚被银器制成的镣铐紧紧勒着，每动一下便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如同烤肉的声音，在血族的皮肤上烫下无法愈合的焦痕。
然而前面施刑的男人只是看着他嗤笑一声，始终没有打他，只是每看他一眼就打在莫里斯身上，让玖佚比自己挨打更感到煎熬，因为莫里斯似乎真的认识他。
可是他真的不记得这个男人是谁啊！
“你前面说你叫什么？”
举着黑色藤鞭的胖男人嘴里叼着烟草，戴着单边黑色眼罩，烟丝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边说话边吐烟，往已经烟雾缭绕的马车里不断增添新的雾霭，所有人的脸都在雾蒙蒙中变得模糊不清。
“咳嗬、我说了我是莫里斯，是光明神教的骑士！”
莫里斯目光死死瞪着胖男人，他被烟呛了一下，又立刻艰难地重复道。
一旁站着的几个打扮不伦不类的男人发出嘲弄轻蔑的笑声。
“这回可给我们赚大了。”
“别高兴得太早，别忘了这次还要看那位船长认不认这俩玩意儿。”
“肯定认啊！这可是洛伊克那个疯子的老婆。”
“万一人家诓你的呢？这俩没一个正常的。”
“草，敢骗老子，那老子就拔了他们的舌头！”
玖佚听着他们的话，越听越不对劲，明明刚才抓他们的时候是说他们是通缉犯，现在看起来怎么不像是要把他们交给守望者的样子？
马车外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紧接着一张羊皮纸从车门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立刻有人去拿起那张纸递给胖男人，他把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把那张羊皮纸摆到莫里斯面前，语气促狭：
“喏，看看吧，上面的人是不是你，我们正义的莫里斯骑士大人～”
玖佚感到强烈的不安，靠着角落黑暗中，金眸缓缓裂成竖瞳，镣铐更疼了，但是他也终于能看清羊皮纸上内容。
最先看清的就是那张画像，一个面部轮廓利落，有着一头墨绿色头发和深褐色皮肤的男人，眉眼压得比较低，看起来严肃又正直。
这不就是莫里斯吗？只不过看起来比此刻的莫里斯更加稳重。
而看到画像下方的罪名后，他就像被缓慢地浇灌冷水，身体越来越沉重冰冷。
【逃犯莫里斯，曾于光明神教南部边境任职指挥官，被查处涉嫌光明神教职务侵占判下火刑腰斩，后协助泽雅大陆头号甲级罪犯洛伊克（该罪犯曾设立暮光教廷，宣扬异端教义反对种族生灵，以魔鬼之身伪装神使欺骗百万信徒，屠杀无数种族，破坏信仰，发起战争令无数群众流离失所等等，违反百例泽雅法规！）及其教众逃礼南部边境，犯下包庇重罪，凡活捉者赏二百枚金币，可等价替换紫晶石……】
玖佚没再看下去，因为当他看到洛伊克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专门标红的罪行之后，便看不下去了。
那是洛伊克吗？是他今天白天和他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竟然魔鬼，还是这么一个犯下无数罪行千刀万剐的大坏蛋？！
玖佚不愿相信，在看到羊皮纸最后盖着光明神教的印章后就更不相信了。
作为血族，他的族群也曾被光明神教用诸多罪名连坐驱赶，所以从来对这个教廷毫无好感，而且他看见的洛伊克明明是一个那么漂亮而且温柔温暖的男人。
一旁的莫里斯却全然不似他这样想，莫里斯像是彻底绝望般放下手中的羊皮纸，低下头，被冷汗浸湿的褐发从两鬓垂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看见没。所以，你确定你是这上面的莫里斯指挥官？”
胖男人满意地嗤笑着说道，似乎很喜欢莫里斯脸上现在的表情，直接把鞭子扔到一旁，将他抽到一半的卷烟塞到莫里斯手里。
“这不可能……我不可能职务侵占……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是有人诬陷我！”
莫里斯情绪一下激动起来，胖男人便接着道：
“嗯，你说得不错，我们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你这样的事情。被自己信任的家伙背叛，被爱戴的长官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只是为了替上头的人犯下的罪名背锅，甚至我们只是给自己所爱的人报仇，想着一命换一命，结果仇人没死成，自己还成罪人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啊，光明神教也一样，毕竟也不是有了光，就没有黑暗了是不？不如说是有了光啊，才有了黑暗。”
胖男人踱步说着，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皮靴在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莫里斯神情恍惚，终于不再呼喊，哑着声音问道。
“我们？嘿嘿，我们只是一群追求自由的人，追随着泽雅大陆上最自由的男人。没错，是男人。不是女人，也不是神明，我们跟那群家伙可不一样，你那点赎金可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我们需要更加有价……不不，我们所要的永远无价，并且我们也愿意把这些无价之宝分享给所有和我们一样的人！”
胖男人微笑着走到莫里斯身边，替他解开了一只手的束缚。
“你认识这只血族，对吧。”
胖男人被脸上肥肉挤得眯起的眼睛落到玖佚身上。
玖佚连忙让竖瞳恢复原状，却还是被发现了。
莫里斯也看向玖佚，布满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疲惫，点了点头。
“一个该死的种族，是吧，你和我们是同族，我们也不想伤害你，但是总有人要受伤，这血族就是我们打算献给那位最自由的男人的礼物，只要你保证这血族就是洛伊克那个魔鬼的爱人，我就给你个机会获得自由，加入我们。”
胖男人循循善诱地在莫里斯耳边低语。
“……他的确是洛伊克的爱人，但是，难道你们不怕洛伊克来找你们算账？”
莫里斯沉默一会儿后问道。
“哈哈哈哈，算账？那个该死的魔鬼自身难保，还会管一只血族？我们可是把消息放出去，洛伊克的行踪比十个你都值钱，现在光明神教还有那些种族和赏金猎人等等都去围剿他，怎么可能还来管我们，这你就放心吧，我们做事向来很周全。”
胖男人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祸水东引的愉悦气息。
玖佚听见了，咬紧牙关努力遏制自己想要伤人的欲望。
这群混蛋竟然把他当作物品献给别人，还陷害洛伊克……不行，要想个办法逃回去，洛伊克……洛伊克还会在那里吗？
他突然有些不敢肯定，毕竟洛伊克本来说过要他听话不要乱跑，可是他还是不见了，洛伊克肯定会不高兴，他不是故意的。
他想回去，不想让洛伊克误会自己。
玖佚在心里盘算着，虽然四肢被束缚着，但他还有獠牙，只要咬断手和脚就可以逃脱。
“在想你的洛伊克大人什么时候能来救你是吧？别想了，知道这是那儿吗？这儿是老子的地盘！”
男人轻蔑粗狂的声音和巴掌一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玖佚脑袋被狠狠扇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和震荡令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间似乎看到一截白色的衣袍从眼前飘过，再睁眼，却依然是那群海盗水手的褐色羊毛马裤。
他突然认出来这群家伙原来是海盗。
“哎，你别打他了，没发现这家伙脑袋是个坏的嘛？连血族的兽化都控制不住。”
另一个男人拉住刚刚打他的那个，玖佚嗅到了一丝酒味，脑袋疼得厉害，又感到熟悉。
“他爹的，真没意思，要是这血族真是那个魔鬼的爱人，魔鬼眼光也忒差了。”
“要不怎么是魔鬼呢，放着香软的女人不要，要个傻不拉几硬邦邦还冷冰冰的血族。”
他们的话一字一句砸在玖佚的头顶，将玖佚从短暂的幻想中拉了出来。
对啊，洛伊克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而且洛伊克看起来曾经也很有权有势，像他这样的人……难道是他曾经收留帮助过逃亡的洛伊克？
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脑补了一出非常惊险刺激又凄苦的相遇场景，想着想着就开始走神，想象自己和洛伊克在他人的追捕和嘲笑中不离不弃，直到他陪着洛伊克洗清冤屈，最终成为泽雅大陆的英雄。
成为英雄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追求洛伊克，而他因为只是个平凡残缺的血族，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祝福，直到洛伊克为了更好地保护泽雅大陆，要和罗尔曼帝国的公主联姻，为了不让洛伊克为难，他选择留下一封信便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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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许久才停下来，外面已经夜深人静，已经出了城。
那些看守玖佚的水手醉得东倒西歪，呼呼大睡，满地都是空酒瓶和食物的残渣，挂在墙上的油灯还在孜孜不倦燃烧着，橘红光下的影子也随光颤抖着。
莫里斯被胖男人喊下车后，换上了和这里人都一样的服饰。
刚上过药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比起血族被烫伤的伤痕，鞭痕其实要好忍受很多。
他曾经处理过不少贵族手下恶劣的血族，那些血族大多很能忍受各种残忍刑具的惩罚，生命力极度顽强，可是唯独无法忍受饥饿、银器、圣水和阳光。
莫里斯一直觉得世界是公平的，光明神也是公平的，可是在得知自己未来的境遇之后，他突然不能肯定了。
我绝对不可能职务侵占，我对光明神教明明那么忠心。
莫里斯非常了解自己，也并不相信五年后自己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所以一定是有人污蔑。
他攥紧了拳，重新回到马车里，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让血族相信自己的时候，看到了正在默默流泪的血族……
青白的皮肤在油灯下镀上了一层暖意，那张在他记忆里冷隽的脸本来就因为遗忘而变得温软，而此刻，莫里斯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尴尬，以至于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触动，他看得出来这个血族失去了记忆，大概现在的认知只是个孩子。
其实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全都是我的错。
莫里斯清楚这一点。
在血祭阵法中，本来他是可以逃出去的，可偏偏这个血族抓出了他最重要的长弓，虽然他完全可以放弃那个长弓逃出去的，但他还是犹豫了。
总感觉要是失去那把弓箭，好像生命也会变得没有意义和色彩，和搭上性命也没什么区别。
来到五年后，他十分慌乱，直到在路边听到两个守望者调侃刚才在旅馆里遇到的两个正在白日行/淫的男人，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就去询问他们是在哪里见到的。
他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去捉奸的，毕竟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不多见的。
他们给他指了路，他就这样找到了那个血族，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血族竟然不记得自己！他一开始以为血族在欺骗他，情急之下就喊出了血祭触发前，那个他下属带回来的，一直在他脑中徘徊不去的消息。
他是洛伊克的……用血族语言来说，是命定之人吗？
然后就变成眼下这样糟糕的境况。
“那个……”
莫里斯放轻脚步，来到玖佚身边，轻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玖佚没有回应莫里斯，只是缩了缩身体，盯着地上的影子发愣。
莫里斯以为血族是不待见自己，目光又落到血族被圈禁的手腕和腿腕，看到蔓延开的烫伤，说道：
“虽然你不相信我，但我当时说的都是真的，不然为什么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因为你根本不是这个时间的人。我不知道你和白月女神发生了什么冲突，但如果你想找回记忆，也许应该先离开这里，去阿加尔山，但这里距离阿加尔山三千多里。刚刚莱奥那个拿着鞭子的男人，他要把你送给海盗，我们现在已经到码头，天一亮你就会被送走，所以……”
莫里斯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现在想不到任何办法，在得知自己未来会变成通缉犯后，只想回去然后改变这个荒谬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