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到五年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必须通过白月女神,所以他决定加入这个海盗团,换取自由,为的就是回到阿加尔山重新开启那个血祭,也许就能回去了。
莫里斯打算放弃这个血族,只是一想到血族遭遇的一切似乎都是他害的,又忍不住回来最后看他一眼。
“离我远点,我人血过敏,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一直沉默的玖佚半捂着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莫里斯:……
他立刻起身后退了几步,站定后才反应过来那个血族刚刚说了什么。
人血过敏?什么意思,这家伙……
只见血族脸色似乎比刚刚更加苍白,不像在说谎,他想到自己记忆中其他血族对人血渴望的疯狂,与此刻血族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一沉,站在原地突然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要先走一步,你好自为之吧。]
他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你……”
“你刚刚说他们要把我送去海上?”
玖佚终于不用忍受那令他胃里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道。
“没错,等去了海上你就逃不了了。”
莫里斯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可是被银器镣铐困住的血族又怎么逃出去呢?他们的目标就是血族,除非……
莫里斯想起刚刚那些海盗让他发誓血族是洛伊克的伴侣,并且在他身上设下了诅咒,他通过了,毕竟他说得的确是实话,恐怕他们是有什么办法判断真伪。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再反水说这血族其实不是,那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而且他们扣押了他的弓箭,他一定要拿回来,只要做完接下来的事情。
想到自己的长弓,莫里斯目光一凛,内心的那股没来由的怜悯被压了下去,他开始缓缓向前,背在身后的手垂落,露出袖口里一袋紫色的粉末。
那是一种罕见的烈性迷药,是那群海盗专门用来对付难以驯服的野兽的,血族在人族眼里也和野兽无异。
玖佚低着头浑然不觉,正思考接下来该怎么逃出去。
直接咬断四肢的话,虽然血族不会流血,却也会感觉疼,他担心这样会降低自己的敏捷度,而且也确实会难以行动,除此以外只能找到这副镣铐的钥匙,可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而且显然这里的人族没有那么蠢。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担忧焦躁,可是不知怎么,脑子里总是冒出洛伊克那张漂亮的脸,一想到洛伊克,内心的不安就消失了,只感觉胀胀的。
洛伊克应该会发现他不见了吧,虽然别人说洛伊克不会来救他,但是他总觉得……
洛伊克会的。
紫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飞扬,迷幻的视野闪过一尊破碎的神像。
神像被切割成了无数块碎片,金色的血肉在冰天雪地中交织缠绵。
这是什么?
玖佚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深处突然传来强烈的刺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即使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烟雾是什么,他诧异地抬眼,看到莫里斯已经用手帕捂着口鼻静静地看着自己。
金眸艰难地眨着眼,涣散的瞳孔没有茫然也没有怨怼,只是压抑着莫里斯看不懂的痛苦。
一个奇怪的血族。
莫里斯想着。
“你……”
玖佚头疼得厉害,仿佛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呕吐,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最后视线落到眼前的莫里斯身上,他双手无力地垂落抽搐,金眸失焦,最后只剩下微微张合的嘴唇。
莫里斯听到他在说话,像是胡言乱语。
“莫……小心……弓箭……快……逃……”
小心弓箭?
莫里斯皱起眉,可是听到血族竟然在让他逃,他心情忽然如遭雷击,冰冷的心情被一头热水浇下,浑身发烫。
咚——
木板发出闷响,血族重重地倒在地上,合上了眼睛。
莫里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外传来嘹亮的鸣笛声,是来自港口海岸的声音,他才从混乱和自由的诱惑中清醒,双手颤抖起来。
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没有这个血族……我真的回得去吗?
莫里斯攥紧拳直到掌心渗血才冷静下来,转身撩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马车外的铁笼,向着为首的胖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可真够慢的,行了,把这血族关起来吧。”
莱奥露出满意的笑,点燃了一只卷烟递给莫里斯。
“你想要什么,那把长弓,还是……”
“我要上船。”
莫里斯直截了当道。
莱奥满脸横肉,艰难地扬起了细细的眉毛,似乎有些意外,盯着莫里斯那张坚定的脸,问:
“噢,为什么,说说,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你也看上那个血族?我劝你可别打什么小心思。”
“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大海很美。”
莫里斯面不改色,目光挪向黑夜中黎明渐升,波光粼粼的大海。
昨晚没有月亮,黎明是唯一的光亮。
武器是为了伤害敌人而存在的,可是他却拿那柄长弓伤害了一个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血族。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作为一个流民被光明神教收留,拿到那柄长弓时立下的决断。
要保护每一个弱小,要在黑暗中做到百发百中,要成为黑暗中的光。
后来他靠那柄长弓抓捕了无数罪犯。
他不能没有长弓,因为那是他的正义,他的心脏,他存在的意义,但他更不能背叛他心中的正义。
“哈哈哈,说得好!没有人能抗拒大海,自由、美丽,永远不可能穷尽的天堂,大海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海洋就是我们的生命!莫里斯指挥官,有前途啊!”
一道桀骜爽朗的笑声从海平面下传来,莫里斯睁大了眼睛,看见一艘巨大伟岸宛如战舰,闪烁着青色烛火的船从黎明中驶来,巨大的桅杆刺破薄雾,桅帆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蜜色的手臂纹着密密麻麻章鱼触手的男人站在瞭望台,手里拿着长长的金色望远镜,上面还点缀着红色的宝石。
“埃文船长!”
“埃文船长好!”
“埃文船长征服大海第一人!!干死那些该死的囊货!”
莫里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听到所有人脸上露出心潮澎湃的神情,他只得努力收敛自己的不屑,跟着其他人共同呼喊埃文船长。
男人从十几米高的瞭望台轻盈地跳下,没有依赖任何绳索。
莫里斯猜测这个叫埃文的海盗肯定会魔法,或者身上有特殊诅咒。
果不其然,随着埃文和一众船员浩浩汤汤靠岸,那些船员长得宛如畸变的怪物,有的竟然直接和船身融为一体,下船直接带上了船上的木板,当所有人都下船后,原本伟岸的船体竟然缩小成了普通船舱的模样,只剩下晃荡的骨架,缓缓沉入海中。
这到底是什么船?
莫里斯感觉非常不对劲,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魔法或者诅咒。
埃文下船后便,披上了一件上好的绸缎制成的酒红色镶嵌金边的礼服外套,和他的气质并不相配,大概也是海盗的战利品。
随着埃文的靠近,莫里斯注意到他胸口佩戴了一个花纹诡异的徽章,上面是一朵花中央张着嘴,嘴里又是花朵。
那是无信仰者的标志,代表着他们只信仰自己,莫里斯知道这个,因为他曾和一群人围剿过这个离经叛道的自由盗贼秘社。
五年后,这个盗贼秘社竟然发展壮大到这种地步?
爽朗的笑声伴着浓烈的酒气和海洋的盐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莫里斯在马车前静静看着海盗们特有的狂欢击拳或是击剑,划破了胳膊大腿也毫不在意,血腥气更加刺激他们的神经,反倒令空气愈发浓烈激昂。
莫里斯强颜欢笑,努力融入他们,却始终有些窒息,突然后悔答应莱奥的提议,更后悔自己当时如此不谨慎,害得那个血族……
嘭!
一片嘈杂中,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莫里斯本来就在思考那个血族话里让他小心弓箭是什么意思,本能地往马车那边靠了靠,紧接着听到一声清脆的咻——
仅仅一个刹那,身体里的血液就像被点燃一般,骤然上涌,直冲头顶,汗水从背脊渗出,带起身上鞭痕的疼痛。
莫里斯僵硬地转头,看向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
那里刚被另一个海员占据,而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箭矢此刻已直直地扎在海员心脏的位置,海员连一声哀嚎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了,莱奥老兄,你说你抓到了那个魔鬼的老婆?快让本船长瞧瞧,是不是比人鱼族的美人鱼还要美丽,竟然被那个残忍恐怖的家伙保护起来。”
埃文突然举起手叫停,迷乱的氛围便瞬间安静下来,莱奥谄媚地点点头,对埃文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那家伙现在被迷晕了,是个雄性血族,我们正打算他先关进笼子里呢。”
“雄性?想不到这魔鬼还犯了重性罪,有意思,一定是个大美人。”
“是啊是啊,那个……说老实话,船长,那个魔鬼的胃口似乎比较奇特重口,可能未必比得过人鱼族的美人。”
莱奥说话突然变得有些没底气。
“啥?话可不能这样说,血族能有多奇特,听说过没,魔鬼会被美神诱惑,所以魔鬼的伴侣一定也是绝美的,嘿,是你不懂欣赏。”
“也许是吧……您亲自看见就知道了。”
莱奥不再多言,大概并不认可魔鬼的审美。
“好啊,那干脆等会儿再关笼子里,直接让老子进去验验货,不能浪费这一生只有一次的初次见面。”
埃文扭了扭脖子,把酒瓶扔到一边,玩味的视线扫过马车和马车旁的莫里斯身上。
看见莫里斯,埃文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然后便踩着皮靴大大咧咧地跨过尸体走近马车。
没人在乎刚刚那个被箭矢射中而亡的无名海员,仿佛他的死亡只是他们上岸狂欢的一部分。
这群人很危险也很扭曲。
莫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埃文,嗅到空气中被烈酒掩盖的血腥。他不希望那个血族被看见被带走,听到埃文要验货,想着或许那个血族因为不是美人会被嫌弃,到时候自己求情让海盗王放过那个血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吧。
可是……那个血族真的不美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