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衰老?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模糊的铜镜倒映出一双金色的眼眸,和银白的发丝。
那张凌厉漠然的脸依旧年轻,可是他的头发变了,褪去的颜色在尘雾中闪烁着细微的碎金,这是他在年轻时绝对不可能看见的,血族本该永远沉闷冷厉。
血族头发变白时,意味着他和人族一样步入老年,而且血族一旦步入老年便很快就会陷入沉睡,直至死亡降临。
血族的死亡与人族不同,人族的死亡是一夜降临的,而血族还要在黑暗中经历漫长的等待,这时血族往往会想念自己年轻时的人族血奴,开始懊悔、痛苦,无论他们是否承认。
如同诅咒,年老的血族总是无法逃脱这一宿命,只有足够冷漠的纯血才可能抵抗这种诅咒,抵抗成功的血族将得到永生,而无法成功的血族只能永眠于黑暗。
他现在就无比想找一个黑漆漆的棺材把自己关起来,如果洛伊克死了的话。
“我出去一趟。”
玖佚对这正慢吞吞起身的莫里斯说道。
他现在没有兴趣照顾一个老人。
莫里斯迟钝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孤寂的无助,不知怎么就像一滴酸液落入玖佚紧张的心脏,缓缓蔓延开来。
这个眼神让他想起被关在雪域古堡里的母亲。
“莫里斯。”
玖佚想起自己还一直没有告诉莫里斯自己的名字,他的确是对莫里斯有意见所以才故意不告诉他的,可是现在都到了最后,也许是年老的感觉让那些事情变得也如尘埃轻盈,他张了张嘴,说:
“我叫……”
“不要告诉他你的名字,否则他会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玖佚诧异地回头,看到毫无变化的洛伊克正站在屋外静静地看着他,积压的恐慌一消而散。
那双无神的红眸恢复了神采,目光触及的瞬间,刚刚只是一滴酸液的瞬间此刻便化作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跑过去抓住洛伊克的手臂,触摸到熟悉的温暖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偏过头用头发遮住眼睛,低声问道:
“这里是怎么回事?你刚刚去哪里了?”
洛伊克的手拂过他的白发,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品,面上答道:
“别怕,马上就可以上岸了,我刚刚在甲板上。”
“那埃文他们呢?他们都死了?”
玖佚问道。
想要去美神群岛的明明是他们,现在他们却全都……
洛伊克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进入的资格……”
“谁、谁说老子没有资格!”
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发出的声响从他们身后传来,洛伊克冷冷地轻笑一声,没有回头,而玖佚恰好看见了。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骷髅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节节纤细的手骨扶了扶那面即将掉下来的青铜面具,绕到后面重新拉紧了绳结。
“埃文船长……您……”
他难以置信,一个骷髅竟然站了起来,洛伊克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原来你是祂的无恶。”
玖佚听见了,沉默不语,他感觉无恶的存在比他想象中更普遍。
颤颤微微支着拐杖向他们走来的骷髅埃文船长白,骨不断开合撞击,骂骂咧咧道:
“狗屎,去个美神群岛竟然要老子付出那么大代价,这次要不大捞一笔绝对是裤衩子都亏没了。噢天啊,我的古董花瓶!”
“也许它现在变成了更值钱的古董。”
玖佚抓了抓头发,安慰道。
“哈哈哈,你说得也对!没关系,就算老子输得裤衩子都没有了,只要还有这艘船,老子就能再次征服海洋,成为泽雅大陆最勇猛的男人!”
轰隆——!
埃文刚扯着他的破嗓子喊完,船体就发出一声巨大的崩裂声,好似撞上了什么,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墙终于轰然倒塌。
凛冽的海风混合着冰冷的潮气呼呼作响,将玖佚的脸刮得生疼,头发在风中凌乱,就好像回到雪域。
不,也许他们是真的回到了一个和雪域很像的地方。
玖佚站在已经裂开的墙口向下看去,看到他们的船正撞上一座巨大的冰山,外面透明的冰雪里面却漆黑一片,似乎凝固着一团东西,可是隔着厚厚的冰层无法看清。
不过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他们的船被撞出一个大窟窿,正在沉没。
“埃文船长,现在怎么办……”
“看什么看,逃啊!艾泽殴,赶紧去后甲板找艇架放舢板,船马上就要沉了!”
埃文胡乱地敲着拐杖,玖佚这才发现埃文的拐杖就是一把断头的扫把,埃文口中的舢板是指一种小型的木船,看样子这是要弃船逃生。
洛伊克走进屋子里把刚刚才从床上站起来的莫里斯拽起来,玖佚则抓住埃文,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便向着后甲板快步走去。
现在也就他们两个有行动力了。
船舱内到处都是骷髅白骨,埃文一声不吭地被玖佚拽着,毕竟他一个骷髅连站稳都困难,刚刚还失去两根指骨。
至于莫里斯已经完全是一个老年人的模样,呆呆地望着周围快速变换的景象,嘴里还喃喃自语:
“弓箭,我的弓箭呢……让我和我的弓箭在一起,没有弓箭你们会有危险,我就不能保护你们……”
“我是泽雅大陆最伟大的海盗王,你知道的,我还发现了新大陆,美神群岛上有一群美人都会是我的,噢,当然,还有米希思的宝藏,那里藏着永远不会衰亡的灰金石,只要有了那个,老子就会成为泽雅大陆最自由的男人,我想买什么买什么,想让哪个老王族磕头就让哪个老贵族磕头,早就看那群老不死的不顺眼,当然在那之前老子要先让老子的老子喊我老子,哈哈哈……”
埃文的胡言乱语加上生锈的声音令玖佚感到头疼,还好他先前也已经习惯艾薇拉同样的声音。
海水已经将一大半船体淹没,他们一路穿行来到后甲板,几艘小型舢板还安然无恙地挂在架子上,可以搭乘七到八个人,玖佚松了口气,却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需要几个船员合作下放的小船被洛伊克轻松扔到海面上,现在他们只要跳下去就足够。
他看着埃文终于稍稍适应骷髅之身,以为他会像那些书里的船长一样执拗地守着自己的船不愿离开,下一刻就见埃文就毫不犹豫地跳上木船。
“过来。”
洛伊克对玖佚伸出手,他要带着他跳下去。
玖佚望着洛伊克,刚要伸过去,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又把手抽了回去。
“等等,我想去船舱底下的货舱看一眼。”
“啊?看什么看啊,那里的东西早被水淹了!”
埃文在底下喊道。
“为什么。”
洛伊克沉沉地望着他。
“……我的同族也在这艘船上。”
玖佚偏过头,布莱恩那双眼睛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他觉得他可能曾经在哪里见过布莱恩,或者只是因为都是血族,虽然血族内部一直十分不团结,大多血族都是独来独往,甚至可能因为一个血奴而斗个你死我活。
“玖佚。”
洛伊克低下头,阴影笼着玖佚的身体。
玖佚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可能会让洛伊克不高兴,但是他还是想去看一眼,也许他们早就死了,可是万一没死呢?
“我和你一起去,但是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玖佚抬起头,迎面的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可他还是努力睁眼,想看着洛伊克,那张即使他失忆了也一眼就无比喜欢的面庞……
身后埃文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在翻涌的海中一直催促骂人。
洛伊克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又一声巨响从他们身后轰然响起,洛伊克牵起他的手,向黑暗深处被冰冷的海水灌满的船舱走去。
“玖佚,如果我会吃了你,你想要离开吗?”
玖佚抽了抽嘴角:
……喂,饿了就去吃饭,不要什么都吃。
他知道洛伊克不是真的饿了,洛伊克不会饥饿,那家伙大概的意思是他这样做会让他脱离正常状态,未必是愤怒,但一定不是正常的。
不过,在玖佚思考该怎么不虚伪地回应的时候,洛伊克又了然似的喃喃起来:
“为什么?因为觉得疼痛,所以不愿意听话么。你是我的,等你离开,我会忘掉和你发生的一切,会继续做出让你觉得受伤的事,你会带走我的记忆,因为我也是你的。”
冰冷的水流从皮肤滑过,白色的发丝如同黑暗中一束束月光在水中缠绕、纠葛,玖佚静静地听着洛伊克的话,心跳在水压下依然无比强烈,重重地捶打着他冰冷的骨骼。
洛伊克在和他解释他的一切,他知道,祂也知道,迟来的解释无法抹平伤痛。
玖佚抬头看着那认真注视着他的神明,亦是他的魔鬼,最终还是忍不住吻了吻洛伊克的唇。
-
冰冷的水流不断擦过身体的每一寸,他们一路游到船底的水牢,现在彻底成了灌满水的牢狱,洛伊克没让他动手,亲自砸开了那扇锁着血族的大门,涌出的海水将他推远,同时还有其他几具身体。
一张张青白的面容静静地漂浮在水底,白色的发丝飘荡着,随着他们发出的动静震颤了一下,然后,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张开。
布莱恩。
玖佚望着他。
果然……他们见过,在诺亚城,那个戴着眼镜的血族。
虽然只是两面之缘,但还是给玖佚留下一些印象,当时那个血族没有像他一样被扔下高空,现在看来可能就是因为他给自己的瞳孔做了伪装,没有被看出来其实也是接近纯血的血族。
玖佚拉住布莱恩将他从水牢里带出来,专心致志地避开水流中不断砸落的横梁,布莱恩游在他前面,而洛伊克正在最前方开路。
船体已经几乎全部都被淹没,巨大而冰冷的水压令他们难以再逃出去,好在洛伊克拿着随手顺来的长剑轻松劈砍出一条生路。
这时候,一个木箱子从眼前飘过,上面画着骷髅,看得玖佚在水下微微张大了眼睛。
他记得这个木箱,在他最开始醒来的那个房间里,那时候他疑神疑鬼,以为是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没想到其实是时间赌徒在跟踪他。
玖佚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向前游去,忽然前面又掉下一根横梁,剧烈的震荡让他不得不先稳住身体,这时候,那个木箱也被横梁砸中,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一抹金红的花火迸发。
什么?
仅仅只是一刹那的思考,已经游出去好几米的布莱恩突然回头,用血族语口型对他说:
“快逃。”
然后便立刻窜出船体。
玖佚终于反应过来,这下又给他碰上事了。
嗡——!
巨大的爆炸式瞬间令水浪变成海啸,强烈的白光刺入眼球,一股无比灼热的宛如火山喷发的蒸汽扑面而来。
他根本没来得及躲避就陷入了耳鸣状态,整个人如同被席卷吞没的小石子被疯狂的摇晃,撞得东倒西歪头晕眼花,又好像被卷入一场龙卷风,完全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那一刻,玖佚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这么近距离的□□爆炸,虽然血族生命力无比强大,可现在他是年老状态,恐怕……
难道会死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短暂地陷入黑暗,记忆的最后只看到一截黑色的布条,在水流中被搅成破碎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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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
水流平稳下来,海水重新变得冰凉,流经他身体的每一处。
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嗅到熟悉的令他灵魂战栗的血香,温热的气息被缓慢地注入胸腔。
洛伊克……
心脏费劲地搏动起来,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洛伊克在给他渡气。
眼角的酸楚被海水轻易带走,微弱的阳光透过蓝绿色浑浊的海水打在他们身上,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交叠的呼吸间泄露的泡泡。
洛伊克紧紧抱着他,玖佚抬起疼痛的手臂想要回抱洛伊克,却触到了一片柔软湿润,如同伤口般的触感。
爆炸前的记忆逐渐回笼。
对了……洛伊克……洛伊克好像在那个□□炸开前抱住了他。
金眸震颤,肌肉也瞬间紧绷起来。
难怪可以那么快就恢复意识,难怪他感觉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伤口。
他嘴角吐出无数气泡,支起身想看看洛伊克后背的伤口,却被紧紧箍着腰背,动弹不得。
洛伊克拍了拍他,表示没事了。
怎么没事?!
玖佚憋着气不好说话,洛伊克拉着他往海面上游,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出了沉船,又或者是因为沉船已经被炸成碎片。
他回过头,只勉强瞥见金色的血丝像游鱼交织着,里面的伤口被衣服遮挡,玖佚很清楚这时候洛伊克的神力已经下降了很多,然而那家伙为了不让他看见还特意修复了白色神袍和外面那件黑巫师袍。
可越是这样,玖佚心里便越感到发胀发疼,难受的厉害。
他想,洛伊克也许永远不会明白,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见洛伊克受伤,就连上辈子洛伊克死前行刑,他直到最后才有勇气爬出角落。
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所以才每次都被洛伊克的伤口吓得不行,现在他意识到,或许那根本不是被吓的……
他只是……就像洛伊克无法看着他受伤一样的心情。
这不公平,洛伊克。
他抬起头,目光落到水中二人紧紧交叉的手指,连水流也无法流过,迷蒙的水底宛如梦境,他有瞬间真心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如果早知道这样,他不会来找布莱恩。
每次都是让我感到痛苦……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