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消失以后，大海的神秘终于在大陆的种族面前徐徐展开。

月亮不见，潮汐改变，这艘船的船长埃文便发现了世界的新大陆。他得到罗尔曼新任女王的奖赏，现在这艘船就在前往那里，美神群岛是新大陆最后一层足够华美的内衣。]

玖佚的视线在羊皮纸上最后两个血字上停顿了一会儿，默默移开。如今阅读文字令他有些不适，他把羊皮纸叠起来扔到角落，站起身。

外面潮湿的浓雾已经散去，他们驶出了大三角海域，因为昨夜的海浪，导致他们损失十五箱物资船品、十头畜生、一箱古董、以及五名失踪的海员。

光穿透交叠的云层一束束打在海面上，伴着船体晃荡带来的晕眩，玖佚只感觉那些光斑透过他的眼睛烧进他的头颅，深蓝的海域深邃地仿佛能把一切都吸进去，包括光。

他低头看着海，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固定不变的波涛击打着船体，勾勒出有弧度的形状，水珠四溅，那水和木板之间的包容与永恒的隔阂，海水只能围绕着船却永远无法与之交融，船能被水流破坏，却也永远无法变成水。

玖佚坐回椅子上，躲避阳光的照射。

他刚从时间赌徒那里得知这个世界尽头在哪里，幸运的是他们要去的美神群岛就是前往世界尽头最后一处地标，而在那之后要如何找到，那些赌徒也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嘎吱——嘎吱——

被洛伊克砸成碎片的木板在晃荡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玖佚正靠着椅背，捂着肚子思考怎么捱过现在的饥饿。

蓦地，他鼻翼微微煽动，捕捉到一缕血香，深吸了一口气，金眸亮起，连忙转头，便撞见那披着黑色长袍的家伙从门外走来。

洛伊克回来了，他刚刚出去抛尸，玖佚才得知原来那个吟游诗人本来就不是船员，洛伊克是在登船后杀死船上的黑巫师，代替了他，才能在船上自由行动。

玖佚没想到只是出去几分钟的洛伊克还能带东西回来，一个漆黑的酒瓶，即使用木塞塞着，血族也能轻易嗅出里面浓郁的血腥。

他闪身向前，微微滋长利爪的左手一把夺去酒瓶，拔开瓶塞，看到里面流淌着的黏稠红色液体。

金眸瞬间收缩成竖线，喉结微动。

啧，本来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吸洛伊克的血，但此刻在错误的时间里，担心吸了洛伊克的血会导彻底迷失在不同的时间中，所以一直在努力忍耐饥饿。

暮光教廷败落的日子里，洛伊克一天比一天虚弱，但上辈子玖佚直到他们分别前三个月的前一周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大多时候，除了他偶尔的私自报复性行动以外，上一世洛伊克始终很好地庇护着他。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情以至于他都忘了，忘了洛伊克即使失去眼睛也总是能清晰看见他的一切，他的饥饿、痛苦、羞耻、欲求和喜悦，他们相处的太过自然以至于他忘了，他做不到，总是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勉强察觉神明的意图……

“洛伊克……”

他放下酒瓶坐到披着黑巫师袍的男人身边，黑色把那张脸衬得更冷了，更加遥不可及。

玖佚心跳有些加快，伸出的手被接住，然后攥紧。

“我的力量源自净火天，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秩序，我无法带着原有的力量在泽雅大陆生存，那样泽雅大陆会无法承载我而成为我的场界，就像我血液里的一切，而泽雅也将不复存在。

从净火天降临泽雅大陆的神必须通过善恶道来联结净火天的力量，所以现在信仰减少，我的力量自然会减弱，你不用担心，只是暂时不能使用而已。”

洛伊克向他解释自己力量衰弱的原因，玖佚舔了舔嘴角的血丝，点点头。

“那现在在净火天的你呢？还有你的无恶为什么会……”

“嘘。”

玖佚还想再问些什么，洛伊克却低头堵住他的嘴，带走了他口中最后的血腥。

“如果时间已经足够，我会告诉你。”

玖佚不满地鼓起脸颊往洛伊克嘴里吹气，没再问下去。

补充了血液，那股头晕目眩、情绪仿佛在火山口走钢丝的感觉便渐渐消退，回想起昨晚自己在洛伊克跟前哭哭啼啼的样子，让他有些耻于面对。

他这辈子极少会在洛伊克跟前哭，除了特殊情况，郁闷了半天，默默把这个归结于自己太饿了所以才会那样。毕竟饥饿的血族情绪都非常不稳定，这点在血族的历史上亦有记载。

洛伊克作为黑巫师回去和埃文复命后，玖佚终于有机会重新回到套房里的房间，看见还被他的魔力绑在天花板上的莫里斯。

“原来你还记得我。”

莫里斯有气无力地开口。

玖佚连忙解开魔法，把莫里斯放回床铺上，莫里斯面色惨然的模样令他有些愧疚，他昨晚太沉迷自己得到的那些真相，尤其在知道自己竟然根本不是洛伊克的无恶且疑似被自己的神明厌恶的时候，感觉呼吸的空气都变得和以往不同了，觉得连空气可能都在排斥自己。

不过，往好里想，至少不会更糟了。

“抱歉莫里斯，不过有个好消息，我找到我们可以回去的办法了，你……”

玖佚一边说，靠近莫里斯，视线落到他的脖子上。

“回去之前，我们先聊聊，你昨晚听到了，对吗？”

莫里斯沉默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你们谈情说爱的时候真应该找个隐蔽的地方，我只是个单身汉，向来讨厌在公共场合上演爱情纠缠大戏的伴侣。”

玖佚抽了抽额角，问：

“你都听到些什么？老实交代吧。”

说罢，他亮出利爪抵着莫里斯的脖子。

“血族，难道就因为我听到你哭着问洛伊克爱不爱你，你就要杀我灭口吗？好吧，你先冷静，虽然你当时的确哭了，但是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毕竟面对的是那样一个该死的魔鬼……噢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非常相配，在爱情中缺乏安全感是是我们人族一直以来诸多少男少女会困惑的问题，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位非常擅长处理情感问题的女巫……”

莫里斯慌忙的样子让玖佚产生一丝狐疑，他上下打量着莫里斯，并没有从莫里斯的言语中听到撒谎的音调。

难道这家伙昨晚并没有听见什么？可是他什么时候哭着问洛伊克爱不爱他了啊？！

“他听不见他不该听见的话。”

洛伊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玖佚回过头，看见洛伊克正靠着门框看着他，面容隐藏在黑巫师袍的尖顶兜帽下。

玖佚松了口气，放过莫里斯，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哈，那为什么他哭着问洛伊克的事情就是可以被听见的？

“洛伊克，马上就要到美神群岛，我们该怎么找到泽雅大陆的尽头？”

他起身问道。

“要想抵达尽头，首先要发现尽头。”

洛伊克走到他身边，指了指窗外，说了一句废话。

玖佚抽了抽嘴角，不明所以地向窗外看去，看到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白点。

他金眸微微缩小，看清了那个海面上的东西。

一只在海水里泡得发胀的手。

“洛伊克……那是什么？”

人鱼？

在这片完全无人的海域上还会有类人的手臂，显然不合常理。

洛伊克摇了摇头。

“世界的尽头，要用眼睛去寻找，我知道尽头在哪，但如果你心中没有尽头，就看不到尽头在哪里，我把你带到世界尽头的面前，你也看不见。”

玖佚明白过来，看来这得是自己去找了。

他出神地盯着海面，那只手随着海浪一点点上浮，一具人形尸体终于显现出来，皮肤浮肿惨白，指甲发黑，并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皮肤破破烂烂，露出里面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肉，看起来已经腐烂多日。

比起尸体，更让他在意的是尸体下那片与蔚蓝的海水格格不入的黑色，像是墨水般在海里漂浮，又像是一团海草，有规律地浮动着，让玖佚瞬间想起在亚蓝斯的时候看到的污染。

等一下，这时候阿纳加的污染解决了吗？

玖佚看向洛伊克。

“海神早就死了，至于你说的污染……”

“就是魇症！”

玖佚连忙补充道。

洛伊克微微蹙眉：

“你在接触调查那些东西。”

“咳……这不重要，这个世界的海神后来怎么样了？”

玖佚有些心虚地问道，他不想让洛伊克看出来自己重活一次正在计划解契逃离。

“他早已湮灭，我把他和魇症源头的水域全都消灭了，怎么，后来我是怎么解决的？”

玖佚和洛伊克大致描述了一下，刻意强调最后是由他使用海之泪吸收污染，但没办法海神最后还是死了，每当想到埃里克的死亡，他就感觉心里还残留着某种难以捉摸到的悲伤。

洛伊克的脸色稍微好了点，揽住玖佚的腰际，勾弄着他的头发，低声道：

“玖佚，海神的结局无法改变，你在自责么。没有必要，他创造的亚蓝斯是一个独立的界场，只要亚蓝斯死亡他必然会死亡，他并非海神的分身，只是一个强大的无恶，嗯，你在泽雅大陆看到的神明都只是无恶。”

“他也是无恶？那他的神明是谁？”

玖佚一愣，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毕竟他已经知道白月女神也是无恶，在他吃了白月女神之后。

似乎这些泽雅大陆的神明大多也只是无恶，而不是真正像净火天那样的神明。

“赫尔南德里，在净火天我们一般叫祂隐灭，他的无恶不止是水。”

“洛伊克……你们净火天一共有几位神明？”

玖佚有些头疼，问道。

“目前明面上是七位，也许以后会有不同。用泽雅语，你可以把他们当成暗黑、混沌、光明、繁育、时间、秩序和隐灭。这不是什么秘密。”

洛伊克解释道。

玖佚自然想到了光明圣子提出的世界七日说，而且和这七个完全对应，或者那位圣子真的去过净火天。

那洛伊克是这七个里面的哪一个？暗黑？反正不可能是混沌光明和隐灭，那就还有四个可能性，嗯……也不可能是时间，毕竟他知道光明神教的乌斯神就是时间之神。

他盯着洛伊克，忍不住推测起来。

还剩暗黑、繁育和秩序。感觉不太可能是秩序啊，秩序听起来是混沌的死对头，他们又怎么可能……应该是暗黑或者繁育？

玖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住没问洛伊克他是哪位神明。

洛伊克看起来对净火天的话题兴致缺缺，倒是一直在问他重生后还发生了哪些事。

“草！谁把老子的门给砸成这样，给老子滚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愤怒的吼叫，埃文气势汹汹地踩着沉重的步伐碾过地上的木屑，那些木屑都被洛伊克堆在门口，此刻又被埃文踢得满屋都是。

他从屋子里快步走出去，眼神示意洛伊克好好演戏，洛伊克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了唇角。

埃文的心情似乎很差劲，在看到自己的黑巫师和血族站一起的时候，冷嘲热讽起来：

“呦，你们俩黑巫师和血族站一起还挺相配，不愧是泽雅大陆人人喊打的家伙们。好了，艾泽瓯，解释一下吧，我最珍贵的房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扇门老子可是加了二十层符文魔法和最坚固的千年红木！”

“昨晚吟游时间诗人闯进这间屋子要带走这位血族。”

洛伊克此刻声音变成了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将他亲手破坏的这些全部推给那个已经死无全尸的吟游诗人。

“又他爹是那群崇拜乌斯神的疯子，蹭老子的船蹭了多少次，哪次老子得罪过他们，居然还恩将仇报！？”

埃文跺着脚继续破坏已经苟延残喘的地板，气得不轻。

玖佚可以理解，毕竟这间屋以及那二十层符文都能被打破，意味着那些家伙的实力以及强大到他都畏惧的程度。

打不过能怎么办？寻常海盗也只能捏着鼻子装孙子，不过埃文显然不是那样能忍的，他把洛伊克顶替的艾泽瓯黑巫师拉过去，计划着要怎么在上岸后给乌斯神教添堵。

“昨晚那场风浪之后，老子的罗盘失效了。那场大风让我们前进速度快了不少，本船长每次遇到坏事之后就是好事，现在啊，估计今晚就到美神群岛。”

埃文掏出自己的罗盘啪的一声放在歪斜的桌面上，玖佚盯着上面快速旋转的指针，就跟被砸晕了似的，确实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他又一次望向窗外，幽灵船距离刚刚看见的尸体已经极其相近。

那是具女尸，双眸紧闭，五官完美地好似从一幅画里跑出来的，身体丝毫没有因为海水的浸泡变形，乌黑藻发像海草一样散开，几乎有半人长。

他眼睁睁看着船体撞上那具尸体，想着是不是会撞坏，起身走到窗边的时候，海里的尸体消失了。

什么？

玖佚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应该是淹到海里，可当他再此低头望去的时候，刚刚那片黑色阴影也消失了。

呼——呼——

昨晚被水流砸破的窗户裂缝中透出细微的风声，混着淡淡的尸臭味，令玖佚皱起鼻子，原本还怀疑自己看错的想法立刻被取代。

这片海域有问题。

“埃文船长，这地方是……”

周围变得格外安静，玖佚回过头，正要问问埃文这片海域他是否了解，突然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房间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腐烂……

只是一次回头，一切都变了。

原本凌乱却依然富丽华贵的房间突然布满蛛网，干裂的墙壁木板摇摇欲坠，白色的颗粒在空气中弥漫，一切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被打碎的花瓶长满黑绿的霉菌，几只死去的蟑螂安静地躺在角落，淡淡的腐烂气味变得无比浓郁，而埃文……

玖佚僵硬地走到那把断了条腿的椅子前，椅子上坐着白色的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体骷髅，而那在他记忆里光滑精致的青铜面具此刻已经布满了岁月的裂痕。

“洛……洛伊克……”

玖佚呼吸急促起来，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洛伊克也不见了，他立刻跑进屋子，看到莫里斯还在，也和他一样一脸茫然无措，看得玖佚心脏越发沉重。

“血族，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你？！”

莫里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身上的伤口也随着突如其来的衰败而消失，颤颤巍巍地用手指向他的脸。

他来到莫里斯跟前，天花板上的铜镜已经碎得只剩下三分之一，此刻莫里斯变得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也让他猜到了自己此刻的状况。

枯萎。

和当初天空之城的画中世界一样，可他当时不是因为无恶的身份，没有衰老吗？

玖佚不敢抬头看自己的模样，莫里斯在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后更是大吃了一惊，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再无当初二人在阿加尔山初遇时沉稳的模样：

“我的身体，我这是怎么了？我，我是快死了吗？这究竟是哪里……血族，喂，血族？”

他盯着自己布满沟壑的手和凸起的指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衣服，然而他此刻的衣服也变得很脆弱柔软，一下就被拽成布条。

“不知道，我打算去甲板上看看，我们得先想办法上岸。”

玖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在画中世界他也曾亲眼看着其他人衰老，可是此刻，他或许也……

玖佚低头鼓起勇气看向自己的手，做好看到一双衰老手臂的准备，却出乎他的意料，那双手原先无异。

依然青白而光滑的手，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