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在玖佚好不容易重新吞下那个自己吐出来的血块之后,门外又响起猛烈的敲门声。
谁?
玖佚警惕地看向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在剧烈颤抖,发出不满的嘎吱声,不过这回他不再打算轻易开门。
他从地上捡起刚刚吟游诗人丢下的钥匙串,正要给自己解开镣铐,却发现这副手铐根本没有钥匙孔。
怎么回事?
他有些疑惑地转动手腕,银色的镣铐表面十分光滑,每次碰撞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仿佛浑然天成,几乎和他的手腕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破坏的地方,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孔洞。
砰!咔擦咔擦——
门口又响起激烈的撞击声,这回只响了一下便停了,因为紧接着他就听到木板断裂、木屑掉落的声音,很显然门外的家伙已经不是在敲门,而是在砸门。
难道又是吟游诗人?刚刚那家伙的同伙?
玖佚连忙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出现一条狰狞裂缝的木门,门外橘红的火光像小蛇一样钻了进来,忽明忽暗,一道黑色的阴影此刻就在门外。
刚见识过他们吟诵的威力,玖佚不想再和他们对上,立刻走进套房内的房间,再将里面的房门反锁。
“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好。”
莫里斯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房门的隔音很好,他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我好像被人盯上了,是吟游诗人。”
玖佚沉声道,一边翻箱倒柜地开始搜寻可以防身的武器。
莫里斯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玖佚:
“吟游诗人?你是说那群整天无所事事就是在墙上写歌、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吗?”
“不知道。”
玖佚摇了摇头,从床底下摸到一个硬物,连忙拿出来,发现是一个沾满灰尘的木箱。
上面只有一个锁扣,他不知怎么想到刚刚那串钥匙,拿出来找到看起来最像的那支插了进去,随着咔的一声,箱子开了。
玖佚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这钥匙连随便一个箱子都能打开,唯独不能打开他的镣铐吗?
他把箱子翻出来,在里面看到一根缀着巨大的蓝色眼球、通体漆黑发亮的法杖。
玖佚盯着法杖,不知怎么心脏靠近胸口中央的地方突然有些胀胀的,事实上在他重新把那个血块吃进去之后就有一点,他以为是因为那血块太大了,现在来看,根本是有股特殊力量在试图从胸口涌出来,可他没能……
“你、你要做什么?!”
莫里斯本来半眯着的眼睛骤然张大,因为他突然漂浮了起来,不止是他,还有他躺着的床铺,花瓶,箱子,床上的雕花柱子,窗户上的帷幔。
玖佚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体里喷涌出来的紫色线条,那些线条顺着那根眼球法杖附着在周围的一切物体之上,而他刚才只是试着挥舞了一下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注意到莫里斯的慌张恐惧,咬着牙试图掌控那些线条。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在掌控自己的双手一样容易,很快那些线条便从空中安稳地落下,物归原位。
“你!呼……你会魔法?你一个血族竟然会魔法?”
莫里斯掉回床上后,惊魂未定地开口。
“原来这是魔法吗?”
玖佚盯着自己的双手,和胸口那股强烈到几乎想要挤出来的线条吗,喃喃自语。
冥冥之中他的确好像对魔法有印象,可是他的魔法水平应该很差才对,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怎么想到了刚刚那个变成触手一样的血块所吃掉的白色蠕虫。
那个白色蠕虫是什么?会不会是因为那个东西不见了所以变成这样?
蓦地,一道细微的震荡声混合着海面突如其来的巨浪将船只狠狠掀倒,海面的水母残肢瞬间被拍到了房间的窗户上,发出啪唧一声,如梦似幻的透明软体蠕动挣扎着,在窗户上留下黏稠的液体。
玖佚这才发觉这些水母并没有死亡,甚至依然在生长新的触手。
窗户木板有金属钉子加固,玻璃也足够厚,没有立刻被猛烈的海水冲破,但玖佚还是听到了木板和玻璃难以承受的嘎吱声,恐怕要是再来几次,那些危险的水母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子里。
莫里斯依然很虚弱,在冲击下没能抓稳,从床上滚了下来,玖佚反应很快,一把抓住莫里斯的衣领,随即几根挂藏在墙上的金属箭矢掉落,直直地扎在了莫里斯眼前,离他的鼻尖仅有几厘米之隔。
“呼……呼……该死……该死……抓紧我,求你……”
莫里斯盯着那几根扎在地板上的箭矢,面部肌肉抽搐起来,那些箭矢本来好好挂在墙上几乎和那一堆藏品挂画融为一体,他压根没有注意,心中那股涌动的死亡阴影愈发强烈,他战战兢兢地抓紧了玖佚的手臂,嘴里颤颤巍巍地祈求道。
“没事了,没事了莫里斯,刚刚只是有片巨浪。”
玖佚安慰道,可是莫里斯还是不愿意松开他的手,他只能挥动那个眼球法杖,将周围碎掉的花瓶和各种尖锐物品全部收拾堆到角落里,再用紫色线条挡住。
眼球有些发胀,玖佚察觉自己的右眼里似乎也藏着魔力,但是出于这是原本的自己干的事,便没有去动,正准备重新把莫里斯扶回床上,耳边的海水声褪去,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水母掉落,船舱甲板似乎响起了一些惨叫,只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玖佚本能地放轻了呼吸,身体紧绷地比刚刚遇到吟游诗人还要强烈,青筋突突跳动,但他不知道会为什么那么紧张。
外面的门被砸穿了。
耳边逐渐传来一道极其细微,但是真实存在的脚步声。
很诡异,因为他感觉这个脚步声是特意给自己听的,明明房屋隔音很好,而对方的脚步声并不沉重,可就是精准无误地踩着他的耳膜。
啪嗒、啪嗒。
对方进了屋,而且就在屋外徘徊,似在等待着什么。
“嘿,那个,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莫里斯显然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躺回床铺上后左看右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玖佚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整个人都进入了警备状态,无暇顾及莫里斯,莫里斯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
他低声质问道。
莫里斯涨红脸,僵硬的神情有些歉疚和低落,玖佚看出来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叹了口气,说:
“有什么事等会儿再和你好好谈,现在……”
砰!
反锁的木门又传来猛烈的碰撞声,这一次似乎比刚刚更加强烈,几乎瞬间那由上好的红木制成的房门就出现了裂缝。
莫里斯这回也听见了,连忙躲到玖佚身后,卷着被子,不敢再说话。
哗啦——哗啦——
这时,海面又从另一边卷起巨浪,船身再次被掀倒,几乎半边船体都浸入了海里,这回别说莫里斯,连玖佚都没能站稳,从地上摔倒墙角。
玖佚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墙面,尖锐的疼痛便让他忍不住哼了几声,海水也从窗户的裂缝中泄入屋内,潮气弥漫,还有一根水母的残肢也滑了进来。
该死。
玖佚内心暗骂,眼看那根水母触手就要滑到他们这里,玖佚立刻用魔力把莫里斯托举起来,门口就又传来几声连续不断的撞击声。
那疯子不受影响吗?!
整个房间几乎歪成了九十度倾斜,玖佚站在墙壁上,死死盯着另一面墙上的门。
现在走到那个门边上,应该可以直接把那家伙推下去吧。
船体的倾斜一时半会儿难以复原,因为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这种巨浪寻常的船只恐怕早已沉没。
玖佚用紫色线条稳住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沿着墙面走到已经透出外面光线的门边,手里还攥着刚刚掉落的箭矢。
咔擦、咔擦……
木屑飞溅,原本平整的木门隆起了一个又一个暴力的凸起,很快,门闩在他眼前彻底断裂。
玖佚举起箭矢,屏住呼吸,下一刻,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将木门彻底破开,看到手套的瞬间,剧烈的头疼令他愣了一秒。
别犹豫了,就是这个时候!
他心脏不知怎么疯狂跳动着,完全冷静不下来,玖佚逼迫自己忽视疼痛,将箭矢朝着门外之人刺去,然后他刺了个空。
失败了……
玖佚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局,因为本来就非常恐惧,先恐惧就已经意味着输了一半,他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只白色手套的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箭矢然后掰断,又转而抓住了他手上的银链,玖佚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魔力还没散出去便被堵死,然后身体一轻,摔出了门框。
……
哗啦!
海洋愤怒的波涛终于平息下来,原本华丽尊贵的套房此刻只剩狼藉。玖佚剧烈喘息着,被那身形高大、身穿黑袍的男人箍住手臂和脖子躺在地上。
他不敢动弹,身体却背叛似的抖得厉害,恐惧,这种恐惧的感觉其实自他登船起便如影随形,他一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此刻在这间屋子里,他终于直面了这个恐惧,倒是让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好吧,他闭上眼睛,心想。
已经受够了,其实我并不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而已。
于是他终于开口了:
“在杀我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背后的家伙手指轻轻敲着他的小腹,半响,点了点头。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
玖佚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夹杂着海洋的潮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家伙的身上湿透了,心脏和眼眶有些发涩,他觉得自己长大以后恐怕是变成了一个非常软弱的血族,根本是逆向成长。
“只有印记亮起来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你,玖佚。”
磁性而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是洛伊克的声音。
所以前面他昏迷了半个月,不在他昏迷的时候动手,等现在才来吗?
他嗯了一声,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刚才他脑中突然想起了一段回忆,在这艘船上他们好像曾经发生过矛盾,因为记忆太过真实,连恐惧和疼痛都仿佛还在昨天,所以即使在发现了其实门外的人是洛伊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了恐惧。
或许他想错了,他和洛伊克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关系,可是……
玖佚转过头,盯着那隐藏在黑色长袍下过分美丽的轮廓,心脏感到熟悉的心悸。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没办法吗?
他伸手扯下了洛伊克的帽子,看到那双黯淡的血色红眸正静静地望着自己,说不出话。
为什么会看不见?为什么……总是会那么难受,应该想要逃走可意志却没办法动弹。
洛伊克在他伸手的时候便摸上他手腕的银色镣铐,冷冷地砸了咂舌,手指微微内扣便把镣铐烧出一个口子,轻而易举地拆卸下来。
两副镣铐被扔出窗外,洛伊克温热的指尖在他被烫伤的皮肉上抚摸着,那些地方比寻常皮肤更加敏/感,轻微的触碰就好像又重新被烫伤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连带他的心神一起烫到了。
“洛伊克……我……”
玖佚张了张嘴,盯着那些绿色的圆球一个接着一个跳到自己的手腕上,血族被银器烫伤的痕迹几乎不可能治愈,即便是精灵魔法也一样,所以玖佚过了一会儿便挣扎着想要攥住洛伊克让他停下来。
“够了,不要白费力气,反正好不了。”
“这样你就不会疼了,这片海域有一种蓝斑海藻可以祛除疤痕。”
洛伊克轻抚着他的伤疤道。
玖佚扯了扯嘴角,心想这家伙难道把他当成瓷器养护吗,明明自己都没什么力量了。
但他没有反驳,感觉洛伊克应该很固执,便转移话题道:
“不必了。现在我有事要问你,为什么我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我……我好像不是……”
“你不是现在的玖佚,我知道,失忆是因为你去救你母亲的时候感染了魇症。”
洛伊克接着玖佚犹豫的话语。
“至于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我不清楚,也许是搞砸了什么事情。”
玖佚察觉到洛伊克心情的烦躁,转身与他面对面,疑惑地开口:
“既然这里是五年后,那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了吗?噢,还有一件事,刚刚遇到一个什么吟游诗人,说我是无恶,什么是无恶?”
“……”
洛伊克无神的眼眸落到玖佚的眼睛上,摸了摸玖佚被冷汗净透的后背,反问道:
“我们是第一次登船,你为什么在这里那么恐惧我?”
玖佚被洛伊克的话噎了一下,大脑又开始疼,只不过这次洛伊克在身边,绿色光球飘进他的体内帮他缓解那种几欲裂开的痛苦,一些模糊的记忆和幻想从他眼前不断闪过,逐渐拼凑出尚未完整的拼图。
原来如此……原来这里根本不是未来……是他上辈子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