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汗珠顺着乌发滴落到洛伊克的胸口,玖佚大喘着气,利爪冒出指尖死死抓住洛伊克的衣袍,问:
“为什么?该死……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知道了,玖佚,对不起。”
洛伊克抱住玖佚颤抖的身体,温润沉稳的声音像是一根巍然不倒的灯塔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伫立。
“你知道什么……”
“后来在这里我伤害了你,那不是我的本意,虽然现在说这些无济于事,如果你想发泄现在就可以做。”
他说罢,便低下头轻吻他冰凉的唇。
“……不用,又不是你干的。”
玖佚盯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红眸,偏过头想要躲避那个安抚的吻,没能成功。
你在其他地方还干过更过分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在心里默默想道。
“无恶是什么。”
他再次问道,问这个洛伊克应该比问五年前的要容易。
“每个神明都需要无恶,我也是。你可以认为有了无恶所以才有神明。没有无恶的神明会消失,没有神明无恶也会消失。
你过去不是我的无恶,我起初来到这里是因为丢失了无恶,在丢失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已经遗忘这些,无恶就是现在你是我的。”
“所以我根本不是无恶?那我是什么?既然是这样你找回你的无恶,然后放过我,不可以吗?”
泪水先于他的反应开始不断滑落,本不愿触动的记忆的神经像突然被一只手拽住,强制在脑海中打结,化作漫溢的情绪。
他痛苦地低下头,声音颤抖着,不愿再去看洛伊克的脸,想放手,可是紧紧攥着的手指却如礁石般僵硬地无法动弹。
洛伊克抬手按下玖佚的头,指尖陷进乌发之中,迫使他低头,亲吻他脸上的泪水,用沉默无声地拒绝了他,就像在罗尔曼城郊的地下洞窟,在那间死牢里。
玖佚只想给洛伊克狠狠来一拳,可是胀裂的头脑和胃酸上涌的饥饿让他的拳头和棉花一样软绵。
“你已经被净火天盯上,只是他们不会越过我来伤害你。在净火天可以看见你们的命运,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轨迹和终局已经注定,其他泽雅大陆的生灵中途修改轨迹没有关系,但无恶的轨迹要想改变必须付出代价,而净火天从不愿承担这种代价。
他们将一切固定,把危险和邪恶叫作危险和邪恶,这样在前面加一个不,就可以把它们锁起来,比直面要容易得多。如果你不是我的,你也会被其他命运占据。”
洛伊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脸上的神情依旧漠然,仿佛置身事外。
他总是忍不住怀疑洛伊克是否真的有情感,这种怀疑深藏于心底,此刻突然怎么也按捺不下来。
洛伊克奇奇怪怪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混杂的记忆,他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想起再过半年就是他们的死刑,也想起了自己在那片血色之地吃了白月女神的事实,在触碰到那只金色的手之后……
过去无可更改,未来已然发生,他不再回忆那迷乱地足以压垮精神的记忆,低下头拳头抵住洛伊克的肩膀。
“洛伊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我受够了,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我好像是个怪物,我该怎么办……你到底……”
他声音很模糊,感觉喉咙像被血黏住了一样不适,感觉白月女神随时会从胃里爬出来,他很想吐,却又因为虚弱无法做到。
洛伊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紧紧抱住他,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咚咚、咚咚……
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朦胧的视野中,金色的光斑在屋子里绽开,星星点点,如同从天上投下来的星云,周围的狼藉变得模糊,仿佛世界此刻只剩下他们,他们在金色的星河中漂泊。
“玖佚,如果你是怪物,我也一样。但你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怪物,泽雅大陆本该什么也没有,起初……你只是玖佚,你要继续顺着时间向前,相信我的眼睛和你的心脏。
未知引诱着你,知识中藏着将被掌控的陷阱,它们无法代表全貌,却可以把你带向它们想让你前往的道路,所以我不能言说。
你想要自由,我知道,我只要你是我的,你答应过我,我也答应你,你永远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
他撩开玖佚垂落的乌发,露出那注视着他湿润的眉眼,体内所剩无几的金色在散佚,可他并不在意。
答应?明明是你这个混蛋胁迫我答应的!
玖佚理性在心里叫嚣,可当他察觉周围的一切和当时在黑水域,离开梦境之前那金色的洛伊克的心脏如此相像,而如今这颗心脏正在因为他而融化的时候,心痛像被撕裂的伤口,灼痛蔓延到五脏六腑……
真不想哭,像小孩一样。
玖佚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自己有多狼狈难堪,偏偏洛伊克还非要看他的脸。
不对,洛伊克好像现在看不见。
泪水掉得更凶了。
洛伊克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无措,他捧着他的脸轻轻安抚似的摩挲着,手套早已被他摘下。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洛伊克,为什么你会被抓、会死。”
玖佚哑着嗓音问道,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过去发生的,那样的话现在的他又该怎么办,他只是想知道当时的真相。
“我计划和光明神教的乌斯神做一个交易,乌斯神是净火天神明的无恶,掌管善恶两道,我帮他统一泽雅大陆的政权,他帮我献祭时间本身换取一个变化,改变你曾经作为无恶的命运轨迹,也许我的死就是代价,但我从来没有死,玖佚,净火天没有死亡。”
“……”
为什么这计划听起来完全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玖佚心情平复了一些,听着洛伊克的话,突然察觉到不对:
“改变……所以我本来是另一位神明的无恶?是谁?”
洛伊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仿佛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你是我的。”
玖佚勾住洛伊克的肩膀,今晚第一次吻向洛伊克:
“告诉我好吗?洛伊克大人。”
“……”
他感觉到身后那双湿漉漉而又温热的手掌缓慢地移动起来,放软了语气继续道:
“洛伊克大人,我想知道的就这一件事,而且我已经是您的了不是吗?”
最后那双手停留在他背后尾椎骨附近的烙印下方,洛伊克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开了口:
“……混沌神。祂有个糟糕的计划正在被净火天的其他神明反对,你跟着祂不会有好下场。”
玖佚抽了抽嘴角,得到回应却并没有感到满足,心想,如果洛伊克没有说谎,那他还真是挺倒霉的。
“可是混沌神的无恶不可能只有我吧。”
他说。
“嗯,但你很特殊,或许祂也想除掉你,或许祂已经遗忘你。不过即使祂只有你,你也是我的。”
洛伊克的语气始终不容置疑。
“……噢。”
他突然感到有些好笑,觉得他们的关系未免太见不得光,反倒滋生出潮闷的湿意,好像神明也不过是和他躲在阴暗中珍惜时间一滴滴流淌,珍惜斜照的夕阳偶然落进纠缠的角落,灰尘纷飞,在腐烂中开出几朵白花……
笑到一半他又僵硬起来。
差点忘了,洛伊克后来还是抛下了他,在死之前。
玖佚看向那可以轻易蹂躏他的心脏、可以让他几乎死去的血液都重新沸腾的脸,抬起手隔着空气描摹着,有些失神。
“洛伊克……你把我当成什么呢?只是可以被夺走或拥有的东西吗?”
他像在质问又因为太绵软而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伊克从后面把他抱进怀里,是神明以往喜欢的姿势,相处多年,祂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神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无风的海面却深不见底,在最深的海底叹息。
“不是……你是无法拥有的。”
玖佚以为自己耳鸣了,愣了一下,没想到洛伊克会这样说,声音堵在喉管,被诱惑的罂粟灌回胃里。
神明真的会有无法拥有的东西吗?
真实被新的未知捅出破口,直到又一次在恐惧中被兴奋的幻觉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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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炙热的手仿佛贪婪而无法餍足的抚摸着他,明明那么近,近到连温度都融合在一起,近到可以轻易掌控他的颤栗却还是远远不够。
“玖佚,如果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你对我也许等同于人族语的爱人,泽雅语的灵魂伴侣,血族语的命定之人,恶魔语的我的红月,人鱼永远吟唱的珍珠,或者更重要的……■■■■。”
神明声音越来越破碎而扭曲,玖佚所剩无几的意识分辨出来那并不是洛伊克的声音破碎了,而是他的耳膜在破碎,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响,不能听到全部,这是净火天神明和泽雅大陆生灵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差距。
不甘心……不满足……好想要做些什么,哪怕……是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被冷汗浸透的眼皮,看到神明的眼睛,拧成乱麻的思绪和大脑尖锐的疼痛在发出抗议,身体却因为承担痛苦而感到兴奋。
金色的星云里每一颗星星都安居在各自的位置,做着规律的变化,唯独星云本身在背叛自己,向着他的身体靠近,幻化成透明黏稠而无形之物试图钻进他的体内,可是这样他会很难受,所以它还是放弃了,不断分泌出香甜柔软的液体抚慰玖佚的痛苦。
它知道玖佚的痛苦来自于另一个地方,却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地方充满混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入侵。
玖佚大喘着气,脸上渐渐浮起薄红,他们在一片广袤无尽的热带星空飘荡,灵魂前所未有的安心,缓慢地朝着那无比深邃幽深的金雾伸出了手。
——触碰吧,不用害怕,那是洛伊克的无恶,他爱你,你都听见了。
听到脑中那根清醒神经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在死前他也听到过,那时,他让他舔舐了洛伊克的血……
意识愈发混沌,玖佚盯着自己颤动得厉害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想让混乱来得更彻底,因为是混沌神的无恶,所以这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吗?
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洛伊克此刻并不那么强大,半年后他们都会死。
“未来已经完了,洛伊克。”
金色褪去后,洛伊克就在跟前,玖佚抬起无力的手搂住他的脖子。
“嗯。”
“还有一个问题,混沌神为什么会想除掉我。”
为什么我是特殊的。
洛伊克贴着玖佚,摸着玖佚的胸口和腰腹不知道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应道:
“祂那自以为是的计划,大概是想利用你去做其他事情。现在祂的计划因为净火天的反对被压制着,所以主动藏了起来。
祂接下来会做什么,在净火天看不见,现在来看祂大概是创造了另一个特殊的场界藏匿真身。”
啧……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跟他有关,玖佚想感到难以置信但已经没有力气。
他觉得事情不可能只是洛伊克说得那么简单,只不过他也理解洛伊克不愿告诉自己太多。
从第二次遇见吟游时间的诗人,以及时间赌徒似乎也想要对他做些什么来看,背后牵扯到的远不止这些,他并不好奇。
只想活下去,以不依赖洛伊克的方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了,也意识到洛伊克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他自己。
“好吧,我知道了。洛伊克,现在我跟莫里斯从五年后来到这里,又该怎么回去?”
玖佚默默深呼吸,终于想起正事,问道。
“嗯,告诉我你是怎么过来的。”
玖佚把他和莫里斯的经历大致说了一下,洛伊克听到环月的时候微微扬起了眉。
“环月么,那你们没办法再通过血祭回去,现在泽雅的白月已经消失,如果要回去只能通过善恶两道,但莫里斯作为普通人族进入善恶道会立刻死亡。”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
玖佚想到莫里斯是被他强行留在血祭里的,觉得还是应该负起责任。
洛伊克沉吟了一会儿,道:
“只要你们越过世界的尽头,也可以回去。你现在被吟游时间诗人盯上,他们盯上你应该是因为你在泽雅做出了扰动,现在来看还有其他原因……”
玖佚默默闭嘴了,实际上他也记得刚刚那个男扮女装的吟游诗人说的话,他说他吃掉了时间,所以应该的确是因为其他原因。
他没和洛伊克说这些,因为这涉及到他自己的问题,既然洛伊克的问题也出在他身上,那么他想独自解决。
净火天的真相也好,改变死局也好,还有解除契约……这些事情既然已经汇聚到他身上,那就必须由他做出选择吧。
他感觉有些沉重,脑中又想起刚刚洛伊克说的话。
爱人、灵魂、命定、红月……
那些词就像柔软的棉花令他想要躺在上面一睡不醒。
已经那么明显,还有什么可恐惧的,何况在过去从来不知道这些的时候他也从未改变。
——你变得和他一样不愿意好好说话了?这可不是好事。
玖佚垂眸放空大脑,没再听从脑中那根清醒神经的声音。
——你在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