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伸手抚摸洛伊克的脸，在黑暗中静静看着那双涌动的红眸，冰凉的身体被洛伊克一点点捂热。
“衰老是生理死亡最明确的反应之一，衰老本就存在于任何个体的体内。”
“……你也是吗？”
“嗯。恐惧衰老么？”
洛伊克的回答有些含混不清，一手搭上他的腰腹，低声问道。
“不会。”
他摇了摇头。
能正常衰老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恐惧，虽然衰老也的确让他的身体变得糟糕起来，可这本来就是正常的自然现象，甚至是上辈子的他求之不得的。
“你不会因为衰老而死亡，死亡不是你的尽头，否则在进入这里的时候你就应该死去。”
玖佚愣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隐隐约约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告诉洛伊克他们之后不仅死了，并且是一起死的 ，所以他后来只想逃离。
洛伊克看着玖佚的脸侧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捏了捏他的身体，又缓缓探入他体内。
“代价是永恒不变的，我也会付出代价，玖佚，不用着急。”
“……我知道。”
玖佚听懂了洛伊克的言外之意，眼底泄出一缕细微的金色，眼睫颤抖着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没有因为衰老而死亡，也许代价就是一块被划烂的铭牌，一副手铐，一次审判，一座无名无归的墓碑。
就算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只要想到上辈子死前的一切，就那么难受，难以喘息。
他当初还在奢望他们可以永远在暮光教廷日复一日，直到他年老、死去……这至少也是完整的……
而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有付出真正的代价……是不完整的……
他翻过身，压抑的眸光背着洛伊克在黑暗中没入砂砾。
身后温热的气息贴上来，将寒意挤开，一股独自守着秘密的寂寥却在心底散开，他忍不住想，洛伊克独自承受那些事实真相的时候，是否也会有想要对他诉诸于口的冲动？
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呼吸凌乱一瞬，因为觉得刚才的想法实在太过可笑，他根本无法揣度神明的想法。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问题出在哪里，以及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即使离开洛伊克只是死路一条。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尽头是什么了。
但是……再等独自承受那些事实真相的时候，是否也会有想要对他诉诸于口的冲动？等吧，再等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轻轻转回身体，把头重新埋进温暖的怀里，始终闭着眼。
先把这个地方究竟怎么回事搞清楚，那个祭坛，会不会又和污染有关，然后……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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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有小鬼偷走了老子的骨头！！！还是老子的肋骨！！！”
天蒙蒙亮，骷髅埃文正顶着自己镂空残缺的身体怒吼，驱散清晨沉沉的雾霭。
他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望远镜，仔仔细细探查着周围的一切，随后紧紧锁定刚起床没多久还在帐篷里的玖佚的脖子上。
玖佚察觉到视线，捂住自己的脖子，抽了抽嘴角：
“您看我做什么。”
“本船长发现你昨晚去找女人了！”
埃文在石头上蹦起来，大声喊道。
“啧，这里有女人么？”
玖佚无言以对地问道，他知道埃文指的是他脖子上的痕迹，某个一大早不让他起床的家伙。
而此刻那个家伙也正粘着他，盯着他用昨晚抓回来的活蘑菇做饭，他没做，因为昨晚的土豆还没吃完。
“不一定是女人，埃文。还有，大早上的安静一点，我要睡觉了。”
布莱恩捧着浓郁的热汤，现在的时间对于血族而言等同于深夜。
“你！好好好，莫里斯，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老子就不勉强你了，玩儿去吧。”
埃文嫌弃地打发坐在一旁正严肃等待埃文审问的莫里斯，莫里斯觉得自己被轻视，质问埃文为什么看不起自己，然后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莫里斯要求玖佚做一个公正的裁判，洛伊克扮演的黑巫师讽刺莫里斯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埃文让洛伊克帮自己施展魔法把小偷抓出来，被洛伊克轻描淡写地拒绝之后，埃文怀疑洛伊克要倒反天罡，然后又和洛伊克吵起来，被洛伊克按在沙地里，更加气愤地大声嚷嚷起来，最后所有人在布莱恩睡眠不足的怒火下闭了嘴。
玖佚和洛伊克根本懒得和埃文吵，却不想，埃文还真举着望远镜给他找到线索。
“看见没！多出来的脚印明显不是我们这儿的人的。”
埃文愤愤不平地把望远镜递给莫里斯，莫里斯点了点头，又把望远镜递给玖佚。
玖佚拒绝了，他不需要望远镜也可以看见，在两座山的交界处的确有一团凌乱的脚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在他们营地的十几米处脚步就越来越浅，几乎消失。
是走到一半折返，还是刻意隐藏脚步？如果可以隐藏，为什么又在十几米外留下脚印？
玖佚觉得不太对劲，回头看向洛伊克，洛伊克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玖佚，那个眼神让他有些背脊发凉。
“怎么了？”
玖佚问道。
洛伊克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紧紧拉住玖佚的手，道：
“不要乱跑，一起去那里看看。”
玖佚不明所以。
他什么时候乱跑了？
当然洛伊克愿意和他一起行动肯定是好的。
埃文死缠烂打要跟他们一起去，莫里斯不想动，主动要求和睡觉的布莱恩一起守着营地，独自在沙滩上晒太阳。
于是他们三人朝着山脚前行。
玖佚注意到沙地上的确会留下脚印，但那些在沙地里的脚步看起来不止一个人，十分凌乱，大小又都是相同的，倒是有点像同一个人在这片地方来回奔跑踱步。
有点奇怪啊……
他摸了摸下巴，继续向着山林深处前进，脚印却始终没有消失。
白天这里的空气依然阴冷死寂，惨白的阳光如死人的眼白透过影影绰绰的树荫注视着他们，越往里树丛便越是浓密，树干盘根错节，好像他们正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迷宫之中。
洛伊克始终拉着他的手，埃文咯咯哒哒的白骨敲击声也在前方作响，他们似乎完全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走，可玖佚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们就像熟门熟路地了解这里，甚至不用低头看那些脚印？
啪嗒、啪嗒、啪嗒……
弥漫着海洋腥气的空气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忽然一阵寒风将树木吹得歪斜，令玖佚忍不住眯起眼睛，低下头躲避风中的沙尘，突然看到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景象。
地上的脚印方向逆转了。
他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
本来是他们逆着那些脚印来到这片山林之中寻找踪迹，可是现在玖佚却发现自己竟然正正好好踩在那些脚印上，就连大小都严丝合缝。
这是怎么回事？
回过头后，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走过来的路只剩下继续向前的脚印，而没有了向外走的脚印……就好像，那些脚印是他们留下的一样。
“洛伊克，等一下，脚印不见了，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玖佚挣脱开洛伊克抓住自己的手臂，仔细盯着脚下泥地的脚印，终于发现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
那些脚印似乎是他们的，因为其中有一双非常显而易见是埃文的皮靴留下的，还有一双是洛伊克，一双是他，而排除掉那些竟然还多出一双脚印，甚至看起来就落在他们之后，从深浅来看，分明就是和他们同一时间留下的脚印……
有人在跟着他们！？
玖佚感觉身体有点发热，抱着肩膀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的确是多出一双脚印。
“洛伊克……洛伊克？”
他的呼喊始终无人回应，玖佚有些疑惑，重新回过头，只看见两棵缠绕在一起的大树弯曲着树干将蜿蜒的道路遮挡起来，而除此以外，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玖佚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精神清明过来，一手叉腰，抓了抓头发，金眸收缩成竖线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却只看见树叶的簌簌掉落，耳边是女人哭泣般的风声。
显而易见，他们走散了。
他没有太慌张，如果洛伊克发现他不见的话，马上就会来找，倒是眼下正是个探索的好机会，这座岛有问题，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希望他们走散。
他站着等待了一会儿便不再原地等待，从泥地里翻找出石头，在面前的两棵纠缠的树干上做下记号。
反正一个人行动也没有关系，按兵不动可不是他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