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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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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乌鸦浑厚沉闷的叫声在耳边回荡,玖佚脚底又碾过一片枯烂的草叶,仰头看着树木枝隙间粗糙苍白的天空,已经发现这里的阳光从未发生过变化。

这意味着这里的时间没有流动,而他很可能一直在原地转悠。

但是他现在的确对周围的道路环境感到陌生,这里的树木没有他做过的标记,最新的标记在他身后,他没有走错。

迷路了?

玖佚烦闷地低头看着地面,泥地里除他的脚印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但他非常肯定,刚刚绝对没有看错,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他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痛才终于选择坐到一根被砍断的木桩上休息。因为走动,森林里似乎也没那么冷了,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这破地方总该有个尽头吧?难道只能原路返回?

他轻轻咂舌,踢开脚下的石块,石块撞上树木发出一阵清脆的闷响,转眼便消失不见。

玖佚立刻眯起眼,盯着刚刚石块消失的位置,站起身,向前摸了摸眼前那棵高耸入云的白松。

……原来如此。

感受着手下粗糙树皮上凹凸不平的触感,可如果细细看去,会发现触摸的纹理和实际用眼睛看见的不一样,他又蹲下身,摸了摸刚才石块消失的位置,果不其然,那里有个看不见的树洞。

他微微扬起唇角,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仅迷路了而且还仿佛一直在原地,因为眼睛看到的根本就是假象啊。

世界陷入黑暗,他当即闭上双眼,凭借着触感继续向前,只要摸到做过标记的树便立刻拐弯。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耳边便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毫不犹豫向着水流的方向快步走去,穿过无数交叉的树干,终于,脚下的泥土变得更加柔软,玖佚高兴地睁开眼,看见了一道红色的身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母亲?!

长久的记忆回笼,他无论如何不会认错的。

是母亲,穿着红褐色长裙的母亲在河边洗衣服。

玖佚立刻向前走去,想要呼喊母亲,又怕自己吓到母亲,不敢出声……为什么不敢?

他顿了顿,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奇怪,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可是,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逐渐放慢脚步,观察起那劳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警惕的心又被多年未见母亲的心情取代。

母亲后来将自己遗忘时那种孤独感仿佛黑色的液体流淌在记忆中。

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在他终于走出森林,即将接近母亲的时候,河边又多了一个身影,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母亲的朋友。

他很快便想起了那是谁。

在奥兰村生活的日子里,他时常陪母亲去河边洗衣服,本意想帮母亲分担一些,毕竟河水冰凉。

可是他发现母亲很快和奥兰村的女人交往起来,而每当他在的时候,那些女人便不再靠近母亲,他意识到,那段因为他自己。

母亲总要回到人族的生活中去的,那个白裙子女人就是母亲的朋友之一,一个勤劳的寡妇,胆子小,常被村里的男光棍欺负,母亲总会帮她骂回去。

这个寡妇的丈夫就是死在血族手里。

母亲是从雪域逃出来的血奴,这事在奥兰村知晓的并不多,他血族的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暴露,所以母亲对外都是说他的眼睛是天生的,但是很多人依然会恐惧他,就算不是血族,他身上威胁的狩猎者气息也难以掩盖。

其实他知道,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是血族,只是奥兰村的村民大多心善,见他从没有伤害过谁,也就从来没有举报他。

后来母亲嫁给乔纳医生,生了他的弟弟,在乎他的人就更少了。当然这也得益于玖佚在十五岁过后就极少外出,习惯了独自行动,让人们渐渐遗忘了他的存在,除了阿黛尔男爵那一行人。

不可以过去,会让人注意到我……

脑海中的他过往稚嫩的声音回荡着,这几乎是他少年时期最常告诫自己的话,以免闯入人群。

他默默地停下脚步,凝视母亲的背影,最终只是站在山林中静静地看着,良久,转身离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见到母亲,但他也料到那只是幻觉吧,这片山林好像就是由无数幻觉构成。

玖佚生长出利爪,在面前的树干上深深刻下一个X划痕,继续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轰隆!

晴朗的天空中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他依然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到空中弥漫起的一丝潮气。

朝着雷声的方向走去,一座木屋出现在山丘上。

玖佚睁开眼,望着那熟悉的山丘,看到阿黛尔穿着贵族成年礼才会穿的白色礼服,手中拿着长鞭,驱使着奴仆手持斧头破开那座木屋上的门闩。

记忆从脑海中浮现,他意识到,这时候木屋里恐怕就是那个正在度过血族成年礼的自己。

门外的阿黛尔胸前插着鲜艳的玫瑰,裁剪得体的衣服将他衬托得如同王室的小王子,却像个贼一样贴着木门偷听屋子里的动静,看得他拳头发痒。

他和阿黛尔恰好是同一年成年,阿黛尔比他大两岁,连生日都十分相近,那家伙当时竟然不在热闹的礼堂待着享受人生中难得众星捧月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时间,非要来他专门找的深山老林里找他麻烦。

喜欢他受苦的样子,阿黛尔这种怪异的癖好,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那时候的记忆糟糕透顶,他没有兴趣再回忆,转过身,心中对这片山林的疑虑越发强烈。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明明从未离开美神群岛,却看到关于过去的幻觉,是为什么?是陷阱,还是单纯想靠这些伤害他?

那恐怕无济于事,这些不美好的记忆也并不会再掀起他内心太多的波澜。

玖佚淡漠地扬起眉,在一旁的树干上继续做下打叉的标记,重新回到密林山野之中。

快速地掠过树木,耳边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打雷,有各种辱骂声,也有过后的无人问津,热闹却又荒凉。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克制自己不被那些声音引诱,一路向前,直到终于摸到最后一棵古树,而再往前,成了一根光滑的圆柱。

是尽头吗?

玖佚疏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看到一片陌生的景象。

这里伫立着一根断裂的白色圆柱,一半倒在地上,中间被各种蠕虫钻出一个个孔洞,还立着的另一半成了藤蔓的家。

上面凸起的浮雕刻画着看不懂的繁复符文,他踱步绕过圆柱,看到了一座黑色祭坛,周围杂草丛生,森严肃穆不再,只剩下萧瑟阴郁。

找到了。

“原来这就是埃文说的祭坛?”

玖佚喃喃自语起来,他没敢离得太近,只是摸着下巴探头观察那个祭台。

周围全是杂草,大概已经十几年无人使用,只能勉强看出被风雨摧残的石头表面残留干涸的血渍,中间一道巨大的裂痕里已经成了各种爬虫和雨水的家,根本是一座已经被废弃的祭坛。

走了那么久结果竟然只是一个完全废弃的祭坛。他觉得自己亏大了,折下树干开始戳弄那个祭坛。

没有动静,倒是中间的裂缝因为他的动作而小了一些。

要不把这个祭坛修复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用吧。

想法从脑中冒出来的瞬间,玖佚便着手去做,他把木棍扔到一旁,开始去推右半边有些滑落的祭坛。

这个祭坛是建立在一个三级台阶的平台上,上满布满各种虫子的甲壳、干枯的花朵和数不清的石子灰尘。

玖佚本来没有抱什么期望,结果祭坛真的在他的动作下一点点靠近、聚合。

祭坛边缘有一些尖锐的凸起,像是装饰,玖佚在推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心,他嘶了一声,盯着那个黑色尖头上残留的血渍感觉有些怪异,但没多想。

很快祭坛重新成圆形,几只黄色蝴蝶从林中飞过,停在祭坛上,阳光倾洒下来,照得它们像几朵金色的花,也照得玖佚有些迷蒙晕乎,把头上的黑色兜帽又往下扯了扯。

极致的困意来势汹汹,衰老让他的体力下降不少,终于在忌惮和疲倦中选择靠着祭坛合眼休息一会儿。

嗯……就休息一会儿。

-

暮色降临,山林从郁郁葱葱的翠绿变得幽深,这里的树茂密得有些不正常,巨大的阴影遮蔽了那具蜷缩的身体。

“玖佚。”

半梦半醒间,耳边响起记忆中最为印象深刻几乎刻进血肉里的声音,他睁开眼,回头,看到一段白绸在墨绿色的山林间飘过,好似梦中一道清冷的月光,一道冰冷的诅咒。

洛伊克!

玖佚猛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跌跌撞撞地起身朝着刚刚看见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底怎么回事?我睡着了?为什么会那么疲惫……简直就像……啧,为什么洛伊克还不来找我?

他向着刚刚听到声音的方向走去,终于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他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可以帮我堆一个雪人吗,我明天就想要。”

玖佚停下脚步,诧异地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抱着断了半边脑袋的娃娃,仰头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然后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密林,来到一片冰天雪地。天空压得很低,云快速地移动变形,熟悉雪天的他清楚马上就要暴风雪来临。

记忆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合,他记得这个女孩,叫汉娜,是他儿时在血族的未婚妻,据说曾经是某个地主家的女儿,和其他血奴不同,汉娜是唯一拥有自己独立房间的,也是父亲花大价钱买回来的。

但当时的玖佚宁愿父亲没有花费这笔钱,也知道他们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可他无法帮助汉娜,甚至他自己也是罪魁祸首,所以每次他被要求去吸汉娜的血的时候,他只是和汉娜相顾无言地待在房间里直到时间结束,他会把他得到的食物分一半给汉娜,也会满足汉娜的需求,这次也毫不例外。

可是,为什么汉娜现在可以看到他?

玖佚皱着眉感觉自己状态有点不对劲,本想拒绝,但汉娜一直跟着他,他也似乎无法再轻易离开这片雪地,最后叹了口气,勉强答应下来。

“等着吧,我可不保证能堆出来。”

他需要瞒着父亲在暴风雪天跑出去,不过在这里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没看见自己的家,只是看见汉娜。

他走到不远处的雪地里开始堆雪人。

冰冷刺骨的雪不再松软,将他青白的手冻得通红泛紫,在他开始堆雪人之后,天地便昏暗下来,风雪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呼……呼……”

口中不断呼出白雾,弥漫无尽的白中只有他还在外面,干着愚蠢的事。

他记得把雪人雪莉娜带回家之后父亲很生气,惩罚他用刀刃刮去手上的冻疮,母亲也非常担忧,导师也指责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甚至让母亲本就不好的身体更加虚弱。

他后来似乎很愧疚……

玖佚低头堆到一半,突然感到一丝奇怪:

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玖佚。”

愣神的间隙,耳边又传来洛伊克低沉而平稳的呼唤,他再次直起身,艰难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差点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和洛伊克汇合,然后把这片奇怪的地方处理了吧,真是……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心中生起一丝无名的不安,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竟然真的幻觉中冻僵,走出雪地之后又烫又痒又疼。

周围变回了数不尽的树木,他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忍痛前行。

明明是小时候经历过的,为什么这些事情突然变得那么难以忍耐,当初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感到怪异,不过当下也没有时间细想,找到洛伊克才是正事。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他闭着眼睛摩挲树干的时候,再次听到了记忆中的声音,不过这次并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有了上次的经验,玖佚不想再进入那些场景之中,特意往后退几步,然后再睁开眼,便看到一座有些简陋的教堂审判所。

光明神教的神父穿着黑白长袍,其他修道士穿着普通白袍,胸前挂着太阳状的挂坠。

黑发的他正被扣押在审判堂中央,衣服有些破破烂烂,那都是刑具造成的,不过对于血族而言连让他们流血都不可能,除非是动用银器和圣水。

当时阿黛尔不允许他们使用那些会留下永久伤害的刑具,在他记忆中,被当作杀猫凶手的那段时间没有吃太多苦,只是一个人待着很无聊罢了。

那时候刚度过成年,他担心还会对母亲产生食欲,所以强硬地要求母亲不要来看望他,就算母亲还是来了他也选择装睡,因为恐惧看见母亲也把自己当成罪犯,更恐惧面对自己成了母亲负担的事实。

这时候他弟弟正是升学的年纪,如果乔纳一家和他有太多关系,可能会影响小乔纳去城里上学、学习魔法的机会。

他被关了一年,黑暗封闭的环境在他血族的生命中随着一次又一次伤痕的叠加,终于变成最糟糕的地方,孤独、死亡、放逐。

他无法逃离,只是从一个监狱逃到另一个监狱,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些罪犯,那些罪犯罪大恶极,有的是连环杀手,有的是食人变态,有的喜欢未成年少女。

……这个世界给人逃出去的路太少了。

玖佚能想象那些被害者该有多么绝望,于是那些罪犯成了他发泄烦闷的沙包,至少让他在那一年里也没有那么无事可干,当然这也要付出代价,后来那些罪犯联合起来排挤他,让他原本每天都有份的血包变成三天一份,变成五天一份。

他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典狱长愿意帮那些该死的罪犯做事,后来才知道因为他是血族,是人族共同的敌人。人本就可以因为一个同乡同族便建立良好的关系同盟,在血族面前,人族当然也会团结一致。

所以,这个世界给人逃的路太少了,当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路的数量就已经固定下来,而且只会随着前进,越来越少,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走上一条死路。

他站在山林外的悬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十八岁的自己在监狱中度过的日子,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回到山林中去。

虽然路很少,但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新的路,也不可能在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有几条路啊。

他现在不太喜欢自己当初悲观的记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终于,耳边又一次传来了洛伊克的声音。

“玖佚。”

好了,赶紧汇合,然后离开这里吧。

他这样想着,搓了搓自己冻伤还未恢复的手,向前走去。

泥泞柔软的泥地渐渐变得坚硬,玖佚没再停下脚步,知道膝盖撞上了一扇门,鼻尖飘过一阵清幽的檀香,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扇古朴的橡木门,他回过头,一间不大不小,足够两个人居住的房间便出现在眼前,一扇长方形的窗户安安静静地透出花朵摇曳的影子,这是他前世的房间。

他心跳微微加快,想着能不能在这里见到洛伊克。

下一刻,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来了!”

玖佚正要开门,却突然发现眼前这扇门竟然没有门把手。

这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而门外果然传来了洛伊克的声音:

“接下来五天我要出去,你听从安道尔安排。”

隔着木门,玖佚几乎能想象出洛伊克穿着白袍,面无表情说出这种残忍的话的样子。

他当然觉得残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结果又见不了面,神明竟然还要他继续等待?

记忆中这样等待的日子并不少,好在他负责做饭,生活中也算是有些乐趣。

但是现在的他可不觉得有趣,他只想找到洛伊克。

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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