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攥紧拳头,皱着眉又一次闭上眼,退回山林之中,这一次他终于失去耐心,快速奔跑起来。
“玖佚,这个你喜欢么?”
“玖佚,不要躲,很漂亮。”
“玖佚,等我回来。”
“玖佚,这个以后冬天就不会冷了,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戴上它。你想叫它什么?”
“玖佚,别怕,不会让你受伤的。”
“玖佚,辛苦你了,我知道,我看见了。”
“玖佚,你是我的。”
“玖佚,没有你的时候,我过得不太好。”
“玖佚,如果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你对我也许等同于人族语的爱人,泽雅语的灵魂伴侣,血族语的命定之人,恶魔语的我的红月,人鱼永远吟唱的珍珠,或者更重要的……”
【只是因为,我爱你。】
身体越来越敏锐,草木将他的皮肤刮得满身是伤,他拼命喘着粗气,耳边洛伊克的声音回荡着,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洛伊克……祂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吧……
“玖佚。”
他猛然睁开了眼。
这次的声音那样近,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撇开那些挡路的枝干,不顾自己的双手双腿被划伤,金色的光点在枝隙间闪烁刺目,他奔跑着,跑到喉咙仿佛被灌进刀片,跑到,在暮色昏黄的一片月光草盛开的花丛中,他终于看见了。
那道高大的,宛若神明的背影。
洛伊克……洛伊克……洛……
玖佚高兴地想要呼喊他,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被脚下凸起的树干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视野瞬间变了,而他整个人也僵硬在原地。
他不仅看到了洛伊克,竟然……
还看到了他自己。
洛伊克紧紧搂着他的身体,从旁观的角度去看实在是有些过分了,洛伊克比他高了半个头,亲吻的时候他总是要抬起下巴,此刻也是。
他看到洛伊克一只手熟练而肆意地往他的衣服里钻,他记得自己里面几乎没穿衣服,因为那些早就被海水泡烂,洛伊克就把他的神袍给了他,所以现在是他穿着白色宽大的长袍,阳光被很好地遮挡,洛伊克依然穿着巫师的黑袍。
无论怎么样看,他们看上去都是如此紧密相连,旁人无法介入。
头顶的兜帽掉落,夕阳在那张肮脏的血族脸上留下淡淡的金红。
他不知道是洛伊克动作导致的,还是只是因为夕阳,很快他便看不见了,因为洛伊克抱住了他,在树荫下彻底掩住玖佚,衣服一点点滑落,又将他抱起来。
这两个人在荒郊野岭的地方干什么?!还有我怎么不反抗?!
他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低头盯着自己被冻伤的手,一股强烈的不平衡如黑色的液体在内心沸腾起来,胃疼得厉害。
这家伙认错人了,对,因为我才是玖佚。
他感到气愤,只想上去揭开那个虚假血族的面具,然而就在他准备靠近的时候,洛伊克和血族又分开了。
“咳,洛伊克,埃文应该快回来了,我们把今天发现的回去和他们说一声,然后回去吧。这里是外面,我不想……”
“嗯。”
回去?他们要回去哪里?
听到“自己”口中说的话,喘息的声音那样真实,熟悉又陌生,内心突然升起一股锥心的恐慌,他不再犹豫,向着二人夕阳下拉得斜长的阴影追赶起来。
“嗬……嗬……”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本就是跑过来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只能不断逼迫这具身体燃烧血液。死死盯着玖佚和洛伊克的背影,可是不管跑得多快,都好像和他们隔得很远很远。
他看到他们相拥,看到他们亲吻,看到洛伊克在玖佚看不见的地方也总是认真地注视着他,看到洛伊克从未回头,玖佚却时常回过头。
他觉得玖佚是在嘲笑他,突然无比厌恶那张脸,不够冷血也不够温柔,不够纯粹的存在对任何纯粹都像是一种嘲笑。
每一次玖佚都只是望着身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被洛伊克拉着继续向前。
“我感觉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洛伊克。”
“没有东西,玖佚,拉好我,不要乱走。”
“喂,你今天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什么时候乱走了。”
“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
他停下脚步,因为实在跑不动了,也因为又迷失了,周围安静下来。
行吧,那就让我瞧瞧,这次又是什么东西。
他叉着腰走出山林,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雾蒙蒙,周围的温度也变得寒冷。
云像天空穿着的皮毛,被风吹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奔跑。
[玖佚]
他忍不住笑了笑,心中不忿的郁结骤然散去,把眼前的玖佚当作刚刚享受洛伊克关注的玖佚,冷漠地看着他独自一人奔跑着。
哼,这又是哪一次的记忆,让我想想……噢,找到了。
记起眼下情景的瞬间,一股莫大的、独属于这段记忆的灰蒙蒙的痛苦差点将他淹没。
这是洛伊克不辞而别的第三天。
他在寻找死去神明的路上。
当时的场景在记忆中无比模糊,而眼前的一切只让他想要离开,他缓缓蹲下,抱住这具颤抖的身体。
苦涩地令身体五脏六腑都在此刻皱了起来。
那时,泽雅大陆的大地在崩裂,天空下起黑色的雨,比大雪还冷,没有人愿意收留一个无名血族,为了取暖,他一直在奔跑。
树上的叶子凋零殆尽,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臭气,行人变成一具具行走的尸体,腐烂的皮肤不过是可以剥离进食的食物,身体是禁锢的皮套刑具,灵魂被放逐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巨大的裂隙让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成了痛苦制造的源泉,他试过剥皮把烙印祛除,最后在发炎腐烂的伤口中,没能坚持便晕了过去。
血族的本能逼迫他必须走下去,于是世界变成一个没有尽头的道路,就像圆环,而他只是不断地在原地绕圈。
洛伊克走了,给他留下一封信,说他走了。
那段记忆如今只剩下几行模糊微小的字,和巨大的泽雅大陆,而这两样东西之间是一大片空缺的洞,仿佛灵魂断裂。
最开始的七天就是那样过去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与腐烂,直到玖佚收到一份来自雪域父亲寄来的信,将那片空洞重新填满。
柔软的触感在指尖轻轻摩挲,他低下头,打开了那封信。
这封信他等了三年才等到。
信中说父亲快死了。
家族导师在信纸背后写到,死前父亲向亲王动用一辈子只能动用一次的血族溯源的力量,没有让他回去,也没有让母亲回去,而只是想再重新了解这个他未曾关心过的孩子。
父亲溯源结束后,便立刻写了信给他。
[玖佚,你曾被逐出家族,故唤你此名。
你虽并非我家族血族,念在曾对家族有功,便以此为代价换你往后自由。你生来背负诅咒,是因拥有上古亲王的至纯之血而留活至今,应你要求,将婚配的妻子汉娜安置于人族边境守卫。
如今血族衰颓,光明神教与日俱进,过分猖獗。我烧心灼肺,却在溯源之力中得知,至纯血可带领血族重建荣光,我以时日无多,只待见你最后一面,毕竟,你非阿诺德家族的血族,亦始终是我与萨瓦娜的孩子。
盼你速归。]
“……”
信件的内容戛然而止,冰冷的字和他的体温一样,当时他只觉得陌生。
经历那么多,他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父亲从来厌恶在他面前提及萨瓦娜,他的母亲,如今父亲竟然承认他是父亲与萨瓦娜的孩子,可明明得到了承认,他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家了。
诅咒?血族不是本就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诅咒?我又为什么不同?为什么要我回去,是要利用我的血脉,还是……只是因为父亲快死了,想见见他呢?
记忆里他的猜测便停留在最后的问询中,没有答案。
他回不去雪域,即使他愿意回去,也回不去了。
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纸,玖佚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汹涌的眼底却溢出痛苦的神情。
他分不清自己此刻是谁,因为不知该责怪谁。
那时玖佚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痛苦反而变成与他相伴的亲密爱人。
记忆中的他就是以这样的状态,在对痛苦的沉溺中,从洛伊克的离开中走了出来。
[想活下去]
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不会刮伤他的稻草。
如果连生死都没有归处,那活下去就是他最后可以为自己做的事。
虽然根本不懂什么叫为自己而活,只懂得怎么往自己身上制造伤口。
真够可笑的。
泛黄的信纸被水浸湿又晾干。
他伸出手,一片片将信撕成碎渣,转身回到山林。
夜色深沉,他仰起头,望着沉沉如墨的天空,一颗剔透的玻璃水珠缓缓滑落,落到脚边的月光草上。
莹莹白发在发着白光的岛屿上宛如清冷的月色,他缓缓抬起手,迷乱错综的山林消失了,只剩下柔软的沙子在脚下缓缓流淌。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咧开嘴,露出了和那张脸毫不相符却透着深深的痛苦与冷寂的苦笑,举起因为冻伤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摸向天空。
真恶心。
你可以和这种感觉相处,早该习以为常了吧,为什么还是不习惯呢?为什么我都已经那么习惯了呢?
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你吗?
他从觉得好笑变成无声大笑,嘴角咧到耳根,皮肤开裂,双手抠弄起眼球直到破漏的血口染红金色。
两颗被挤压变形眼珠被他扔到一边,又开始觉得各种束缚,脱去那让他燥热的衣物,一切终于变得空荡荡,再无任何阻挡,拥抱彻底的自由,开始行尸走肉不断向前。
对啊,怎么能忘了。
该死的魇虫竟然连他的记忆都一起吃了。
他踩着沙粒,一步一个脚印,直到海岸边烧着暖火的营地,他知道那里肯定坐着那个大嗓门的骷髅船长,那个老了以后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前任光明骑士,那个来自净火天无比强大的存在,和……那个他曾经降下诅咒,诅咒他永远孤独无依,被排挤在外,永远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纯血血族。
信里玖佚父亲之所以认为他可以重振血族荣光,无非是因为那是罕见而珍贵的至纯纯血血族,传说中上古血族之所以可以成为泽雅大陆最强大的种族之一,正是因为有至纯之血的带领,甚至他们有资格像其他无恶一样成为泽雅大陆的神明。
他当然知道这些,因为他也看到过玖佚的力量,比任何人都早,也正是这样让他无比厌恶这个血族。
神明厌恶比自己强大的信徒,自然要给予其诅咒,虽然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将他反噬到付出身为神明的性命。
反反复复回忆着属于自己的记忆,直到身体耗尽体力,倒在沙滩上,大概看起来会像一滩死去多时的白肉,那个血族的身体。
这里的天空早已没有月亮,白月消失,被这个血族吃了,而现在的他不过是在借着血族的记忆和躯壳,寻找着属于他的尽头。
因为……
他就是白月啊……
空洞的黑色眼眶与漆黑的天空相映,显得发着白光的沙滩越发明亮、冰冷。
他挣扎扭动起来,想再近一点,回不去天空,就回到玖佚的身体里,回到那具冰冷的,充满污浊和疼痛流淌的身体。
独自死去是如此孤独,就像那些记忆里的玖佚一样。
可是每当他想爬起来,便会凭空吹过一道强烈的风将他按倒,僵硬的手指挣扎着想要把身体拖向前,陷进沙子里,泛起尖锐的疼。
熟悉的感觉触发了这具身体的记忆,脑中又响起声音。
“都冻伤成这样不疼吗?还给那个女孩送雪人。”
那是最宠爱玖佚的血族仆从在安慰刚被父亲惩罚过的玖佚。
“她被关在房子里也很疼,我能感觉到。”
“得了吧,人家吃好喝好有人供着,摔破个皮都能哭半天啊,倒是你,赶紧给我哭一个。”
“我说的是真的。有天晚上其他人都在白月下祈祷,我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母亲很疼,比冻伤要疼很多,后来我就总是能感觉到别人的疼痛。”
“什么?不是,你还敢偷偷去看你母亲?你这小子,平时看着很听话,怎么净干些要挨重罚的事情,学学其他血族年轻的时候都是像个男子汉一样打架的啊。”
“他们打不过我。我没有偷偷去看我母亲,月光指引我去的,我保证,父亲根本不告诉我母亲在哪个房间。虽然白月女神不接受我,但我会一直感恩白月,以后可以让我和他们一起参加神明祈祷吗?”
“……”
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瞬间被踢出那段记忆,他抚摸着大地,一边吐出浊气,一边想,原来玖佚曾喊过他的名字。
沙子不断翻腾剐蹭身体,头顶星辰快速地眨着眼,曾围绕在他左右,现在他却坠落了,被按在永无天日的地底,无比沉重,不管怎么抓挠地面也无法再靠近一步。
世界在用行动一遍遍告诉他,他已经走到尽头。
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此时此刻的玖佚在他记忆中流淌。玖佚在袅袅炊烟中懒洋洋地吹着海风,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而他就像过去的玖佚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世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呵……还真是可怜。”
皮肤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腐烂,衰老。
血族的身体不会腐烂,可是他会。
天空被黑水浸透,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下坠,而他同样也在下沉,终于,身边最后一株月光草也枯萎了。
就像扯掉身上最后一缕足以感受世界的血肉。
原来当时玖佚那么疼啊……
他抬起手,利爪不断插进地底,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颅固定在朝向天空的方向,对扭曲深邃犹如漩涡的星空抽搐着扯出绮丽的微笑。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一点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