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神?”
他第一反应就是和自己重生有关的,也和吟游时间的诗人有关的那位神明。
——这么看得起你自己么?
玖佚不说话了,试图放空大脑,然而大脑显然不如他所愿。
——不相信你自己,难道你还不相信后来发生的一切吗。如果没有我,你不会吸洛伊克的血,也不会死里逃生,甚至可能会杀死安道尔,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才接受了自己,又要质疑自己吗,我的存在只是让你坚持自己。
听到安道尔,玖佚咂了咂舌,他现在的确是在质疑自己,虽然那根清醒的神经也的确是。
——你怀疑是我不让你杀死安道尔?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也许你现在的怀疑,才是祂的目的。让你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连自己的思维都不再相信,那你又是谁?
玖佚听着自己的心声只感觉头脑发胀,好像一个红色的陀螺被不断抽打旋转,没再说话。
他当然也不想质疑自己,这会让他怀疑自己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安排好的,所谓的自己的想法甚至解除契约都可能只是虚假的……毕竟……
——毕竟你那么喜欢洛伊克,根本舍不得吸他的血啊,如果不吸血,你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去经历后面那么多事情,对吧。
啧……就是因为太顺利,所以我才觉得不安。
玖佚盯着洛伊克沉眠的面庞,抱住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
——你果然舍不得离开他,明明他都让你落到那种境地,甚至抛弃过你啊。有时候我的确无法理解你,难怪会怀疑我和你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
在刚回到五年前的时候,玖佚当然非常渴望离开洛伊克,因为在他们死之前他们已经分开三个月,那三个月对他而言是比熬过成年礼更痛苦的三个月,行尸走肉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着什么,但他现在明白了,他还是在等待洛伊克回来,所以当得知洛伊克要死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愤怒,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当然不想死,可是见到洛伊克的时候他却只看到一具孤独而渴求的躯壳。
他大概明白了洛伊克为什么想要死亡,准确来说,他知道洛伊克是想要看着他死亡,但是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他看不清……不过他当时好像想要做什么,只是处于濒死状态,现在也记不清了。
思虑被后背传来的风吹草动打断。
昆虫爬动的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熟悉的触角在一点点从峭壁边缘爬上来。
玖佚从地上站起来,扶起洛伊克就往山林处走。
他现在没力气和一只虫子打架,而且这只虫子看起来实在太像刚刚那个巨神虫的子嗣。
好在洛伊克并不重,玖佚刚刚把洛伊克拉上来的时候还以为洛伊克缺胳膊少腿才会那么轻,现在来看是洛伊克纯粹没什么重量。
毕竟洛伊克几乎不吃饭,除了他做的。
重叠交错的树影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好在玖佚还记得一些标志性的树木,他一路下山,走到一处山泉之后才停下来,回头发现那只虫子已经不见。
“玖佚……”
洛伊克醒了。
玖佚打起精神,回过头,撞进冰冷茫然的红色瞳孔,从中窥见一种熟悉的情绪。
腹部突然开始隐隐作痛,像被什么重物锤击……那是梦里的记忆。
草,那时候明明不是我的身体啊。
玖佚绷紧肌肉,下意识松开撑着洛伊克的手往后退,不过就在他刚后退半步还不到,洛伊克就拽着他的手把他按在树上。
玖佚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睛,不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是唇瓣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在怕我。我后来又对你做了什么?”
洛伊克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的不快,这样的场景似乎先前在船上才发生过。
疯子,我明明一直很怕你。
刚刚只是因为洛伊克的眼神让他想起在黑水域他刚见到年轻的洛伊克的瞬间。
“不过你一直很怕我。”
洛伊克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喃。
玖佚没想到洛伊克居然有自知之明,忍不住笑了下,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洛伊克的肩膀:
“咳,洛伊克,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怕你……”
“他们是恐惧,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现在看起来是怕疼。”
洛伊克把头搁在玖佚的颈侧,轻蹭了蹭,玖佚发现洛伊克体温比以往更高了,比常人的高烧还要烫一些,有时他真怀疑洛伊克总贴着他是在拿他的身体降温。
好吧,他的确是怕痛,并不是恐惧,可是这家伙让他痛了怎么还理直气壮?
玖佚瘪了瘪嘴,偏头靠着洛伊克,银白的发丝和玖佚的白发纠缠在一块儿,他这时才记起来他们现在是年老的状态,不过似乎也没有太糟,倒是洛伊克刚刚还晕倒了。
“刚刚你……是怎么回事……现在还好吗?”
他稍稍推开洛伊克,别过脸低声问道。
“离开了一会儿,我去善道调查一点东西,那里的时间随时与这里平行,不该出现问题,但岛上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加糟糕,所以你要好好待在我身边。这具身体和善道没有对上正确的时间意识,所以让你一个人了,害怕吗。”
洛伊克回答的有些迟缓,只是一遍遍亲吻他,玖佚已经习惯了洛伊克每次醒来就会变得特别黏人的模样,以为是洛伊克还没完全恢复,没太在意。
“不害怕,不过这里的时间怎么会这么混乱?”
玖佚微微蹙眉,有些想不通,就算是正常的场界,时间往往也是稳定的,他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因为美布拉安德的无恶在暗自改写这里所见的时间,他还没死透。”
“美布拉安德?”
“混沌神的名字,用泽雅语就是美布拉安德,祂想要改变一些已经发生的事,净火天不会让祂得逞,光明神教后面会再来找我做交易,他们会提出一些要求,我大概要去做一些事情,有危险的话,你不能和我一起。”
洛伊克说着,目光落到玖佚腿上的伤口,正要施用精灵魔法,却被玖佚拉住,他拉着洛伊克刚刚被抓伤的手臂轻轻舔舐那尚未复原的伤口,洛伊克便捧住他的脸和他交换唾液和血渍。
玖佚终于明白当时洛伊克突然离开的三个月是为什么,虽然理解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他也不想再让洛伊克在无谓的事情上花费太多力气。
“我该走了。”
他突然觉得他和洛伊克之间发生的事情可能就像自然的空气中必然有灰尘那样无可避免。
刚刚洛伊克回善道有可能也和他的事有关,他的存在也许就是错误的,混沌神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这个消息解答了太多他刚才的困惑,以及他本就是混沌神的无恶这个事实,但真相总是让人失望的,他低下头,想要掩饰自己的心绪。
“等你找到你的尽头。”
洛伊克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滚烫的手沿着衣袍的边缘一点点进入他的身体。
“找到后我就可以走了是吗,但是泽雅大陆真的存在尽头吗?”
“存在,只要通过美神群岛就可以抵达世界尽头,这里只是前往美神群岛的一座孤岛。”
洛伊克回应道。
听起来要去到世界尽头很麻烦,算了,那就按洛伊克说的吧。
玖佚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心想。
“玖佚,如果……”
“嗯,什么?”
迟迟没听到洛伊克说下去,他便开口道。
“没什么。”
洛伊克突然把他抱起来亲吻他的眼睛。
“到底怎么了?”
玖佚扯了扯嘴角,以前洛伊克可不会这样,那家伙刚刚去净火天肯定又发生了什么。
“在难过什么。”
洛伊克一只手臂进入他衣袍内部然后紧紧环住他冰凉的腰腹。
玖佚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盯着洛伊克,半响,问道:
“洛伊克,为什么你觉得我在难过?”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现在在难过,只是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自我厌恶。
“你难过的时候身上的颜色会变浅,气味也会变浅,身体里有苦涩的东西往外面流动,心跳会变得急促……但很多时候你都会有不同的变化,其他人没有,他们本来就是混乱的,但你很清晰,害怕的时候体温会变得很冷,生气或者疼痛的时候气味会变得浓烈……”
玖佚听着洛伊克的话突然感觉耳朵被小针扎痛,有些麻痒,忍不住抓了抓脑袋,这种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虽然洛伊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啧,这家伙真的是狗吗?为什么明明他都那么擅长隐蔽自己,就连他母亲都从来看不出他是否难过,只要他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他知道因为他很擅长表现得平静体贴,并与世界保持距离。
是因为离得太近了吧。
玖佚低头看向他们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
‘玖佚,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你。’
脑中冒出洛伊克后来说过的话,他瞬间攥紧拳,又松开,最后勾住洛伊克的脖子,亲了亲洛伊克的唇。
那双猩红的眼睛因为他的举动而收缩,金色的流光消失了,变得深沉而晦涩,他抬起指尖按住玖佚温凉饱满的嘴唇有些用力地摩挲。
“我对感觉没有你那么敏锐,净火天不存在你们五种感官的分别,对我而言无论是用什么触碰你、看你或者品尝你都是一样的。”
玖佚:这听起来怪恐怖的。
他理性虽然这样想,身体依然诚实地感到舒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舒适什么。
很快身体被洛伊克热得都有些冒汗,瞳仁涣散,余光看见洛伊克轻轻滚动的喉结,便忍不住战栗。
“洛伊克……你……既然没有感觉……”为什么还会那么烫?
“我没有你的感觉,但我想看见你是什么样的感觉,看见你的反应,你的声音,你的肉和骨骼,你的器官兴奋或是疼痛地收缩,那是只属于你身上的完整的秩序,还有你选择走向我的样子。”
“秩序……?”
玖佚脑袋晕乎乎的,听着洛伊克的话有些耳红,即使他已经很清楚洛伊克向来如此不知羞耻,那家伙语气坦诚地就像在讲述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一般,明明话里话外都带着浓烈的欲/望,然而在听到秩序两个怪异字眼后,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所在。
“等等,您是秩序神?!”
玖佚声音提高了整整一截,洛伊克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扬起一个如神像悲悯般的笑容,和他们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玖佚的心脏又一次因为这种强烈的危机感砰砰撞击胸口。
洛伊克顶着那张神明高贵的脸,手上却开始往更幽密的地方探去,低声道:
“嗯,不要这样叫我……已经不一样了,我有不同的感觉,品尝你和其他不一样。
你情动的时候身上会散发出特殊的气味,潮湿而且有从身体里散溢出来的乳香,对我来说大概就像婴儿感受母亲的味道。原本泽雅大陆的食物对我来说只有灵魂有气味,你不是。
想知道你的气味什么时候最浓郁么?”
“……不、不想。”
玖佚手背抵着嘴唇,仰起头努力遏制自己这种时候骂人的冲动,心脏恐惧又兴奋地战栗着,想逃离,却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早已被死死禁锢在那片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囚笼之中,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勉强感受到洛伊克口中那没有五感却又能清晰感知到的感受。
玖佚绷紧了身体,最后还是没能抵抗那岩浆般的炙热粘稠的感觉。
如果让他猜测洛伊克是哪个神明,他第一个就会选择排除这位听起来就非常肃穆的神明名讳。
草,真是疯了,秩序?到底哪里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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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然后我们在山泉那边休息一会儿就下山了,这里的泉水很干净。”
玖佚半撑着脸遮着自己发红的耳廓说道。
他回忆着后来在山林的事情,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可以告诉布莱恩,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和洛伊克在浪费时间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搞得他和洛伊克好像完全没在正事上花时间,只能非常草率地讲一些事和他们惊险的经历。
布莱恩优雅地坐在火堆旁看着他煮蘑菇汤,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吗,在有关冒险与恐怖的故事书里,一对热情似火的伴侣总是死得最快。”
玖佚搅拌着蘑菇汤的手僵硬了一下,抬眼盯着最后一道血色残阳下洛伊克独自立在海边的身影,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问:
“莫里斯呢?喊他出来喝汤吧。”
“他走了。”
“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吧。”
布莱恩打了个哈欠。
玖佚连忙起身,拉开帐篷帘子,看到里面躺着的莫里斯,和一根白色的短弓。
不,那不是白色的弓……
是埃文遗失的肋骨。
原来他们去山上寻找的肋骨,就是莫里斯偷走的。
莫里斯把埃文的肋骨用水草做成一副奇怪的弓安安稳稳地摆放在怀中,而在他胸口此刻正插着一根细长的木柴,前端绑着一块尖锐的贝壳,然后直直地插在胸口中央,血液染红的草席早已干硬。
玖佚没有感到悲伤。
因为他知道,莫里斯找到了他的尽头。
这家伙怎么都不等我一下。
他嘟囔着,缓缓走出帐篷,看见洛伊克正盯着他煮好的汤,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夕阳落入海平面,浓稠的夜色如墨水染黑了海洋,水天一色。
也许,他真的该走了。